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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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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

“今年新年還不回家???”黃秀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餘生瞥了眼日歷,再次確定現在才剛到z國的6月份。

“大忙人的日程不得從上半年就開始預約。”似是看出了餘生在想些什麽,還沒等人開口,黃秀就開啟了下一輪轟炸:“早就說讓你回家回家,不要再往外跑了,待在我們身邊生病了還有人照顧,看看你嗓子啞成什麽了。”

餘生繃緊了嘴,發誓就算她解釋清楚這是剛睡醒時的聲音發啞,黃秀也能找到其他八百個理由發洩這長達一年都沒能緩和好的閨女再次不告而別之氣。

“黃姨,今年不好說,我還有項目要研究的。”餘生看了眼因為開展不了下一步而無聊到在桌子邊轉筆的林晨,迅速結束了這通電話:“還有6個月呢,6個月以後再聊這件事啊。”

“你媽媽?”

“是。”餘生點點頭,又坐回了躺椅:“我們繼續?”

“今天就到這吧。”林晨收起了指尖上旋轉的筆,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其實……”

“我覺得你今年可以回家過年。”

“你挺棒的餘生,這一年是你最配合治療的一年。”

“是嗎?”餘生帶著輕松的笑接了兩杯水:“我也覺得。”

“回國後準備幹什麽?還要進科研院嗎?”

“要進啊。”餘生眨了眨眼,將一杯溫熱的水遞到林晨面前:“從前的十幾年只想過解決C-WTZI,用救回的生命贖下我們家犯下的罪。”

“現在既然做出要好好活下去的決定,當然要發揮一下自己唯一的本領。”

“回去後租個離科研院近的房子,做做研究,去大學教教課。”

“怎麽說也掌握了這麽多知識,如果不傳授出去確實會像我們李院長說的那樣,有點可惜。”

林晨笑了笑,將今天報告遞給餘生一份:“好啊,等我以後有機會去z國旅游,會去看看你究竟活得怎麽樣的。”

餘生挑挑眉,日落在臉上漫上層金黃:“會活得很好。”

“今日天氣多雲轉大雨,局部雨夾雪,0~12℃,廣大居民出門請帶好雨傘,註意交通安全。”

天氣預報在手機中播報,餘生打開窗,只見外面已經下起了大雨,天空烏雲密布,不遠處依稀可以看到透過雲層的閃電,沒多久就聽到一陣震耳的雷聲。

還好今天沒有要出門的安排。餘生拿出昨天……也有可能是上周買的蔬菜,用從隔壁可愛的房東太太那借來的餐刀隨意地切成幾段扔進了沸騰的開水中。

一雙筷子隨便攪拉幾下,看到白水微微泛綠,菜葉明顯發軟就可以撈出來,放在盤子裏,再擠上沙拉醬。一道午餐就這麽迅速做好。

這麽多年只要是自己正常做飯就都是這麽吃過來的,她覺得不好吃,所以總是選擇在學校,在餐廳,在酒吧解決掉一日三餐,後來得了胃病,醫生警告絕對不能再這麽吃後,她才選擇將一日三餐在外吃的頻率減少至一日兩餐,去掉的一頓早餐是可以不吃的。

果然,更差勁了。

作踐身體並非本意,但那時的自己每當自虐一次,就會發現壓在心底的痛減少一分,這個神奇的認知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餘生從烤箱裏拿出兩片烤好的面包,夾起勉強算是沙拉的菜往嘴裏塞了一口,味道還不錯,碳水、維生素都有了,當年怎麽會覺得這些飯比外面的冰酒配薯條難吃?

不過,還是季方知做的飯好吃。

餘生望著盤子裏的“草”又支著腦袋開始想念。有那麽一段回憶真好,不用像以前一樣自己幻想。

回國後找黃秀好好學一學,她不信自己那雙能做細胞切片的手做不好一頓飯。

手機“嗡嗡”震動兩聲,出神的人隨手解鎖,往屏幕上瞥了一眼。

看清推送標題的瞬間,大腦猛地炸開,空白一片。

“於焉:我實名揭發C-WTZI特效藥研發人餘生為15年前c市淮海毒窩一案犯罪主謀生雨之女,15年前由於淮海一案過於兇慘,案件大部分都被封存,作為當年在此緝毒活動中壯烈犧牲的緝毒警察之女於焉,實在忍受不了毒販之女被廣大群眾奉為偶像追捧,特將當年案件在此一一告知。”

3分鐘的視頻仔細敘述了餘生12歲以後被收養,被冠以最好教育的經歷,同時與之相關的黃秀、周凱、周故言的名字也全部被曝光在視頻之中。

一遍播完視頻自動播放了下一遍,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呼吸變得急促,耳中又響起煙霧報警器似的尖銳鳴叫。

怎麽會?

視頻中的那張臉眼神直勾勾盯著鏡頭,嘴巴一張一合將餘生瞞了這麽多年一輩子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全部道盡,只餘一個,那個於焉也不知道的最後一層遮羞布。

完蛋了——這是反反覆覆確認不是幻覺後的餘生腦海中浮現的唯一一句話。

窗外炸響驚雷,餘生冷汗涔涔地擡起頭,又很快轉移回死死攥住的手機。

抖得厲害的手點了好幾次才退出視頻,評論區不停被往上頂,腦袋轟隆一聲,充血的眼裏紅的可怖。

密密麻麻,果然都是對生雨的謾罵。

【不是吧?餘生是15年前淮海一案犯人的女兒?這個世道還真可笑,要靠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的女兒來拯救。】

【這就對了,毒販的名字和照片怎麽能打碼?這種人就該曝光在公眾之下,接受所有人的審判與怒罵。】

【原來那人叫生雨啊!害死這麽多偉大的警察和無數個家庭,這種人憑什麽要被封存起來?就該遭罵。】

【真是罪不可赦!她在地獄下面過得能心安嗎!】

【這種人不會有良心的,在地下肯定過得心安理得,她女兒這麽成功,沒準每年還會給她燒紙錢,讓她在下面過得更逍遙自在呢!】

還有更多不堪入目的言辭投射在餘生的眼裏,像一道道激光幾乎要把眼球灼瞎。

評論還在迅速往上刷,一條蓋過一條,明明眼前的字都出現了重影,可是那些意思卻不受幹擾地精準往早就成了一片廢墟的腦袋裏砸。

【別只顧著罵她媽啊?你們沒覺得她的養母養父才是最可怕的嗎?毒販之女也要收養?看視頻所說,在那兩個人渣剛去世餘生就被收養了,後來嫌c市教育資源不夠好就將人帶去了a市。毒販之女憑什麽要對她這麽好?】

【不是我陰謀論,我懷疑這兩人絕對有問題,一個是全a市最好高中的教師,另一個是市公安局現任局長,建議嚴查,這兩人保不齊就和毒販有勾結!@a市公安局@a省監察委】

【@a市公安局@a省監察委,請求嚴查!】

【媽呀,如果這一家跟毒有關的話,周故言不會也吸毒吧?】

【不會吧,周故言要用嗓子,不會想不開去吸毒吧?】

【那可不好說,我懷疑季方知也吸,有誰還記得一年前他深夜骨折的那條熱搜嗎?當時我就覺得他精神恍惚不太正常。】

【我的天,這樣想太可怕了吧???】

【我們方知沒惹啊?他們已經分開一年了,他們在一起也就幾個月而已,那個人肯定把這些事都瞞著季方知。】

【不一定啊,在一起幾個月這種事情也不一定會藏得住,保不齊季方知就和周故言他們沆瀣一氣。】

【娛樂圈果然水深,季方知、周故言這麽多年都沒爆出點黑料,果然一爆就爆了個大的啊!】

【@a市廣電局@a市公安局,把這兩位藝人也給查了吧,我們不需要這種劣跡藝人!】

【嚴查!!!】

網上的評論如同點燃幹草的烈火,大風一吹,連帶著將周邊的物體也無情燒掉。餘生劇烈地喘著氣,渙散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周叔和黃姨不是這樣的人,他們什麽都沒做,清白了一輩子,因為自己被扣上這麽大莫須有的黑鍋,怎麽辦?怎麽才能解釋清楚?

還有周故言和季方知,他們什麽都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們從始至終都不知道,為什麽也要被這樣汙蔑?都是因為她,全都因為她,15年前因為她,自己的父母死了,15年後又是因為她,自己愛的人又被全部害成這樣。

明明季方知都和她沒有關系了,為什麽還要遭受這些啊!

完了,他們肯定恨透了她。

“方知。”劉洋看著面前一動不動的人心裏湧起一股強烈不安,這種表情他只在一年前去醫院領季方知回去的時候見到過。

“劉哥。”擡起頭的季方知表情扭曲的厲害,說出口的兩個字也顫抖到變了調。

這麽失態的表情這麽多年來劉洋從未見過。

“查到餘生消息了嗎?”

發覺季方知表情不對的瞬間,劉洋就點開了微博,觸目驚心的文字與視頻讓在娛樂圈混跡了這麽多年的金牌經紀人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麽會……”

“我先聯系工作室迅速發布聲明。”再震驚也不能忘掉正事,看到波及到季方知身上的戰火越燒越旺,劉洋不假思索就做出了這個決定。

“我先聯系一下周故言工作室,看看要不要出一份聯合聲明。”

“真是奇怪,他們公司這次怎麽也沒什麽行動,是在等我們先做反應嗎?”

一連串的話語遲遲等不到回答,劉洋終於從聊天框分出一個眼神去找那個還坐在沙發上的人。

“先別發聲明。”季方知冷靜的可怕,接起電話,轉身就往外面走:“等我通知。”

“餵!網上對你的抹黑只會越來越不可控,不著急澄清你現在幹什麽去?!”

劉洋怒吼著追出去,卻只見季方知開著車揚長而去。

早就分手了,怎麽還對你前女友這麽上心?!

顧星俞的家裏齊齊坐著三個人,加上一路狂奔趕到的季方知,一共是四位。

狀態不好的韓柔和周故言看到推門而入的人時還楞了一瞬,畢竟餘生和季方知早已毫無關系。

“我給她打了一上午微信電話,她一個都沒接,消息也不回。”韓柔眼眶紅的厲害,手機界面還停留在待接通的畫面。

“我應該問她要電話的,在她說什麽電話要保密的鬼話時我就應該問她要電話的。”

“聯系不上她怎麽辦啊?她看到這條微博一個人該多絕望。”

無響應的時間過長,手機自動掛斷了未被接通的電話,語無倫次的韓柔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的顫抖。

周故言也面如死灰:“我爸媽也聯系不上她,一通電話撥過來只問了一句有沒有辦法聯系到餘生後就被掛斷了。”

“再撥過去就是占線,估計這會兒在接受調查吧。”說到這周故言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反扣手機合上雙眼,說出口的話滿是悔意:“這麽多年這些事我怎麽什麽也不知道。”

“我們家跟毒是絕對沒有關系的。餘生那年才12歲她能知道些什麽啊?”

“她怎麽就突然被人搞了呢?”

“她身上的這些事我也從沒聽她說過。”韓柔擡起頭,滿臉淚痕:“我現在只擔心她現在在幹什麽,她在哪兒?她在國外待這麽多年不會就是因為這種事,所以心裏有愧疚吧?”

“我找了一年。”沈默了許久的季方知在聽到韓柔說的話後終於慢慢開口,一字一句帶著莫大痛苦:“把M國和周邊城市都找了一遍,沒有她的消息。”

季方知的話讓韓柔楞了楞,張開口想問些什麽,卻又覺得這種場合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先去解決:“她們的項目是國家級秘密。”

“找不到她的消息很正常。”

只有一人還在看著手機,隨著頁面不停刷新,看清不斷上升的詞條是哪個時顧星俞倒吸一口涼氣,再也保持不了原有的冷靜。

“快看手機。”

“她發微博了。”

她?季方知腦中有根弦猛地繃直,深吸幾口氣才敢點開熱搜第二詞條裏掛著的用戶主頁。

只有唯一一條,來自1小時前:

“@餘生:大家好,我是餘生,針對網上的實名舉報以及不實謠言,本人在此做出以下回應:

①我的養母養父為人正直,從未與毒販勾結,15年前的淮海一案罪犯已全部落入法網,當年本人才12歲,更不可能與毒販有任何聯系。願省監察委徹查此事,還我養父養母一個公道。而我的弟弟周故言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更遑論借助關系“吸毒”。

②我與季方知的戀愛關系已於一年前終止,戀愛期間我從未向季方知先生坦白過我的家庭背景,他與此事毫無關聯,請大家擁有辨識能力,不要將無辜的人扯進網絡暴力之中。

③關於我的生母與生父,我的母親生雨是智力障礙人士,其心智只有5歲,15年前因為我身患重病,為籌集醫藥費父親過度勞累最終腦梗去世,並非網上所傳的販毒。母親受販毒團夥的欺騙,利用其不具有辨識能力,且較能掩人耳目而唆使其走上不歸路。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之後,母親也在毒販落網的當天選擇自殺。

本意只為解釋清楚當年的真相,而並非為母親開脫,作為其女兒,我深知此事罪大惡極,在此向深受其害的無數家庭表示歉意,所有的批評與責罵我都會盡數承擔,只願這場事件不要再波及其他無辜之人。”

字字懇切,不求原諒。

餘生這段發言是在那條詞條登頂第一的幾分鐘後便發布,將他和周故言摘的幹幹凈凈。季方知眼睛痛的厲害,心臟也說不出的難受,時隔一年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居然是以這種方式,這麽傷害她的方式。

之前關於她學術方面的網暴讓她整夜都睡不著,那這種呢?這種殘酷千倍的網絡暴力她承受的住嗎?她發出這段文字的時候有哭嗎?

明明不是她的錯,卻要讓她承受這麽多的責罵,一個驕傲地拯救了全人類的天才不到一年就成為千夫所指的對象,這種巨大的落差她一個人要怎麽捱過?

一顆豆大的水滴落在了那條微博上,季方知眨了眨看不清的雙眼,大腦猛地驚醒。

IP定位——D國。

D國?

當時怎麽會一心認為餘生會再次回到M國?怪不得查了這麽久,也去找了這麽久連個最基本的信息都沒發現。

“我前段時間才去過D國,簽證還沒過期,我現在飛過去找她。”語速很快,生怕多耽誤一秒。

“我跟你一起,我也有簽證。”韓柔抓起包跟上季方知的腳步。

“我回去找我爸媽,問清楚當年的情況。”周故言抹了把眼淚,擡腳往外走。

“那我去找公關,看看能不能給餘生把熱度壓一壓。”顧星俞撩了把頭發,額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網上的熱度遲遲下不去,天之嬌女墜落泥潭是大多數吃瓜者愛看到的場景,當一個人優秀到極點時,你會莫名希望在她身上突然發生點什麽,然後毀掉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一些同行業的專業人士開始在網上發表自己“不帶個人感情”的發言,一位一位層出不窮,將大眾的憤怒煽動的更加狂烈,大部分人已經從謾罵販毒行為演變成了對餘生本人的攻擊,攻擊她這麽多年生活的如此愜意且名利雙收。這場網絡暴力已經完全偏離了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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