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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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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靜水流深

陳秋持對水感覺很親切。

小時候體弱多病,四歲開始被送去學游泳,爸爸和姐姐全程陪著,十幾節之後,眼看課都快上完了,在水裏玩得倒是很開心,正經游泳是一點兒都沒學會,直到有一天教練說,不然爸爸和姐姐先出去,半個小時之後,告訴他們,學會了。

於是陳秋持就開啟了學校、體校、家三點一線的生活,對他而言,水是溫柔的懷抱,是自由的疆域,是他最熟悉的樂園。

可當此刻他從車裏游出,反身拽住溺水的聶逍時,水,變成了噬人的魔鬼。

聶逍慘白著臉,無聲無息,讓他不得不想起俞灣這條河,每年淹死一個人的詛咒,或者說是統計學規律。

他全身冰冷。

南方的冷,濕漉漉、涼冰冰,是多穿衣服解決不了的冷,寒意紮進皮肉、滲進骨頭。陳秋持癱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渾身脫力,仿佛被人抽走了脊骨,身體的其他部分散落一地,怎麽都站不起來。

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即使很多人從他身邊匆匆經過,腳步聲、推車聲、廣播聲交織成模糊的背景,可他的世界依舊是靜止的。或者說,他寧願時間停在這裏,停下來就還有希望,就不會面對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壞消息。

而俞立航的到來,硬生生撕開了這層虛假的平靜。

“肇事司機自首了。”俞立航沈下聲音說,“說是被老板炒了,心情差到發瘋,看見豪車就撞上去了。”

陳秋持聽到這話,神智猛地被拽回現實。

——這不可能。

剛下過雨,聶逍那輛車很臟,副駕的車門還被濺上一大片泥點子,一眼看過去就是輛普通的黑色奧迪。而他在車上,沒人比他更清楚,當時那輛渣土車,就是奔著要命去的。

他仔細回想當時的情景:剛從停車場開出來,在路口等左轉的紅燈,紅燈很長,八十多秒,他悠閑地和聶逍通著電話,還沒說完就變燈了。後視鏡裏沒看到有車,他不慌不忙地掉頭,還沒完全轉向,那輛車便從左後方猛地沖出來,直直撞向他。如果不是他情急之下猛打方向,就會被擠在墻上,自己很可能活不到救護車來。

這根本不是那個人單純的想撞輛豪車。

“如果我想讓一個人消失,一般會制造交通事故。”

周乘在醫院裏說過的話在耳邊炸開,陳秋持脊背一陣發涼,應該是他,絕對是他!

他猛地起身,但頭暈目眩,腿一軟,跪倒在地,俞立航把他從地上拖起來。陳秋持擡頭,恰好看見那扇緊閉著的門,那裏是聶逍的生死場,是希望與絕望的拉鋸戰。他想哭,想喊他起來,突然朝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俞立航死死抱住他:“他在搶救!你冷靜點!”

陳秋持什麽話都沒說,只有身體無力地前傾,可俞立航不知道的是,即使不攔,他也沒有任何力氣往前走。

他內心歇斯底裏,身體徒勞掙紮。

電梯門打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款款走出,是俞歆。

她的出現像一捧冰水澆在陳秋持灼燒的神經上,他竟莫名冷靜了下來。

俞歆在他身邊坐下,看他的頭發半幹,潦草地垂著,遞過來一張紙巾,陳秋持下意識躲開。

“看樣子,你對他是真的了。”她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語氣依舊柔和。

陳秋持隨手撥弄了下頭發,故作輕松:“沒什麽,一時慌了神。”

“呵,看著不像。”

陳秋持突然問:“那你覺得真相是什麽?”

俞歆一怔,她察覺到,陳秋持的敵意從她出現在這裏便開始不斷發酵,於是慢慢地說:“你們倆的事,其實跟我沒什麽關系,真也罷假也罷,我只是聽說你進了醫院來看看。”

陳秋持冷笑:“那可真是要謝謝姐姐了。”

俞歆罕見地沒了笑容:“你很少對我這麽陰陽怪氣的,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說清楚。”

陳秋持側過身直視她:“好,那我就說清楚。這麽多年,周乘能掌握我的一舉一動,是你麽?是你一直在監視我,隨時隨地匯報給他麽?”

俞歆眉頭微蹙,思考片刻:“首先直接說結論,不是我;其次,我覺得你還不夠了解他,他是手眼通天,也是一直惦記你,也確實幹過不少見不得人的事,但他同時也尊重我,這種臟事,他是不會讓我幹的。我聽說這場車禍很蹊蹺,你懷疑他是對的,但我絕對不肯,也不屑幹這種事。”

見俞歆表情凝重,語氣篤定,陳秋持困惑了,他一直以為這些年來,自己和俞灣的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傳到周乘那裏,肯定是一個和他關系很密切的人,但此刻他很猶豫,俞歆確實是個覆雜的女人,但也是個正直又通透的女人,她想要的向來都能輕易得到,犯不著為了一個永遠得不到的男人,去做這些她看不起的事。

“秋持,”俞歆站起身,“要當他的眼線,至少要比我離你更近一些吧。咱們倆的關系,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他找別人,比找我更容易。”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總之……你自己小心。”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聶逍終於脫離危險,被推回了病房。

傍晚飄過一陣小雨,夜風吹在臉上,是涼的,這就是秋意了。

此時已經是淩晨,窗外黑成一片,路燈的光倒是整整齊齊,在陳秋持眼裏蕩漾著,閃著光。

他靜靜地站著,身體仿佛被劈開兩半,一半的自己憤恨著叫囂著要沖出去以命相搏,而剩下的二分之一,則固執地釘在原地,舍不得離開聶逍一秒。

他盯著滴壺裏的水,像沙漏,將時間一滴一滴篩落。自己躺在病床上時,有一陣子經常盯著它發呆,看著看著就會陷入倦意當中,沈沈睡去,醒來繼續看。

他似乎能聽到水滴的聲響,每一滴都讓他更加清醒,這些是維持生命的甘霖,恨不得讓那個袋子裏最後一滴都流進聶逍的靜脈。

走到窗邊,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蒼老。“我早該料到有這一天的。”他自言自語。

玻璃映出他憔悴的倒影:“我有很多事不明白。以前,稀裏糊塗地過了,現在不行,現在我很想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知道這事兒是他幹的,我還得知道誰給他的消息。不只這次,還有之前那些......”

陳秋持轉身望向病床:“當然,也包括你,我知道你有些事不說給我聽,我也沒問,我以前沒有要掌握所有信息的興趣,現在不了,你要給我說清楚,你背著我打的那些電話是在說什麽。”

“聶逍,我太難受了,我很害怕,又想去找他拼命,我被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求你醒醒好嗎……”

聶逍第二天上午醒來。

陳秋持看著他緩緩睜開眼,沒出聲,不可置信似的一直盯著他看,看他也像這樣盯著自己,眼裏沒有內容。他有點慌,正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時,聶逍朝他伸出了手。

他忙不疊地握上去,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不要命的人,他張了張嘴,喉嚨一陣一陣發緊,始終說不出話來。聶逍卻在這時艱難地咧開泛著青紫的嘴,笑了。

見到他的笑,陳秋持鼻子一酸,朝他手臂輕輕拍了一巴掌:“不會游泳你還敢往下跳?你腦子呢?”

“我——”聶逍只說了一個字,像被什麽堵住似的,停下來,用盡全力深呼吸,嘶啞著嗓子,“我什麽都沒想,就想去,救你,要是救不上來……我就,陪你一起走。”

“切,你差點就自己走了。”

“陳秋持……因為——”

“我也愛你,所以我不允許你死,你必須給我好好活著。”

聶逍牽過他的手,在指節上落下輕輕一吻,然後用力握緊,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手上還有輕微的擦傷,不知是疼痛還是後怕,輕輕顫抖。陳秋持靠在他床邊,蜷縮著,像只溫馴的貓。

劫後餘生,這樣相互依偎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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