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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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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

刀光劈開了人群的禁錮,伴隨起尖叫聲,眾人作鳥獸散。

這場鬧劇終究是末了,影姝橫沖直撞地來到尹姝身邊。卻未傷人半分,那兇狠的模樣不過是裝腔作勢,是為宣洩心中所憤。

媒婆早已逃出了門,留下一只繡花鞋落在院子裏。尹姝的雙眼沒有神魂,渙散的目光看著地上的某處,直到影姝靠近她,握緊她的手,她才緩緩回神與影姝對視。

那個消瘦的人,在影姝的眼裏,就像一朵孤零零的花。她很失落,很茫然,雖然早已知曉這個結果,但是當事實血淋淋地拋在她面前時,還是心寒到難以呼吸。

他知她所感。

影姝的手輕輕撫上尹姝的臉,然後頭倚靠過去,抵在尹姝的額頭,男人紅了眼睛,很心疼,很心痛,他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但還是開了口,影姝用西坡語,顫抖著聲音講:

“小姝,要笑,不要哭……”

“有我在。”

男人的手掌有些粗糙,摩挲著尹姝的臉頰有些微的刺感。

但抵在額頭的溫度是熱的,話語是熱的,勝過人世很多的薄涼。

一滴淚滑過面頰,落在影姝的手上。

尹姝的手反握住影姝。她看著男人,露出了一個安靜的笑容:

“好,我答應大姝,要笑,不要哭。沒關系,只是看透了,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尹姝另一只手放到影姝的胸口,她輕輕一抓,將那些屬於自己的情緒抓回來。

那根無形的線斷了,她不忍再讓她的偶來承受自己的傷害。

她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便被抓住了。

影姝擡頭看著她,瞳孔裏照亮了尹姝。

男人牽著尹姝的手,放到自己的心上,又轉而放到尹姝的心上。

共感的線重新聯結,是影姝不願斷開。

他默默無聲,卻又振振有詞。

他在心上說:

我是你的。

·

初春時節,風吹天冷。

吳藥走過來,帶來一件外衣,尹姝被大姝扶著站起,然後吳藥將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老人註視著兩人,默然一會兒,他對尹姝道:“尹姑娘,你受苦了。”

尹姝對吳藥道;“是我們給老伯您添麻煩了,如此這般,三番五次,小姝想我們也是時候搬出去了,感謝您這些時日對我們的照顧。”

“孩子,哪裏的話。”吳藥打量著周圍的小院,“咱一個人清靜太久,你們來了之後,給咱帶來了太多,咱正有話想說呢,苦命的娃娃,你們三,要是不嫌咱這個糟老頭,就一直住下來,咱什麽都沒有,就還剩下這個破屋。”

吳藥笑著看尹姝:“我明日一早就去官府修改地契,此屋咱贈予你,從此之後,你便是主人。”

“萬萬不可……”尹姝聽罷,便要拒絕,一時慌了神,卻被老人制止了。

“小姝,你要是真念著咱,就把咱當作你血親的爺爺,咱為自己孫女置辦些事物,可有什麽不好。”

尹姝的眼睛發酸,一個相識不算久的外人,竟是比自己的親生父親待她還要好。

“我……”

“好了,小姝不哭,你有大姝,有樂央,還有爺爺在,咱不怕,乖。”吳藥輕輕摸了摸尹姝的腦袋,老人的眼睛裏滿是憐愛,仿佛在看著一個稚子。

樂央這時也跑過來,一把抱住尹姝。

“姐姐不怕,有我們在。”

那久違的,從裂縫裏長出的愛,開始生根。

落日不算美滿,僅剩一抹殘陽。但雲層綿延,霞光萬丈。

·

新一批的陶器,需要拉坯上釉,今日是訂單日,院門大開,等待著上門的賓客前來。

尹姝在磨盤中制作著坯體,樂央就守在旁邊一刻不離地定晴看。

尹姝立起坯體,擡頭看著樂央,被她的模樣逗笑了。她停了磨盤,對樂央道:“樂央不妨來試試?”

樂央眼睛亮亮的,幾乎沒有什麽猶豫地應下來,“好!”

她學著尹姝的樣子坐在磨盤前,稍顯有些緊張,她問尹姝該如何去做。

尹姝一步步教她,從取泥,到制坯,再到燒窯。她沒想到樂央會進步得這樣快。

樂央的一雙手很巧,巧到能覆刻尹姝的每一個步驟。雖然還不能做得太快,但尹姝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追上自己,成為一位出色的陶瓷手作人。

當全部的坯體都燒入窯中。尹姝掩不住驚喜,她對樂央說:“樂央!,你是天才!”

樂央也看著尹姝笑:“我不是天才,我只是看著姐姐怎麽做,一步步希望能做好,我想幫上姐姐的忙。”

尹姝欣慰又開心地將樂央攏到自己懷裏,手掌上有泥染的汙漬,所以只得小心地將她抱住,她對樂央說:“好寶寶。”

等洗凈雙手,王小姐的車馬也到了門口。她從馬車上下來,迫不及待地提著裙衣進門,往尹姝這處走來。

王嬋先對尹姝行禮道:“好久不見,尹姑娘。”

尹姝也回禮:“見過王小姐,你近來可好?”

“一切都好,這些時日在家中陪伴父親,春日點綴,倒也算得上好時光。”說著,王嬋隨時取出一個小匣子,交給尹姝道:“這是我專為尹姑娘挑選的禮物,姑娘看合適否。”

尹姝接過小匣子,打開來,發現是香氣撲鼻的胭脂。淡淡的長春紅,倒是很襯她的肌色。

尹姝看過忙答:“小姐您破費了,這等貴重的東西,尹姝收不得。”說罷便要將胭脂匣還給王嬋。

“尹姑娘還是收下吧,這是在下的謝禮,您隨吳老治愈家父病癥之事,思來想去也無以言謝,只得備此薄禮,於心中感念不能忘懷。”王嬋再向尹姝深鞠一躬,隨後便叫身邊的仆役去馬車上取來上好的茶葉和無數珍稀藥草,放入了院中。

“這些是為吳老的謝禮,您救家父性命,王嬋此世不忘。還請不要推脫。”

王嬋說完這些,才再湊到尹姝身邊,將尹姝手上的胭脂匣又往她胸/前推了推。

樂央矮了她們很多,只得夾在她們中間,擡頭看著兩位咬耳朵,說些悄悄話。

王嬋道:“這胭脂很襯你,尹姑娘總是一身素凈,在下覺得,還是要多些明媚更好。”

“我,不喜化妝……”尹姝遲疑道,實則是自她懂事起,便做了尹家的傭仆,整日做些雜事,除吃飽外,再顧不上其他。

“梳妝是為我等自己看的。”王嬋牽住她的手,“女子若是能窺鏡滿意自己的容顏,便會多些底氣,多些自持清醒的精神氣。”

“如在下這般,常有碎嘴的人講女子自稱就該更謙卑些才是,一口一句在下,倒顯得我如男兒無異。”王嬋看著尹姝:“可是誰又規準女子不如男兒?我偏不信這套說辭。”

“我贈姑娘這副胭脂,絕無迎合他人之意,不過是想要姑娘為自己添些色彩,添些氣色,更從容地去展現你本身。在下覺得,姑娘值得這般顏色。”

尹姝看著手中雕刻精美的小匣,她終不再推辭,她向王嬋道謝。王嬋說要為她試一次新妝,拗不過王小姐的熱情,終究還是進了屋,對鏡梳妝。

銅鏡泛新光,壁人對鏡妝。

她如玉盤靜置在十二月的琉璃湖畔。波光粼粼,一見傾心。

王嬋看著鏡中的人,發出一聲驚呼。

雕刻著銅雀的木門打開,尹姝走出來,第一眼就與影姝對視上。

那邊的男人局促不安,他第一次躲開了尹姝的視線。

樂央圍過來,對著尹姝蹦跳著誇讚。

春風拂過新芽,燕鳥銜枝築巢。

那共感的情緒隨著無形的距離傳來。

紅了臉頰,心跳怦怦。

面色緋紅的兩人佇立在原地,相顧無言。

·

車馬駛過巷街,停在一處酒家後門。

王嬋下了車,經侍從引導著走向樓上廂屋。

牡丹屏風後,先行落座了一位公子。公子品茗的間隙瞟了一眼走進來的人。

隨口抱怨道:“怎麽來得如此晚,餓著我了可知否?”

“催什麽催,曲繁星你別裝,怕是你也剛到不久罷。”王嬋大氣地挽起袖子,扯過椅子坐下來,先給自己倒一杯茶,隨後道:“我去訂我最愛的陶瓷了,你又不是不知。”

曲繁星有些戲謔地看著對坐的王嬋,調笑道:“到底是有多精美,竟讓你如此癡狂。”

“來日你去我家中一看便知。”王嬋冷漠地應道,正上菜時,她突然想到什麽,於是同曲家的公子講道:“曲繁星,說來我這邊有一事,你可幫否?”

“何事,說來聽聽。”那金枝玉葉的人用綿柔手絹擦手,擡眼望了王嬋一眼。

“為我制陶瓷的,是極好的一戶人家。那家的小姐今日拜托我想尋一位先生,為她小妹教書識字。”

王嬋放下筷子,道:“你知道的,別人我可放心不下,不如你去試試?讀那些書不也正好有個用處。”

“你把我當什麽,”曲繁星輕輕一笑,誇大道:“我未來可是要求取功名,助我曲氏揚眉入京的。”

“你就是不行。”王嬋翻一個白眼,不再理他。

“嘿,說誰不行,不過就是教一小童識字讀書罷了,這有何難。”曲繁星不服氣,伸手對王嬋說:“地址給我,我明日便去。”

“那你可答應了?不允反悔!”王嬋高興道。

“那你也當欠我的,每月十次玉祥記,直到我教完為止。你可願意?”

“一言為定,你要是願意,本小姐我天天請你來吃!”王嬋興奮地應下來。

舀一碗鮮味湯,王嬋慢慢送入口中。珍饈入口,奶絨般化在口腔裏。

心情也如火上烘烤的美食,越發滋潤。

爾後,她對曲繁星道:“你家胭脂鋪最新的品類,明日記得托人送入我家。”

·

次日,巳時有人叩響家門。

影姝去開了門,面前現出一位比他矮上一些的公子。

那位玉樹臨風,身著不菲,開口卻是拱手一禮道:“敢問是尹小姐家否,在下受人所托,前來教授幼姊詩書禮樂之道。”

影姝不太聽得明白,正好這時樂央從旁經過,好奇地向外張望打量。

見如此,影姝將樂央拉過來,指指外面的人,讓樂央聽他說話。

曲繁星看見樂央走到自己面前,遂露出一個笑容:“你可就是我要教的學生?”

不知為何,大概是學生見到夫子的天性罷,樂央感到一股恐懼。

明明看起來是春風拂面的一個人,但是莫名地讓人心悸。

樂央轉身跑了,她大喊著尹姝,希望眼前是一場夢。

“姐姐你快來,屋外有一個自稱夫子的人,很奇怪。”樂央走在尹姝身邊,小聲地對她講。

“您是……”尹姝看到男人,先行詢問道。

“在下名曲繁星,是王嬋小姐引薦而來,教授小妹讀書識字之責,見過尹姑娘。”他身形高挑,舉止有禮。

影姝站在一旁看著他,而他始終看著尹姝。

第一次,心中多了些堵塞之意。

沈悶的,如同夏季的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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