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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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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叁)

聽完胡老四所說,眾人還未出聲,那堂上的元公卻是先行發話了。

他猛拍一下面前的驚堂木,大聲喝斥道:“居然膽敢欺瞞本官!致使本官判案失之偏頗。如此,可見你這賊人心思是何等的惡劣!”

衙役上前來,將胡老四羈押下去,此案終於得以翻案。

堂中戒棍做了裝飾,立於門旁。元公註視著胡老四被拖下去時,大喊著冤屈的背影,眉弓稍稍壓下,面中多了一分陰沈。不過面上的變化也就是瞬息間的事情。在那胡老四被下方的衙役帶走後,他轉而對王賢拱手道:

“賢弟,如此看來此事當真是個誤會,本官這便將那女子提審上來,還她清白。”

尹姝被人押送著,來到了公堂上。她面上始終沒有半點神色,亦沒有半分悲喜。

當見到吳老伯一行人時,尹姝眼睛中才出現了些動容。

元公不過是走個流程,對尹姝道一句受苦了,便將尹姝放開來,宣告她並無任何罪責後此事便當作翻篇,於是便要謝客而出。

王嬋看著元公負手走入後室,那一襲官袍加之他身,實在是紮眼得緊。

也就是那一刻開始,她多了些想法,心中似乎也為之暗暗較勁。

王嬋最後擡頭望了一眼那公堂中的牌匾,高高懸掛,金字琉璃。

聽聞聖上頒令新法,年畢,便廣納賢才,可薦女子為官。

貴女攏發,轉身出了公堂。

·

眾人擁簇著尹姝從官府當中走出來,尹姝對王家人再三謝過。

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報答。王嬋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拍:“你沒事就好,其餘的不必言說。不過今日也是讓我真正遇到了些奇葩,將黑地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這樣的人我倒真是第一次遇見。”她嫌惡地說完,又柔聲看向尹姝道:“未來尹小姐,還是需更加小心才是。”

尹姝感激地看向王嬋,再次言謝,最後兩人終是一擁而別。

此時已過亥時,太過晚了。王家人隨行的馬車還候在一旁,見如此尹姝便拜托王家將樂央、吳老伯和桃娘先行送回去。自己卻是停在車廂前,等待著她們離開。

臨行前桃娘握住了尹姝的手,滿是不解。吳老伯也開口問道:“小姝,你為何不隨咱一同回家?”

這夜很黑,幾盞燈照著猶如羅剎的臉皮。紅中透著黃,些微有些滲人。

尹姝看著幾人,皆能從她們的面色中看出擔憂。那副從容冷靜的皮囊好像終於卸下來一些偽裝。

她的神色中透露出一些疲憊,卻仍堅韌地說道:“我要去尋大姝。”說完此話尹姝便要拜托王家駕馬前行。

樂央這時卻跳下來大喊道:“那我也要隨姐姐一同去尋大姝!”她從車廂中跳下來,牽住尹姝的手,臉上滿是不舍和害怕。仿佛只要這次放了手,便再也見不到尹姝了。

尹姝摸摸樂央的腦袋,輕聲道:“現在時辰太晚了,樂央要帶著老伯和阿孃回去,替姐姐照顧好他們,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樂央可否能做到?”

樂央望著尹姝,還是很擔心她。斟酌一會兒,想來也確是事實。樂央抱住了尹姝悶聲說道:“和大姝一起好好回家。”說完便重新坐進了車廂,她透過車窗眷戀地對尹姝道:“我會照顧好爺爺和阿孃的,姐姐小心些,若是遇到不能處理之事就回家來,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幾人相別,尹姝站在近旁,看著馬車漸行漸遠。

這時她才敢捏住自己胸/前的衣裳,眼中顯露出內心的那股慌張。

尹姝往偏僻的角落走去,遠離了官道,走到黑夜裏。

她站在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中,伴著蟲鳴,在雜草相間的地上捏出一個土團。先壓實再成團,最終,雙手合攏,輕輕地揉搓,揉碎為細粉。

尹姝默想著大姝的面貌,默想著大姝的名字。然後將手攤開,在幾簇狗尾草穗尖的註視下,將那團土粉放飛,風從尹姝的耳邊穿行,她用西坡語念道:“去尋他的所在。”

·

細碎的粉末,在夜空中起舞,漂泊。

卻又不是漫無目的隨意飄散,仿佛被賦予了生命,成為風的信使。

那細碎的,像塵土又像是閃光的星星,它們延綿成一條不容易察覺的道路,成為一個方向,始終指引著尹姝往前走去。

從官府一直往東。穿過不知多少條街道。子時已過,打更人敲響夜時鑼鼓。

鎮市因商業需求的緣故,沒有宵禁。但夜半時分,除了那腳步急促,似乎在尋找著什麽的女子外,也再無其他人。

直到重新回到西市。再往東邊去,空中飄揚指引的塵土,每行過一段路,便從拖尾末端掉落下一些。

此時仍在漂浮的塵土只剩下了零星,漸漸尹姝追尋的目光看得吃力起來,夜晚視線不佳,燈光更是時有時無,只有天上的明月不棄,無聲陪同一路。

在塵土散盡之時,尹姝終於來到了一個鋪子前。

尹姝認得,這是她們常買陶土供貨的陶土鋪。

尹姝快步走上,欲推門去,見上了鎖。

於是左右瞧上一番,終於走向旁處的窗前,嘗試著推了兩下,木窗未合,於是便能從屋外打開。

尹姝一躍而起,翻身而落,進入到屋內。

鋪子中靜悄悄的,伸手不見五指。

翻進來的那扇窗又在巷中,幾乎透不進一點光來。

不過只是來到了這個空間內,在這個閉塞的屋子裏,尹姝便聞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那是上釉後於火上烤時不慎粘在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只有朝夕相處的手作人更加清楚。

尹姝楞了一下,隨即便慢慢地往前走。她小心地盡量不去觸碰到周圍的家具陳設,她一點一點探索著,偶爾能摸到某些器物的棱角。

終於腳邊撞上了什麽東西。

尹姝停下來,小心地蹲下身。她的手指觸摸到了皮膚,緩緩向上,摸到了男人的臉。

失去呼吸的身體好像又變回來人偶,冰冷又僵硬。

隱忍許久的內心似乎就這樣破裂了。

尹姝哭出來,一滴又一滴的眼淚落到了男子的身上。

尹姝渾身在顫抖,又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只得盡可能地俯低身體。一遍一遍地小聲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大姝,大姝……”

尹姝的手不停地撫摸著人偶的面頰,又尋到了男人身上的傷口。

那是脖頸上的勒痕,是腰腹間的幾個洞。

沒有血,但那破裂的痕跡是那樣深。

尹姝微微地抱起影姝。將他放到自己的腿上。

有一種無力感交雜著愧疚一並襲來。

喉嚨中很/澀,甚至是苦的。

耳中也現出了鳴音。

尹姝知曉,她的偶是因為她才成為了如今的模樣。

她的手牽住影姝的手,似乎有些握不住。僵硬的手指連一點弧度也不能移開。

於是指尖摩挲著,尹姝跪下去,用額頭抵住影姝:

“大姝。”

“是我來晚了。”

·

鋪子中空間尚有剩餘,後間還有廚房可供備些簡單的餐食。

尹姝馱起男人,一步一步地艱難地往後廚走去。

她未帶著影姝回到家去,因為路途實在太遠。

尹姝將影姝放到竈臺前的空地上,眼睛適應了些,已經能夠大致看清周圍的布局。

尹姝將影姝放下來。取來竈臺下擺放的柴火,兩枝相互交疊摩擦,於是很快便生出了火星。

一縷煙繞上她的鼻尖,尹姝的眸色變得深沈了些,零星的花光便逐漸膨脹成一片,化為了火焰。尹姝將點燃的木柴丟入柴火堆中。

通紅的火,明媚的火,熱烈的火,隨著那些木材一同燃燒。

窗被緊閉上。屋中因為火光,變得明亮起來。

光亮照亮了影姝的臉,看得尹姝心疼。

尹姝端正地坐在火焰旁邊,她平攤著手掌,閉上了眼睛,口中唱起了西坡的童謠:

“火丫丫,泥團團,焰火高漲燒泥人。”

“我見火中眼,我知火中意,神火娘娘下凡來,座上禦前明我心……”

尹姝突然睜開眼,道:“火來。”

於是便見那竈中明火如絲縷萬千,向尹姝攤開的手掌游來。

她的手穿過了火焰,似乎成為了其中的一部分。合掌捏決,火浪如綢緞漫過尹姝的身體,避開她,轉而沖向旁邊躺在地上的影姝。

火焰燃燒起他的衣服,火光透過了他的皮膚,溫度不斷上漲,開始熔斷偶人的四肢。

尹姝的手撫上影姝身上的刀傷,將那處按平,直到再看不到一點縫隙。

火舌將男人的衣料燃燒殆盡,影姝的身體現出一種通紅類似於鐵或是陶土。

所有的傷口似乎在火中都被治愈,尹姝俯身,再次貼在偶人的胸口,獻上一吻。

烈焰成為溫床,將他們包裹。

等到火焰熄滅,空氣中漸漸回冷。

天將要黎明,邊緣已然吐出些白灰色。

影姝醒了過來,第一眼就看到了身旁的尹姝。

她靠在竈臺旁睡著了,臉上、手上沾了不少灰。

影姝的眉眼一瞬間柔和下來。

見她安好,便足夠了。

坐起身,身體好像有些短暫的脫離,甚至讓影姝生出一些這不是自己身體的感受。

清晨的風帶了水汽,帶了早春的霧,是有些涼的。

偶人在成為人後又經歷了很多時間,才慢慢地豐富了自身的體感。

他知道了甜,知道了苦,知道了冷暖,也知道了內心的那些雜糅的感覺稱為情緒。

這時因為冷,影姝才察覺到自己赤/裸著。

男人的形體是極好的。

似乎是某個制作他的女童捏了一半,便把偶人甩到了一邊,只顧得自己玩樂。

但終被母親看見,於是搖搖頭,細心起泥捏造,才有了偶人完整的身形。

肌肉線條順著手臂延展,帶過胸膛和腰腹。

影姝低頭看自己胸腹的傷口,不能瞧見。便知是尹姝治好了他。

於是胸腔裏又多了些收緊的知覺,明明沒有心,卻仍舊能感受到心跳快速起伏帶來壓迫。

影姝的心臟,是尹姝的一個吻。

他因她起伏,跳動,因她而變得呼吸急促。

曲家公子有來講過,男女之間,授受不親,男兒有情,不可強求。

影姝是男人,尹姝是女人。

人偶花了一個日頭才弄明白這一點。

“衣不遮體為恥。”曲繁星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

於是看看自己,影姝的面上多了一抹緋紅。

男人的身材很健碩,他站起來,麥色的肌膚煥然一新。不知是不是因為經過了火的淬煉,他似乎又長高了一點。

影姝看看四周,他隨手扯過一條柴房中蓋在柴木上的破棉毯,將它系在了腰上。

這時才走過去半蹲在尹姝的面前,之後便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女子似乎陷入了恬然的夢,她呼吸溫和,嘴角微微彎起了一個弧。

有一股燥熱從影姝的額前漫向身下,他顯得有些口幹舌燥。

終是不可忍耐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尹姝嘴角的酒窩。

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太陽爬出了雲,日出帶來新生的白晝。

影姝眸色深沈地望著尹姝的臉。

哦,是偶人先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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