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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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冬雪幾近褪去了,窗外零星下落碎雨。

“阿娘今日可是要做什麽?”尹姝把玩著手中制作偶人的器具問道。

母親手握著幾朵梅花,用清水洗凈。

她另一手扶起半尺高的泥偶,輕輕將花朵放入偶人胸間。

“煉心。”她取竹刀,將花上碎泥掃凈,緩慢將花蕊鑲嵌泥中。“煉偶心。”母親說道。

刀動到一半時母親還不忘擡頭叮囑:“你也做。”

“心只能是花麽?”尹姝托腮打量著偶人問道。

“花心明媚美好,是寄托以人偶能純良罷了。”母親竹刀未停,“偶心不可為惡,亦是如人本身,西坡族人皆信良善。”

“小姝也要記住。”

尹姝轉身也小心拿起精心三月所制得的泥偶,“小姝知道。”

她又看母親,這時倒是沈吟了一陣,才問道:“那這偶心……可不可以是我的一吻?”

“一吻?”母親擡頭,確實被女兒的回答震住。

“嗯。我想以一吻獻它,以此煉偶。”她看著不那麽精細的泥偶,笑得癡癡。

“為何?”

“因為它傾盡小姝的心血啊。”尹姝笑,手指輕輕地觸摸偶人的眼,道:“我很喜歡它,想讓它知道呢。”

“阿娘”她看向母親,“你說這樣它能知道否?”

母親也笑了,用手背靠了靠尹姝的臉:

“它一定能知道。”

“是吧,小姝也覺得。”說完,她傾身向手中的泥偶。

輕輕一吻,吻在了偶人的胸口。

眾人煉偶皆於自然,唯她,以一吻煉偶。

尹姝覺得,它一定會知曉——我心悅你,我的偶。

夏意漸濃時,爐中火終是熄了。

母親帶著尹姝從爐窯裏取出偶,很漂亮,栩栩如生。母親抱起自己的偶,一尺的偶上帶著恬靜的笑,是個可愛的女孩。

“阿娘,你竟然做的是小姝!”尹姝也抱著自己的偶,看著母親手中的自己,笑得燦爛。

“那小姝的偶呢?”母親斜身,從女兒躲躲藏藏的懷裏瞥見了一二。

“是個男娃娃呢。”母親笑她,一手撫在她的頭頂。“小姝可是喜歡?”

“當、當然了。”尹姝擡頭看看母親,又低頭看看自己懷中沒那麽漂亮的人偶,有點臉紅。

“只要是小姝喜歡便好。”母親轉而牽著尹姝走出了爐窯,似是喃喃自語道:“可是趕上了。”

“趕上什麽?”尹姝問。

“小笨姝,後天你可就七歲了知否?”母親搖頭笑了,頗為無奈。

“哦……”

“幸好趕上。”

……

“喏,剪發。”母親遞給尹姝一把銀剪。她轉而低身向立在桌上的偶人,竹刀輕削,挽下一卷泥發。

銀剪切下,尹姝捧著自己的一縷發,有些心疼;她把發遞給母親。

尹姝看著母親將自己的發和泥發交纏,繼而擰成一股。而後隨著偶人頸後的一個細孔將結發放了進去。

窗外已然有了蟬響,七月的夏風呼呼熱熱;她的偶人立在桌上,和她四目相望。

·

四季變化,朝朝暮暮,轉眼就是一個十一年。

窗外的雪下得急,茫茫的一片看去,像是蒼涼的一地白骨。

紙紗窗破了半邊,這屋,比原先小了近一倍。寒風瑟縮地從破口灌進來,打在那凍壞的傷口上。凍壞了的傷口結了痂,又轉而被凍得更壞。

有個身影躺在床/上,全身蓋著一件破棉衣,還在睡著,角落裏用布蓋著一個泥偶。屋中僅剩的一點爐火還在燒著,但似乎也是可有可無。

這天,她又被鄰房的喊叫聲招呼起來了,屋內挺冷,呼吸間都還冒著冷氣。

雪還在下,一團一團地像棉花一樣砸下來,但並不柔軟。

她起身,在鄰房又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喊中應了聲:“這就來了,馬上。”

隨即推開門就走。

她沒什麽要去準備的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鄰房,雙腳通紫得幾近是廢了。

沒有鞋,就這樣光著腳走過了那一段短短的路。再推開門,是一個暖春。

“你這死丫頭是不是想死啊,怎麽這麽慢?”屋中的婦人吐掉口中的雞骨,怨憤地狠狠盯了尹姝一眼,“小寶醒了,去給他燒些熱水去。”

“好。”她說著踏進了屋內的地毯。

“哎呀!真是臟死了!”婦人嫌惡地用袖捂住臉,嘴裏咒罵著偏過頭去。

尹姝走近了裏房的床,兩歲的奶娃娃正坐在床/上向地上扔虎頭布偶。看著她來,倒是咯咯吱吱地笑了起來,嘴裏還念:

“死丫頭——死丫頭——”

布偶砸在了尹姝的腳上,就只是輕輕地擦碰到也生生地疼。

“小寶,洗臉。”她去燒水,身後的婦人邊啃著雞腿邊在念叨:“你說你那該死的娘也真是賤,死也不帶著你一起走,這都多少年了,快五年了吧?”

“老娘還得帶著你這麽個拖油瓶。”說完又是呸——的一聲,將雞骨吐了一地,“倒了八輩子黴嫁到你家。”

尹姝看著爐子的火,不語,用指試著水溫。

“還有死丫頭,再隔個把月你爹可就要回來了;別再給我整那些幺蛾子。”她吃完用手絹擦拭著唇邊的油腥,“再給我去求死,老娘非得扒了你一層皮!”

“聽見了?”

“嗯。”尹姝答。

她將爐子中的熱水倒入木盆中,起身去給床/上的小孩擦臉。

“你走開!我不要你!死丫頭!死丫頭!”小孩坐在床/上和她嬉鬧,就是不肯乖乖地由著尹姝給他擦臉。“小寶,乖……你乖……”

“啊——”小孩突然尖叫一聲,一腳蹬翻了尹姝手中的木盆,轉而哇哇大哭。

“小寶!”婦人幾步走過來,一巴掌扇在尹姝的臉上;啪——“死賤人,看你幹的好事!”她看著半倒在地上的尹姝,又狠狠地踢了她兩腳。“賤人!快再去加些炭火回去,滾啊!”

尹姝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身體弱到就是這樣摔了一下,手臂便也會青紫一片。

她今年該是成年了,看起來卻還是那樣的瘦小。

尹姝數次求死;蒼天可笑,卻又一次次將她救活。

醒來是什麽?不過又是豬狗一般的折磨,倒還不如死了好,雙眼一閉,便再也感覺不到累了。可是天不如她願。

尹姝很累了。

·

雪又下大了些。那白色的一切除了帶來冷,好像什麽也帶不來。現在又加了一種色彩——是尹姝在雪上走過的,拖出的紅色的血。

真的好冷……

怎麽會這樣冷,冷得心上都犯著疼。

腳下已經沒了知覺,眼前的昏花映照的除了漫天的白便再沒有其他。腦袋昏沈,要是能就這樣倒下去就好了。

這個世界對尹姝而言已經去了,沒有人在意她。也沒有任何留念。

尹姝行在雪中,明明就這不過百來步的距離,她卻生生走得越來越慢,就好像要陷進這雪夜。

今天好像就到這了吧。尹姝這樣想。

眼前黑了,一股自心上的疲憊卷上了全身。

小小單薄的身影在雪地裏跪了下去,破舊的裙角上還沾著血。

她被凍得發紫的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就這樣靜默地倒了下去。

她終於可以安穩的睡上一覺了。

·

好像做了一個綿長的夢,夢見高樓霓虹成片,夢見進入高等學府的她平安幸福。

地窖內,那同尹姝一模一樣的人偶裂開了,隨即化為了砂礫……

尹姝睜開眼,記憶同原身重疊在一起,過去的記憶裏多了些其他,或者說,游離在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終於回歸了本身。

直到這一刻,尹姝才明白母親為她做的人偶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一次新生,意味著另一重生命。

但終究是太累了,身體開始失溫,尹姝又閉上了眼睛。

那天大雪下的獵獵風聲猶如鬼哭,掩蓋著人疾行的腳步若無未聞。

一件破棉衣,一個高大的身影。

幾乎是在她倒下後的不久便到了她的身前。

——是一個男人,他急促地蹲下身一把將倒下的人擁進了破棉衣裏。

男人低頭看她,動作中有些慌亂。他發出嗚嗚的幾聲,卻不曾說話,狀似一只無助的小獸。

隨後,他看到了尹姝的傷——眼角在霎時緋紅。

男人輕輕地攏了攏她的發,然後將尹姝抱起。他站起來,又是安撫地向著懷中的人溫柔的一喚。

雪無聲,那肆意飛舞的白好像因為他的出現終是有了一點異色。身後的紅色仍然醒目,像是一根刺,往他的心紮。

他抱緊她,沈默地走出了院子。

他心滾燙,他要帶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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