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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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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父親

杜彥佳的父親杜澤生,那個身材高大、文質彬彬的男人,出現在教導主任辦公室時,首先看了瀟堯一眼。那一眼並非氣惱,說不上是什麽情緒,又覆雜難解得很。瀟堯無端端怔忡了一下。 她並非懼怕杜澤生,但她也說不清為什麽,那個男人帶給她一種黑茫茫的不安定感,令她想到第一次見到沈玨時,蒙在沈玨臉上的那層黑色霧氣。 瀟堯沒有家人到來。她的父親瀟啟元帶著弟弟瀟書硯,已經去了省城。市裏的房子已經被瀟啟元用最快的速度,以市場價格的三分之一售賣了。教導主任和班主任輪流給瀟啟元打電話,都沒有打通。 教導主任氣急,厲聲命令瀟堯:“趕緊找你家人過來!要不就直接給處分!” 班主任對此卻只有無奈。眼前這個成績優異、沈默寡言的女孩,其家庭關系的怪異程度,著實令她難以理解。瀟堯的父親好像從來不擔心女兒獨自一人在市裏,會遭遇什麽危險。上次沈家那群親戚大鬧學校,瀟堯的父親也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班主任小聲提醒教導主任:“杜彥佳的家長已經來了。先說事兒吧。” 教導主任平覆了一下情緒,開始對杜澤生講述下午發生的事情。杜彥佳和瀟堯站在角落裏。兩人都頭發淩亂,臉頰發腫,瀟堯的唇角還破了,上衣扣子也被扯掉好幾顆。 教導主任一邊講述,杜澤生便緩緩摘下眼睛,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塊灰色眼鏡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鏡片。瀟堯突然感覺到,身邊的杜彥佳打了一個寒戰。等教導主任講述完時,杜澤生已經重新戴好眼睛。他小聲而有禮地表示歉意:“對不起,是我管教無方,讓老師們費心了。” 他扭頭,終於看向自己的女兒。杜彥佳的臉色變得漲紅,那紅色滾落進雙眼的煤窯,變成灼燒的恐慌。甚至連瀟堯都被那股熱力籠罩住,內心的怔忡再度襲來。杜彥佳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將那恐慌生生壓下去。 杜澤生對著女兒揚了揚下巴,不疾不徐地說:“去,把門打開。” 瀟堯疑惑期間,杜彥佳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聽話地打開教室門。 杜澤生接著說:“你就站在門口,不,不是門內,往後退,到走廊上。對,就是這裏。…

杜彥佳的父親杜澤生,那個身材高大、文質彬彬的男人,出現在教導主任辦公室時,首先看了瀟堯一眼。那一眼並非氣惱,說不上是什麽情緒,又覆雜難解得很。瀟堯無端端怔忡了一下。

她並非懼怕杜澤生,但她也說不清為什麽,那個男人帶給她一種黑茫茫的不安定感,令她想到第一次見到沈玨時,蒙在沈玨臉上的那層黑色霧氣。

瀟堯沒有家人到來。她的父親瀟啟元帶著弟弟瀟書硯,已經去了省城。市裏的房子已經被瀟啟元用最快的速度,以市場價格的三分之一售賣了。教導主任和班主任輪流給瀟啟元打電話,都沒有打通。

教導主任氣急,厲聲命令瀟堯:“趕緊找你家人過來!要不就直接給處分!”

班主任對此卻只有無奈。眼前這個成績優異、沈默寡言的女孩,其家庭關系的怪異程度,著實令她難以理解。瀟堯的父親好像從來不擔心女兒獨自一人在市裏,會遭遇什麽危險。上次沈家那群親戚大鬧學校,瀟堯的父親也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班主任小聲提醒教導主任:“杜彥佳的家長已經來了。先說事兒吧。”

教導主任平覆了一下情緒,開始對杜澤生講述下午發生的事情。杜彥佳和瀟堯站在角落裏。兩人都頭發淩亂,臉頰發腫,瀟堯的唇角還破了,上衣扣子也被扯掉好幾顆。

教導主任一邊講述,杜澤生便緩緩摘下眼睛,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塊灰色眼鏡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鏡片。瀟堯突然感覺到,身邊的杜彥佳打了一個寒戰。等教導主任講述完時,杜澤生已經重新戴好眼睛。他小聲而有禮地表示歉意:“對不起,是我管教無方,讓老師們費心了。”

他扭頭,終於看向自己的女兒。杜彥佳的臉色變得漲紅,那紅色滾落進雙眼的煤窯,變成灼燒的恐慌。甚至連瀟堯都被那股熱力籠罩住,內心的怔忡再度襲來。杜彥佳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將那恐慌生生壓下去。

杜澤生對著女兒揚了揚下巴,不疾不徐地說:“去,把門打開。”

瀟堯疑惑期間,杜彥佳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聽話地打開教室門。

杜澤生接著說:“你就站在門口,不,不是門內,往後退,到走廊上。對,就是這裏。正對著門。”

他的聲音始終是平靜的,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又像春天的河流裏漂著一群水蛇,令人後背發毛。

正是晚飯後的自由活動時間,走廊上有往來的學生。有些人看到杜彥佳從教導主任辦公室退出來,直楞楞地立在門口,就有些好奇地逗留觀望。

杜澤生說:“跪下。”

他的聲音絕對不大,卻十足地炸響在瀟堯耳邊。瀟堯猛地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盯向杜澤生。教導主任和班主任也被驚到了,班主任想說什麽,杜澤生又說:“彥佳,我說了,跪下。”

杜彥佳的臉色慘白,雙目赤紅,卻又是幹涸的。好像眼淚在成形之前,就已經被灼燒的恐懼給熬幹了。她被父親盯著,尚且悶熱的秋季傍晚,身體卻在校服之下止不住地發抖。僵持片刻,她上半身挺得直直的,雙膝卻跪了下去。

周圍觀望的學生,發出此起彼伏的小聲驚嘆、議論。

瀟堯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內心的怔忡已令她口唇發麻,仿佛是她自己跪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般。她看向教導主任,堅定地說:“是我先找她麻煩的!我想起來了,我搞錯了!鑰匙不是她拿的!”

班主任的面色也變得極難看,對杜澤生說:“杜彥佳爸爸,這裏是學校!況且,教育小孩也要註意方法......”

杜澤生打斷她,慢聲說:“是的,賈老師。這是我教育小孩的方法。謝謝老師的建議,但家有家規。我們家一直是這樣。”

班主任受不了,沖到門口,一把拽起杜彥佳,又對圍觀的學生厲聲驅趕,讓他們趕緊回教室上自習。杜彥佳重新站到瀟堯身邊,已變得面無表情,仿佛剛剛那一切並非發生在她身上一樣。

杜澤生對女兒的懲罰,讓人很容易覺得,他把那場沖突的過錯都歸咎在女兒身上。但他卻又對教導主任說:“我會用自己的方法教導小孩。但您剛剛說的那件事,我並不覺得主錯在彥佳身上。我相信我女兒的人品。她不會偷東西。”

......

山水環繞的市級城市,繞過西郊新開發的一片居民小區,有大片農田,農田之間延伸出的小路直通一條長長的下坡馬路。那是去往縣城的必經之路。下坡馬路與快車道接洽處的對面,隔著野生池塘和荒地,坐落在山腳下的,是一座連著寬敞院子的兩層自建樓。從進入高中以來,瀟堯已經利用放假時間,往這座小樓裏跑了好幾趟了。

二樓有一間辦公室,小胡子男人就在辦公室裏接業務、辦案子、與客戶匯報。

瀟堯進入辦公室,小胡子男人把一疊照片送到她手中。都是從市區的各個監控裏拍到的覃文臻的畫面。

小胡子接業務的費用不算便宜。瀟堯進入高中之後,瀟啟元給生活費的尺度明顯變大了。畢竟他現在基本上獲得了沈家全部財產的支配權。但即使如此,瀟堯的生活費也不足以支撐昂貴的私家偵探費用。幫她解決難題的,還是覃文臻。

瀟堯進入高中的第二個月,就有保險公司往她的銀行卡裏打了一筆錢。那張銀行卡還是她考上高中之後,覃文臻幫她辦理的。覃文臻當時說有大用處,但又沒明說是什麽大用處,好像故意要給瀟堯一個驚喜似的。覃文臻其實很久以前就買了保險公司的理財分紅產品,最初的受益人是唐月明,後來被她改成了瀟堯。所以,瀟堯每個月都能有一筆額外收入。

就這樣,瀟堯把吃穿用度一壓縮,終於湊出了私家偵探的勞務費。

瀟堯說:“我不止要她 8 月份的行程消息。還有她接觸過哪些人,做過什麽事。越詳細越好。你放心,超出基本項目的部分,我會額外出錢的。”

小胡子“呵呵”兩聲,對這個小女孩竭力扮演老成的行為感到好笑。但他也確實是個忠於職守的人。他先有條不紊地向瀟堯匯報了他調查的結果,接著又從抽屜裏拿出兩張照片,送到瀟堯面前,指著照片中的一個男人說:“你看看,這兩張照片的時間分別是 14 號和 16 號。她在這兩天晚上,都見了這個人。”

兩張照片中,都是覃文臻和一個男人交談的畫面。一次是在離覃文臻家不遠的一個小廣場長椅上,另一次是在肯德基的靠窗座位上。

偏偏兩個照片的角度,都只拍到了男人的背影。小胡子是從男人的穿著、發型和體型,判斷那是同一個男人。兩張照片中,男人穿著同一件藍灰色條紋 Polo 衫,留著三七分頭。還有一個細節——男人的右耳戴著一個銀色小耳環。

瀟堯帶著這一切線索,離開了小胡子的家。天黑了,她內心茫然,肚子裏卻傳來饑餓感。她被一雙腿帶著,渾渾噩噩走向小胡子家對面的一個小食攤,要了一盤煎餃。

煎餃端上來,她卻又失去了食欲,再次從書包裏掏出照片,一張一張反覆觀看。照片中的覃文臻大多面目模糊,看似只在做一些日常慣有的事物,購物,行走,打車,等等,唯有那兩張男人出現的照片,給人一點異常之感。但是,要從一個男人判斷出覃文臻的真實行蹤,這之間,又何止隔著千山萬水的。

瀟堯使勁閉了一下眼,眼角刺痛。疲憊感襲來,她悲傷地想,自己也太沒用了,一點事情都辦不好。

這麽糾結著,一擡眼,瀟堯冷不丁看到杜彥佳。杜彥佳竟然獨自一人,也在往那棟小樓裏走。瀟堯又揉了揉眼,再仔細看,確定那就是杜彥佳。杜彥佳走到門口時,小胡子還親自迎出來,將她請進屋內。

瀟堯疑惑不解,不知道杜彥佳與那小胡子之間,能有什麽關系。

說到杜彥佳,瀟堯那顆心就會緊緊縮起來。若說從小到大,她對哪個人感到愧疚,那就只有杜彥佳了。杜彥佳在教導主任辦公室,被她父親杜澤生罰下跪羞辱的畫面,如同失控的斷裂火車,一次次在瀟堯腦子裏橫沖直撞,令瀟堯痛苦羞憤不已。除了覃文臻之外,瀟堯生平頭一次,希望替另一個人承受苦難。

覃文臻最後送給她的筆墨紙,終究被她追了回來。從宿管阿姨那裏。

那次兩人在教導主任辦公室裏挨訓,最終都得了一個警告處分。之後,瀟堯經過長達一個月的觀察、跟蹤、求證和固定證據,最終把宿管阿姨告到了校長那裏。那個憑著“二舅在做後勤部主任”的關系成為宿管阿姨、平時因為一條毛巾沒晾好或者地面有點水就能破口大罵的女人,終於痛哭流涕地承認,她只是一時好奇,覺得好玩,那些東西她都沒丟,也沒賣,都好好保留在自己的宿舍裏。

整棟宿舍樓,並不止瀟堯一個人遭受過被盜事件。

真小偷的落網,雖然讓瀟堯在學校裏增加了一點,往日那些圍堵、辱罵、往牙刷毛巾上沫不明物質的人慢慢消失,但瀟堯其實並不在意那些人,她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內心的愧疚感。

她有很多次,試圖跟杜彥佳好好道個歉,但杜彥佳冷淡而巧妙地回避了這一切。瀟堯失去了跟杜彥佳面對面交流的機會。有時候瀟堯從走廊或者操場路過,經過一群小聲說著話的人,會發現杜彥佳就在那群人中。兩人對望一眼,杜彥佳面無表情,就跟看到一棵樹、一張桌椅一樣,仿佛瀟堯並不是個活物,很快又移開目光。

瀟堯也不知道那頓晚飯磨磨蹭蹭吃了多久,最終煎餃沒吃下去幾個,天色卻已經全黑了。杜彥佳從小胡子家走出來時,她終於下定決心,起身喊了一聲:“杜彥佳!”

杜彥佳扭頭,楞在原地。車燈恍惚,瀟堯也看不清杜彥佳究竟是什麽表情。瀟堯內心狂跳不已,事到臨頭,她才發現,自己好像並不熟悉該怎麽跟人打招呼。這是她生命中缺失的一課。她呆立了一會兒,嗓子幹啞,又硬著頭皮問:“杜彥佳,你怎麽也在這裏?”

瀟堯快步奔了過去,來到杜彥佳身邊,又說:“這麽巧。”

杜彥佳的目光微微閃動,瀟堯心知,她不想自己找小胡子的事情敗露,瀟堯急忙解釋:“我過來寫生。你怎麽也來了?”

杜彥佳喃喃道:“寫生?”半晌,表情恢覆冷漠,簡短地說:“過來看個朋友。你有事嗎?我要回家了。”

瀟堯的那句“對不起”仍舊卡在喉嚨裏,憋得面色微紅。除了覃文臻之外,對任何人表達真情實感,都令她感到無比別扭。眼看杜彥佳就要走,她急忙說:“你能幫我解個題嗎?我實在不會了。”

她無法面對杜彥佳質疑的目光,索性低下頭,快速說:“數學卷子最後那一道。我根本不會。我媽早就去世了,我爸也不管我,我根本不知道該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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