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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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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坦誠

陳鐘泠在一個燠熱的午後爬上了那座爛尾樓,頂層的鋼筋水泥裸露著,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她只記得樓很高,高得惶然,也正是因為它足夠高,才驅使她一定要站上去看看。

周乘帶著一行人來到工地時,遠遠就望見了那個單薄的身影。他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獨自朝她慢慢走去。

白衣、藍裙,柔和飄逸,幹凈得像是雨後的天空。和俞歆的嫵媚不同,她長了一雙與世無爭的眉眼,清秀素凈,但素凈到現在這個時刻,便是悲苦了。

一陣風掠過樓頂,她的身影晃了晃,周乘膽戰心驚。

腳步聲驚動了陳鐘泠,她回過頭,周乘臉上是漠然的神色。

他沒再往前走,隔著兩三米的距離,故作輕松地開口:“先說清楚,這棟樓是我接手的,你要是在這兒出事,第一個倒黴的就是我。”

見她不語,他又說:“鐘泠,這都什麽年代了,沒必要這樣。”

“不是為我……秋持是被我害成這樣的。”

“話是這麽說。”他探頭往下看了看,“不過——你這樣往下跳,是不可能直接摔地上的,掉在腳手架上,摔不死,但鐵定殘廢。你爸年紀不小了,你弟還年輕,你覺得以後讓他倆誰照顧你一輩子比較合適?”

陳鐘泠望向他的目光是楞怔的,不為所動,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周乘“嘖”了一聲:“就算是直接掉地上摔死,你看看下面亂的,撿都不好撿,一鏟子下去,骨頭內臟血肉和建築垃圾混在一起,說句不好聽的,你弟要是看見那場面,不當場嚇尿也得做一輩子噩夢。你說的,已經害他成這樣了,再給他來個精神攻擊,那可真是做了大孽了。”

陳鐘泠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不自覺向後退幾步。周乘趁勢上前,一把拉住她向後拽,她也不抗拒,由著他把自己拖到身邊,冷笑一聲:“呵,活不下去,又不能死,做人做到這地步,我也挺厲害的吧。”

周乘似乎松了一口氣,點起一支煙:“要不……你跟我走,去上海。”

“我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大小姐,上海那麽大,人那麽多,沒人在乎一個你。”

“我知道,我只是想離他們遠一點,我弟弟和我爸……沒辦法面對他們。”

周乘想了想:“那,找路子給你弄到地球那一邊去,你願意嗎?”

“願意。”她脫口而出。

“呵,不問問去哪,去做什麽嗎?不怕我把你賣了?”

陳鐘泠素凈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慘淡的笑意。

陳秋持一遍遍撥打著姐姐的電話,聽筒裏持續的忙音像鈍刀般切割著他的神經。他焦灼,像只受了驚的動物,在籠子裏來回踱步。

那些意外的信息帶來很多滑稽的無力感,讓他覺得人生似乎不是連貫的,布滿了過多錯落和碎裂。

冰涼的瓷磚貼著脊背,他坐在地上沖涼水,依舊沒辦法降溫。他的身體動彈不得,但心裏沸騰著,耳邊響起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歇斯底裏的嘲笑聲,他想找,也必然找不到,那聲音見不得光,一旦被註意到,便悄然落幕。

一陣不小的風吹過,窗簾嘩啦啦響,嘲笑聲更大了。

門鎖轉動,把一切聲音都趕走了。

聶逍推開門時,只看見一道倉皇轉身的背影。

他抓起墻上的浴袍裹住陳秋持:“怎麽了?一直不接電話。”

陳秋持從背後環住聶逍的腰,將額頭抵在他微微發燙的脊背上。濕漉漉的頭發在他的襯衫上緩緩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聶逍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轉身,卻被陳秋持更用力地箍住。

“別回頭。”陳秋持的聲音悶在胸腔裏,“我有些事……不那麽好的事,得讓你知道。”

聶逍輕輕嘆了口氣,用他一貫的溫柔:“不說也沒關系的,我——”

“有關系!被瞞著……太難受了,你讓我說完。”

聶逍背後有一絲涼意,那是陳秋持濃重的憂慮。

“當時從看守所裏出來,又被判了緩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滿腦子都是恨和憤怒,但心裏又膽小懦弱,生怕一個不小心又進去了。我姐走了,我爸也不在,四處打工,後來,到周乘的公司裏收賬,那會兒收賬不像現在,很多事,我不想幹的,也幹了,他看出來,就不讓我再接觸那些,只做他助理,開車打雜之類的。所以我感激過他,也依賴過他。”

陳秋持的手臂略微收緊,在呼吸變淩亂之前,竭力壓制住了。

“我跟你說過,發生過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我說輕了,實際上那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多,抓著我的頭發,讓我給他——我掙紮,咬了他,他就瘋了,喊人來教訓我,那些人是下了死手的,甚至有個人,用敲碎了的酒瓶子——”

他向前兩步,在聶逍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臉,腰帶一松,浴袍便從肩膀上滑落,堆在腳下,像一地落花。

聶逍這才發現,原來除了背,陳秋持身上還有更嚴重的傷,尤其是下腹和大腿內側,他下意識伸手,又在半空僵住,或許是冒犯,或許是不忍。那些疤痕像針一樣紮進眼裏,刺得他想哭,又哭不出來,似乎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脖子,只能緊握著拳,無聲顫抖。

陳秋持木然地站著,說是坦誠,其實是近乎無知無覺。

聶逍緊抱住他,哽咽的聲音貼著耳畔:“冷不冷?”

陳秋持點頭。

聶逍扯過他床上的薄毯,三兩下包裹起來,還是抱著,一動不動。

一滴水砸在他頭頂,陳秋持擡頭,還沒看清便被一只手捂住眼睛,溫熱的唇隨即壓下。

虎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瞇起眼,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們,然後輕盈一躍,跳上沙發,趴在他們倆中間,喉嚨裏“咕嚕”著,像一個小燒水壺。

聶逍揉了揉她的腦袋,又用同樣的方式揉了揉陳秋持的頭發,虎子順勢舔了舔他的手指,陳秋持則把下巴擱在了他肩上。

“這貓脾氣怪得很,以前除了我,誰都不讓碰。”

他想起崔叔剛來時的情形。陳秋持看他腿腳不好,便把樓下的儲藏室收拾出來給他住。說是儲藏室,其實只是東西雜亂了些,整理好了便是個挺規整的房間。虎子卻不樂意,就好像這個人入侵了她的領地。她總是趴在樓梯的暗影裏伺機而動,只要門一打開便竄進去,不是打翻東西就是尿在衣櫃裏。這種故意挑釁的行為持續到崔叔來了一年多,大概是意識到這人不可能被她趕走,也就認了命,平時看不見還好,見他一次哈他一次,態度一如既往的差。

陳秋持揉著虎子軟乎乎的肚皮問:“你到底用了什麽手段讓她對你那麽主動的?”

“據說,貓能根據人的氣場判斷善惡。”

“你是說她認定你是個好人?”

“我本來就是啊!”聶逍理直氣壯。虎子在他們中間翻了個身,女王似的按下陳秋持的手,似乎是個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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