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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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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

小童敲門,隨後侍從開了門,她走入府中,取下了兜帽。

乞兒扶著她的竹竿,往這府中她的居處走去,竹竿點地的聲響一下一下,打在人心上,激起一陣躁意。

她雖換上了幹凈的衣裳,卻仍遭周圍人的白眼。

家仆們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性子。主家不喜歡她,便一目了然地映射到每個人的態度上。

婢女們快步從乞兒身邊走過,不時露出幾聲譏笑。

乞兒不理,仍走自己的路,竹竿聲一下下掃著,她轉過廂廊,得見琉璃簾子內,蹇夫人已然等在了裏面。

乞兒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還未走近,琉璃簾子裏的人先一步轉過身來。

蹇夫人看見她便露出了笑。

她殷勤地走上前來,擡手掀開了簾子,軟著聲音道:“阿巧,你回來了。”

乞兒不應她,竹竿倒是停下來。她側著臉用那只眼睛看蹇夫人。

被盯著的人面色一僵,不過很快又緩和了神色。

蹇夫人眼睛左右瞟,然後才轉而望向巧兒。她走出來,伸手想要挽住巧兒的手,卻在巧兒擡頭望向她時猶豫了。

隨後頓了一秒,手臂就這樣不自然地垂下來,面容中的笑意卻是越擴越大。

蹇夫人出聲道:“今日可有什麽收獲?”

巧兒淡聲道:“我已知那男人是人偶。”

“真的麽?到底是如何變得那般惟妙惟肖的。”蹇夫人聽罷的剎那變了臉,神色慌張又驚恐,隨即又問道:“那你能否做出那種人偶?”

阿巧立在原地,靜默了片刻道:“不能。西坡人偶需於七歲前制成,我年歲已過。”

蹇夫人面上現出不滿,卻並未發作,她隨後斟酌道:“那我們下一步如何打算?”

阿巧的竹竿又動起來,無聲地在地上畫起圓,隨後她說道:“夫人,近日鎮市中可有大事發生?”

蹇夫人聽罷,想了想,才道:“母家傳來信兒,那歐陽氏和丁氏將要聯姻,這可謂之大事否?”

阿巧側著臉擡頭又望向蹇夫人,道:“夫人可否去做一事?”

“何事?”

“讓瓷行為兩家共結連理獻禮。”

蹇夫人一驚,眼睛瞪大又轉而覆原。

……

·

夜蟬鳴音震耳,吵得蹇夫人越發心煩,恨不得找人來鋸掉庭院中的香樟才好。

她行於亭臺,行得極慢。

思索一番阿巧所講的話,倒是行得通。

卻轉而又對她指使起自己感到不悅。

“沒大沒小的東西……”蹇夫人只敢這樣私底下小聲痛罵兩句。

要是在那女孩面前,她可真是一句不敬都不敢講。

回想起那日乞兒上門,打著尹姝的理由就要見她。

卻是驅趕了下人,獨留下一個婢女,在蹇夫人面前使出一幕戲偶之法。

言說著西坡偶族,卻是真真切切在蹇夫人的面前,操控了一個婢女讓她掌嘴掌到暈厥過去。

那婢女醒來卻又什麽都不記得,眼神中的驚恐是演不出來的。

自此,蹇夫人對這小孩便多了幾分期待也多了幾分後怕。

她看著瘦小的一個,那雙眼睛卻常常讓人不敢直視。

太過冷靜,又太過無情。

完全不似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的神態。

卻也因為阿巧,讓蹇夫人知曉了尹姝的秘密。

西坡偶族,以魂煉偶。為巫,為禍端,被北國天子圍剿至幾近滅族。

得知尹姝身份那陣,蹇夫人整晚整晚睡不著。一面因為興奮,以為就此抓到了尹姝的把柄,一面又生出懼意,原先所想計謀,再不敢實現。

幸好這女孩內心的恨足夠深。血染洗中活下來的人,或許早也不算稚子。

兩人協同一氣,結為同盟。

目的便是尹姝。

想至此,蹇夫人緩和了眉眼。

此時再聽夜中蟬鳴也不似之前那般煩躁了。

她沿著庭中走,竟是愜意地哼起了小調。

入夜後的庭院裏未點多少燈火。

蹇夫人未看路,那庭廊下木板上有一道因浸了雨水而開裂的破口。

她一腳踩下去,木板下陷,竟是生生將一只腳卡進了破口中。

木刺劃破了裙衣,紮進了小腿,疼得蹇夫人面色變得猙獰。

淚珠滾落下來,她往上奮力扯腿,卻只能將腿攪得更深。

一時痛到神經酸脹,記憶便又與幼時重疊。

蹇夫人生了一副好皮囊,打小就是一個美人坯子。

她從生下來,雖是女兒,但也算得到了家族中的悉心照顧。

唯有母親恨她。

雨季之後,屋廊下的木板也多有雨水浸泡後的開裂,貪玩的女孩從廊下跑過,不慎腳踩塌裂口,凹陷進去。

也是如今日一般鉆心的疼。

小孩子不善忍耐,痛得大哭,痛得哀嚎。

她明明見母親從另一邊走來,卻對她視而不見。

只是露出一副嫌惡的神情,便轉而走了。

母親更是叫府中一眾下人也熟視無睹。

讓她卡在那個洞中一天一夜,直到被父親發現。

於是母親被訓誡,被暴打,轉而又將仇恨加之她身。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這句話就像個笑話。

只要是阻攔自己的人,就算是親身骨肉,也一樣需要不擇手段除掉。

這是蹇夫人從母親身上學到的道理。

忍著巨痛,蹇夫人還是生生將腿拔了出來。

淚水落下來,成為她扭曲面容的一部分。

不堪的、憤恨交加的仇視湧上心頭。

於是便將尹家的女兒再剮上千刀。

蹇夫人的心,因缺失的愛成了一個不能填滿的窟窿。又長滿了倒刺和荊棘,歪歪斜斜,已經不成模樣。

·

今日,一大早曲繁星便登了門。

他找到尹姝,語氣有些急迫地出口道:“尹姑娘,長話短說,瓷行來了活兒,世家舉薦,要瓷行在歐陽、丁氏兩家姻親上獻禮,我實在是沒法子了,只能來找你。”

“歐陽與丁氏的姻親?”尹姝放下手中晾曬好的瓷杯,有些驚疑地問道。

“是的,歐陽家掌管商鹽,急需名門大族增其威望,這才和丁氏聯姻。想來估計就是近些時日的事情了。”

“好,我來想辦法。”尹姝應下來,又看向曲繁星道:“勞煩公子多告知我兩家的一些訊息,以及二位新人喜好如何,我好投其所好,做些紋樣。”

曲繁星點頭答好,隨之以手托住下巴沈吟片刻後,道:“歐陽家位列鎮市十九家之首,能彰顯其身份最好,丁氏祖上位高至宰相,當代祖孫又多以琴棋書畫大家聞名,越是陽春白雪,則越凸顯其清雅。”

“我與歐陽至海交情不深,只粗略打過幾次照面,對其喜好不知,丁螢小姐,王嬋倒是與她走得極近,可惜王嬋已走,這下派出書信,怕是也來不及了,如此,可能只得尹姑娘費心了。”

曲繁星面色中帶上些沮喪,他朝尹姝行禮。也知這不是一件易事。

尹姝笑著應了他無事,便讓他往屋內去,教起樂央研學。

這時獨剩她一個人,還真是有些沒有頭緒。

於是尹姝坐下來,雙手托腮,看院中樹上的鳥雀耳語,轉而又看樹葉從枝椏間脫落,落入泥中。

眼前寧靜卻突被一人打破。

“小姝在想什麽?”

影姝歪著頭出現在她的眼前。

今日影姝“逃了學”,沒去聽曲繁星講學,他於尹姝對面坐下,乖巧地望著她。

身高體壯的男人局限地縮在小石凳上,顯得有些讓人發笑。

尹姝看見影姝,突然便安心下來。

她朝影姝笑,隨即伸出一只手,情不自禁地點了一下影姝的鼻子,道:“沒什麽。”

尹姝收回手,只見得面前的男人臉上飛快漫上了殷紅,她心情愉悅地看著影姝無辜的雙眼,卻突然生出靈感。

“對!對!對!”

尹姝笑著站起來,眼睛裏有光,“大姝,我知道做什麽了!”

起泥,塑形,尹姝按記憶中捏出鴛鴦的模樣。

隨之細化,頭頂羽冠,喙,頸部矛形翎羽,翼,尾羽。

入窯燒出土坯。

制成坯體後,便輪到上彩。

取鈷礦為原料,於鴛鴦冠羽處,翅前,翅尾部做青花工藝處理。

再上透明釉,入窯燒制完成。

此為一重,如此瓷塑便有了部分青花的著色。

再運用琺瑯彩技法,於上釉後的瓷坯上鋪一層厚度均勻的“玻璃白”。

取筆,以粉彩顏料為器物面中,翎羽,翼羽,尾羽著不同色,眼部再描金收尾。

如此再入窯,做二次燒制。

當火焰隨尹姝手指壓下時,靜置鴛鴦一對於無風處。

待成品好時,只見兩禽對視而含情脈脈,而面中又多紅暈酒色。

全身羽毛華麗,五彩斑斕,實在天工之作。[1]

這一對瓷塑,就是尹姝要代表瓷行獻給歐陽、丁氏聯姻的賀禮。

其名為“不羨仙”。[2]

·

七月十六,為良辰吉日。

不同於雙姝的昏禮,歐陽與丁氏的昏禮幾乎鎮市皆知。

紅綢從東面掛到西面,炮仗炸得鎮市劈啪響。

英俊的郎君身騎大馬,於丁府門前娶親。

紅妝鳳冠的佳人隨同數十位婢女婆子踏上紅毯。

歐陽家嫡子歐陽至海,與丁家才女丁螢之姻親結下。

新婦伴隨著滿城人艷羨的目光坐上了花轎。

·

尹姝將“不羨仙”裝好,手捧著琉璃寶盒,往歐陽府邸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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