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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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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

“該如何是好啊!嗚嗚嗚,天老爺啊,你開開眼!”

年過半百的大娘抱著懷中奄奄一息的青年,仰面痛哭。

枯黃的樹,失去了生機,沒剩下一點春的氣息。

連帶著整個鎮市都死氣沈沈。

影姝裹著頭巾路過剛剛哭喊的人家,眉眼也隨之耷拉下來,他很難過,卻又無能為力。

這十幾天的變化實在是太快。

一場瘟疫無預料地爆發了。

全城陷入極端的恐慌當中,富人們逃命似的出城,剩下平常百姓們留在鎮市中等死。

無數人請願官府,希望鎮守能帶領大家同心協力,扛過這次災厄。

不曾想那元公首先做的,竟是驅趕聚眾眾人。他怕到了極點,甚至連府門都不敢踏出,衙役做了他的手腳,將聚眾者,鬧事者,通通鎮壓。

城中的水源被瘟疫汙染,全城幾乎斷了水。

元公向相鄰府市發信求援,卻遇上個個都是勢利鬼。通向鎮市的所有官道都被禁止不說,更是連那些避災逃難的民眾都一並拒之門外。

唯恐這些人帶上傳染,以免禍害了自家。

那貪生怕死的元公,真是個無頭鬼!不僅不治災,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壓下疫疾的消息,欺瞞著遲遲不向著朝廷上報。

他生怕自己丟了官,竟是要這一城人活活病死!

不過此時已經不是氣憤的時候了。絕望蔓延在鎮市的空氣中,逃命桃逃不走,城中醫館也早已關門的關門,跑路的跑路。這可不是什麽風寒中暑,這是疫!他們無可奈何。

有位郎中更是染上了疫疾,早早去見了閻王。於是醫館便更不敢開門了。

沒救了……沒救了!

大家都這樣喊著。

鎮市中只剩下哭喊,剩下送喪。白花花的紙錢從東邊飄到西,哀喪的隊伍從十五排到三十。

城外屍體堆積如山,惡臭將一石一木皆染上腐腥。

鎮市已然是一座死城。

·

影姝回來了,吳藥在門口點了蒼術和艾草混合的熏香,更是將草藥磨成粉,兌水混合,用作預防的藥水,在影姝進門後,猛地將藥水潑灑到影姝的全身。

影姝取下頭巾,將它泡進了鋪著藥葉子的藥湯中。

然後拿起從官府處分發來的少得可憐的水,無比小心地將其裝入水壺中,等待燒煮沸騰。

尹姝守在屋內,替樂央擦拭著額頭沁出的汗。

小樂央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出現了早期的一些癥狀,雖然吃過了吳藥煎的藥,沒有再加重病情,但畢竟還是個孩子,身子骨還虛弱得緊。

桃娘忙前忙後擔心壞了,又偷偷哭了好幾場。她忙著為樂央煮粥,又憂慮家中糧食是否還夠吃,此時可不敢隨意上街,就是上街米店中也多半是被洗劫一空的狀態。

鎮市被拋棄了,人人都在等死。

桃娘思及如此,便止不住淚水。只得一面流淚,一面閉緊嘴,默默地攪拌著鍋中的粥食。

她不願讓他人撞見,讓大家擔心,更添上一重難受。

服侍著樂央喝完今日的最後一副藥,尹姝輕聲安慰樂央繼續睡下。

然後便帶著碗出了門,她將碗泡進藥湯,擡頭看一看陰沈的天空,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影姝在盯著壺中的水。

見尹姝走過來,他便往旁邊挪了挪,讓尹姝在身旁坐下了。

一時沈默無言,

不久後水壺發出氣音,影姝便包著布將水壺提起,放到了別處。

他轉身想要去熄滅爐下的火,卻見得坐在爐前的尹姝轉動手指,便將火焰化為了火苗,最終順從地熄滅了。

影姝知曉尹姝不好受。

他靠過去,又緊緊挨著尹姝坐下,一只手輕輕拉住了尹姝的袖角。

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偶人的世界裏還是太多無知,太過空白,他太笨了,沒辦法好好地安慰尹姝。

尹姝還在盯著爐子中熄滅的火。卻低聲開口了。

“不能再如此了。”

她聲音很悶,好像忍耐了很多,近乎於一種哽咽的聲音:

“大姝,我們做些什麽吧。”

“好。”影姝將抓住的那個袖角握得更緊了一些。

她難受,他也難受。

“爺爺說了,瘟疫來得不是偶然。鎮市中有太多汙染的源頭,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最終大家都會死的。”

尹姝將腦袋傾斜著抵靠到影姝的手臂上,她垂著眼,不讓影姝看見她的面容。

有一滴晶瑩滴落到地上。

影姝也跟著更難過了。

他慢慢地說:“該怎麽做?我們該怎麽做。”

“臟生疾。”她擡起頭,看向影姝,記憶中從書本上學到了一些知識會浮現在腦海裏。

屍體需要好好處理,若是處理不當,易引發瘟疫。

“我們去給那些亡者一個歸處吧。”這是尹姝當即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好。”影姝先一步站起來,伸出手,看向尹姝。

尹姝握上去,也隨之站起來,當即她便想要出門去,不過為了不讓吳藥桃娘擔心,她欲先告知他們一聲。

“爺爺,我準備和大姝一起去城外,安葬好那些死者。”尹姝對吳藥說道。

“不可不可,此時全城疫疾嚴重,莽然外出,可是極容易感染的呀!”吳藥站起來,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開口就是阻攔。

“我知曉。但我不能這樣眼睜睜看著大家死去。”尹姝幾步往前,伸出手牽住了吳藥的手,說得心急,卻又戛然而止:“我怕……”

她憂心而滿懷悲涼地看著吳藥,後面的話卻是萬萬講不出口。

握住老人的那雙手在顫抖,她是在害怕。

特別珍貴的人,特別珍貴的愛,她沒辦法再失去了。

吳藥的眼中也有所觸動。

他欲要再說些什麽,卻深感無力地沒能再開口。

只是最後將剩餘的藥水接出一小盆,遞給了尹姝,道:

“出門前一定要防護好,不碰行人,不碰活物,及時用藥水清洗自身,要答應咱,早去早回。”

尹姝同影姝重重地朝吳藥點頭。爾後便披上頭巾,又灑了一道藥水,然後才捧著藥水盆出了門。

·

街道淩亂而荒蕪。

路過的行人很少。

紙錢漫天。

尹姝和影姝走過一處,便能隱約聽到一陣悲哭。

蒙在頭巾中的咽喉晦澀得緊。

低沈的情緒又浸透了尹姝。

然後左手被影姝牽上了。

兩人並排走著,一路無話。鎮市中車馬已經停了,只得徒步而行,往城外去。

這是一段不短的路,偶爾能遇上行人,也都是快步奔逃,生怕相互之間有什麽沾染。

越往城邊走,遇上行人的可能就越大。

幾聲嗩吶聲穿透了枯朽的城墻,擡棺人變成了家中的近親,因為此時已經很難再雇到人。

送喪的隊伍出現在尹姝眼前的盡頭。

妻兒痛哭,一路鋪撒的紙錢,化成了無奈和悲傷。

尹姝和影姝低落地跟在她們後邊,默哀般,隨隊伍一齊出了城。

城外與城內是兩個世界。

不平不緩的山頭上擠滿了人。

一襲桑麻白綢幾近統一。

大人,小孩,無一人能見得喜色。

山上的那些,還算得上是家境殷實的人家,能買上一口棺木,葬下自己的至親。

而山下,屍臭已然傳至城邊站立的二人。

遠處的亂墳崗,是屍山。腐臭又悲哀的無人在意。

連食腐的鷹雀也不屑前來。

尹姝往前邁步,卻被身邊的影姝拉住了。

隔著頭巾兩人四目相對,尹姝從影姝的眼睛裏讀出了擔憂。

她的另一只擡起來,拍了拍影姝的肩膀。

悶在頭巾裏的聲音溢出來:

“我們得去幫幫他們。”

於是再不多說什麽,兩人同去。

刺鼻的臭味熏得眼睛幾乎睜不開。

尹姝還是靠過去。

那些孤獨的人,生前沒能受到優待,死後還要遭人唾棄。

一把紙錢,從尹姝的手中散出,散到了空中。

尹姝特意帶了一些出來,也像別家那樣,散給他們。

飄揚在白日中的火星,從山上漫下來。

在更高的上空,現出一點些微的光芒。

尹姝舉起來手中的一張黃紙。

於是火星便迎風落下來。

先是一個點,然後燃燒出一個洞。

尹姝蹲身下去,將那張黃紙放到了屍堆前的野草上。

一簇火焰隨尹姝的手掌攤開時,燃燒起來。

火光很刺眼,很醒目,山上有其他的人註意到這邊,大驚失色地朝這邊怒喊:

“你們在做些什麽!”

眾人不解,眾人惶恐。

瓷女的傳聞還未過去,他們怕這女子真是妖邪,將引來禍事。

此時代下,未曾有火葬之禮。火是不敬,火是引禍之源,火是不祥。

喪葬以入土為安興盛,無人理解尹姝之所做。

有近處的男人向這邊跑過來,想要阻止尹姝,有女人尖叫著罵出臟詞,大喊著“妖女”。

她是異類。於是人們將瘟疫壓抑之下的憤恨傾瀉而出。要罵她,要打她,要捆住她的手腳,要阻攔她用火布陣施法。

影姝站在尹姝身後,背對著她。

他張開手臂,以一人的姿態想要對抗那群極端的人。

頭巾被扯下,他睜大眼睛。

那個男人大喊著:

“你們錯了,你們錯了!小姝在做對的事!她只是想要送走他們,減少瘟疫汙染的源頭!”

“她是在救你們!”

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是影姝少見的能夠說出這麽大段話。

終於他崩潰了,嚎啕大哭起來。仍舊大聲喊著:

“小姝沒錯!她不是妖女,也不是禍害,她是在救你們!”

游動的火,從黃紙上往前蛇行。

一陣骨頭炸裂的聲響伴隨高漲的半壁火焰一齊燃燒。

尹姝跪坐下來,看著那屍山上熊熊燃燒的烈焰,她失聲痛哭。

“走吧……都走吧……”

她背對著他。

他大喊著:“她無錯”。

醞釀於心間太久的悲,如山洪席卷而出。

共感將眼淚落成雨,燒成火焰。

一直落,一直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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