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交錯【1】重逢

關燈
第一章 交錯【1】重逢

走廊盡頭,浴室裏響起嘩嘩的水聲,早上剛過七點,平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就已經忙碌了起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像是一開一合的夾子,時不時掐斷水流的聲音,讓浴室裏的動靜兒顯得有氣無力的。 “頭兒,人到了,在接待室。”陳鳴敲了敲門,裏面的水聲停了,但卻沒有回答。陳鳴比顧斌晚兩年來的支隊,眼瞅著顧斌從一個懶散異類的刺頭刑警,靠著一個又一個的大案奇案成了隊裏的紅人,如今又年紀輕輕就做了支隊長,他卻還是一名普通的刑警,還楞把自己熬成了迷弟。 陳鳴聽見裏面沒動靜,剛準備擡起手拍門,門就打開了,顧斌的頭發上還滴著水,身上卻早套好了警服,水滴順著頭發流下來,打濕了一片衣領。此時已是九月,正是平城夏天暑氣最盛的時候,陳鳴一時間倒是有些分不清那衣領上的是水漬還是剛流出的汗。 眼前的顧斌一改往日的懶散和漫不經心,顯得有些恍惚不安。 “頭兒,你沒事吧?怎麽還穿上警服了?”陳鳴上下打量著顧斌,眼裏的驚愕堪比進了兇案現場。 “警察不穿警服穿什麽,你也去換。”顧斌把手裏的毛巾扔給陳鳴,丟下這句話就往外走。 “反了,接待室那邊。” “我去找個吹風機。” 一句一個炸雷,陳鳴覺得不是自己耳朵壞掉了,就是顧斌他瘋了。和顧斌在一起待了六年,不說對他了如指掌吧,那也是很熟悉他習慣風格的,除了隊裏一些重要場合,顧斌是決計不會套上那身警服的,用他的話說,警服就是孫猴子的緊箍咒,穿久了腦子就僵掉了,只記得警服不記得自己還是個人了。好在作為刑警,經常跑外勤,不穿才是常態。陳鳴還記得,有一次市委來領導視察,他對著警容鏡整理警服,被顧斌看見,硬是讓他換回了平時穿的衣服。 “刑警的衣服就是個工作證,沒有人閑的沒事天天拿著證件顯擺的,傻不傻。” 言猶在耳,怎麽說這話的人打起臉來那麽自然從容呢?還要找吹風機?!那就更不可思議了,出任務那可是分秒必爭的,行動一結束回來倒頭就睡,醒來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十天半月不洗頭那也常有,就算洗,也是用水沖沖…

走廊盡頭,浴室裏響起嘩嘩的水聲,早上剛過七點,平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就已經忙碌了起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像是一開一合的夾子,時不時掐斷水流的聲音,讓浴室裏的動靜兒顯得有氣無力的。

“頭兒,人到了,在接待室。”陳鳴敲了敲門,裏面的水聲停了,但卻沒有回答。陳鳴比顧斌晚兩年來的支隊,眼瞅著顧斌從一個懶散異類的刺頭刑警,靠著一個又一個的大案奇案成了隊裏的紅人,如今又年紀輕輕就做了支隊長,他卻還是一名普通的刑警,還楞把自己熬成了迷弟。

陳鳴聽見裏面沒動靜,剛準備擡起手拍門,門就打開了,顧斌的頭發上還滴著水,身上卻早套好了警服,水滴順著頭發流下來,打濕了一片衣領。此時已是九月,正是平城夏天暑氣最盛的時候,陳鳴一時間倒是有些分不清那衣領上的是水漬還是剛流出的汗。

眼前的顧斌一改往日的懶散和漫不經心,顯得有些恍惚不安。

“頭兒,你沒事吧?怎麽還穿上警服了?”陳鳴上下打量著顧斌,眼裏的驚愕堪比進了兇案現場。

“警察不穿警服穿什麽,你也去換。”顧斌把手裏的毛巾扔給陳鳴,丟下這句話就往外走。

“反了,接待室那邊。”

“我去找個吹風機。”

一句一個炸雷,陳鳴覺得不是自己耳朵壞掉了,就是顧斌他瘋了。和顧斌在一起待了六年,不說對他了如指掌吧,那也是很熟悉他習慣風格的,除了隊裏一些重要場合,顧斌是決計不會套上那身警服的,用他的話說,警服就是孫猴子的緊箍咒,穿久了腦子就僵掉了,只記得警服不記得自己還是個人了。好在作為刑警,經常跑外勤,不穿才是常態。陳鳴還記得,有一次市委來領導視察,他對著警容鏡整理警服,被顧斌看見,硬是讓他換回了平時穿的衣服。

“刑警的衣服就是個工作證,沒有人閑的沒事天天拿著證件顯擺的,傻不傻。”

言猶在耳,怎麽說這話的人打起臉來那麽自然從容呢?還要找吹風機?!那就更不可思議了,出任務那可是分秒必爭的,行動一結束回來倒頭就睡,醒來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十天半月不洗頭那也常有,就算洗,也是用水沖沖,靠自然擺體甩幹了事,顧斌在寒冬臘月裏寧可頂著一頭冰綹子,也懶得吹頭發,怎麽會想到要找吹風機?可自打昨晚訊問結束後,顧斌的狀態就非常反常,往常不管工作到幾點,顧斌都會慢悠悠地吃個宵夜或者早餐,然後舒舒服服地躺進他的專屬睡袋裏,這次竟然直接睡在了訊問室裏,醒了就一頭紮進浴室,再沒出來。

顧斌在“吃”和“睡”上總是舍得下時間成本的,可對刑警來說,最昂貴的也是時間成本,為了兩全其美同時兼顧,顧斌給出的解決方案就是用盡一切手段縮短破案時間,只要案子姓了“顧”,別人半個月能完成的,到他這兒,時間就得縮一半。可刑警的工作不是田裏的玉米地,掰完了就能歇,案子是一茬一茬割不完的韭菜,割得越多長得就越快。顧斌不信邪,卯了勁和時間賽跑,把刑偵這個本就超負荷的隊伍,卷得越來越狠。好在功勳和獎金從沒少過,苦點累點也不是不能忍。

陳鳴腦子閃過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準確地來說,顧斌的反常不是從昨晚開始的,而是兩天前,也就是「華威小區謀殺案」鎖定嫌疑人之後開始的,難道嫌疑人和顧斌有什麽關系嗎?

吹風機嗡嗡的聲音像老舊的鼓風箱,在顧斌的頭頂使勁拉扯。顧斌一只手握著吹風機,懸在半空中,任憑吹風機的出風口對著同一個地方吹,直到感到頭皮有些發燙,顧斌才回過神來,他關掉吹風機,用手撥了撥頭發。鏡子裏的人,眉頭微鎖,濃黑的眉毛肆意地長著,淩亂卻自成一個風格,挺拔的鼻梁立在微紅的臉頰之上,連日的暴曬讓臉周的皮膚有些起皮,可說來也奇怪,不管怎麽曬,顧斌都很難變黑,頂多紅兩天掉了皮,就又變成了白面漢,陳鳴就經常開玩笑,顧斌這張臉,要是捯飭捯飭,沒準能去混娛樂圈,哪像個風裏來雨裏去的糙刑警。十四年了,這張臉好像一直沒變,又好像面目全非了,即使穿著這身衣服,他還是不像個警察。

接待室的門打開,女警黃夢瑤走出來,一扭頭差點撞到顧斌。

“顧隊,怎麽不進去啊?嫌疑人家屬在裏面等你半天了。”黃夢瑤也註意到了顧斌的反常,“你這......有點不一樣啊,挺帥嘛,顧隊。”黃夢瑤是隊裏唯二的女警,比顧斌大幾歲,整天樂呵呵的,素來喜歡逗顧斌,“誒,你這臉上都起皮了,剛洗過澡吧,我那爽膚水借你用用?這男人啊,底子再好也得保養。”黃夢瑤還想繼續往下說,顧斌出聲打斷。

“一個人?”

“什麽?”黃夢瑤反應過,。“噢,嫌疑人家屬啊,就一個人來的,他女兒。”

顧斌嘴唇微動,像是想問什麽又憋了回去,整個人僵在原地就像在等待審判。

“顧隊,你沒事吧?”黃夢瑤收斂了笑容,在顧斌手下做事的這幾年,不管多棘手的案子,多難纏的嫌疑人,顧斌永遠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慵懶樣子,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這種奇怪的神態,怎麽形容呢?對,無措感。

“你去忙吧,我自己進去。”顧斌輕飄飄地吐出這幾個字,像是不確定地詢問,又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黃夢瑤點了點頭轉身,有些莫名其妙,她也沒想陪顧斌一起進去啊。

接待室裏,周依雪靜靜地坐著,手裏捧著一杯熱水,卻半口也沒有喝。門被推開的一剎那,周依雪知道,曾經拼命想斬斷的那條線,如今再次生長出來,只不過這一次,這條線,將死死纏住她的脖子。

瀕死的人在最後一秒,往往會放棄掙紮,變得異常平靜,周依雪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在過去的歲月裏,她有好幾次都覺得生命走到了盡頭,在經歷過震撼、拒絕、掙紮、崩潰等一系列大開大合的情緒後,都將會歸於平靜,那些疑問、不解、怨懟、痛恨,都終將被血液吸收,一點點成為身體的一部分,等再回過頭去尋找,好像已經是幾輩子之前的事了。

“好久不見,顧斌。”

顧斌站在門口,望著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周依雪,十四年未見,她變了好多,又好像從來沒有變,鮮活而蒼白,驕傲而決絕,顧斌的腦子裏有兩個截然不同的周依雪,她們重疊、交錯,最終穩定在了眼前這個女孩的身上。

“好久不見,周依雪。”

顧斌坐在了周依雪的對面,周依雪把紙杯往前推了推,“喝點水吧,我沒動。”周依雪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謝謝。”

“他還好嗎?”顧斌剛把水杯端起來,周依雪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在來之前,顧斌腦子裏是混沌一片的,逮捕嫌疑人後通知家屬的工作,他做了八年,怎麽說?從哪說?說什麽?都幾乎成了他的肌肉記憶,遇到再難纏的家屬,他也能速戰速決、果斷抽離,可現在,他就像剛入行的新兵,在警察局這個屬於他的主場,喪失了所有的主動權。

“還好。”顧斌喝了一口水,吐出了兩個字。

“人不是他殺的。”周依雪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向顧斌。很多久別重逢的故事,要不是以寒暄開場,要不就是以陌路收場,可偏偏他們兩人的重逢,是以這樣的情形,在這樣的地方,沒辦法寒暄,也無法陌路,那就直面主題,往最痛處去。

“他承認了”,顧斌作為刑警的肌肉記憶,似乎被強制拉回來了一些,“周建民在 9 月 1 日晚十點左右,於華威小區 3 號樓 5 單元 502 室殺害了受害人耿峰。”

“他沒有膽子殺人。”周依雪的嘴角拉起一抹苦笑:“如果他敢殺人,十幾年前他就殺了,你應該最清楚。”顧斌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一下,回憶裏除了有青蔥少年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做警察,是講證據的。”顧斌說完這句話,周依雪總算擡起頭,從進門到現在,周依雪都沒有和顧斌對視過,眼前這身嶄新的警服,倒一下子灼傷了周依雪的眼。

“我可以見見他嗎?”

本來很好回答的一句話,顧斌卻罕見得猶豫了,很快,理智回來了:“我們有紀律,現在不行。”

“明白了。”周依雪站起身,向門外走去,當她的手剛拉住門把手時,顧斌突然急切出聲:“如果想見他,需要向局裏申請,或者找律師。”周依雪的手停住:“謝謝。”周依雪沒有回頭。

從昨晚詢問結束到現在,十多個小時,顧斌就像是吊著一口氣,如今總算是洩了氣,他縮回椅子裏,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身體某個角落噴湧著“平靜”,那是狂風巨浪後的虛弱和荒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