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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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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你的眼睛

晚上,陳秋持按照以前寄快遞的地址,開到了聶逍家小區。剛在停車場入口停下,打開車窗正要向保安示意,欄桿卻已無聲擡起。他心裏疑惑,這麽高檔的小區能隨意放行外來車輛?正想著,一位年輕保安小跑過來,利落地敬了個禮:“陳先生您好,您開下去右轉,一直往前,看到藍色區域就是訪客區,空著的車位都可以停。”

陳秋持怔了怔,來不及細想便被放行。

進門後,聶逍先是驚喜,隨即敏銳地察覺他的異樣。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就是...不想在店裏待著。”他別過臉。

聶逍執意追問:“不,你這樣不像沒事的,到底怎麽了?告訴我我來解決。”

“別問了,我就想找個清凈,如果你非要問我就走。”

聶逍了解他的固執,便不再說什麽,倒了杯果汁遞給他。

陳秋持無意識地刮著杯子外面凝成的水霧,垂著眼不說話,眼裏很空,沒什麽內容。

忽然,他擡頭問道:“為什麽你家小區停車場能識別我的車?”

聶逍笑了:“我給你登記了固定訪客。”

“固定?”

“你是我男朋友啊,不固定你還能固定誰?”

陳秋持的心搖晃了一下,從昨晚開始提著的一口氣,正一點一點地消散,緊繃著的肩膀漸漸放松下來,他知道自己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詞被打動了。或許是愛情。

客廳的地上,靠墻放著一個一米多寬的大相框,是幅油畫,繁花簇擁中的一雙眼睛——絕望、掙紮,卻又純凈得令人心驚。

聶逍告訴他,這是大三時的油畫課作業,拿過獎,給保研加了分。他輕輕撫過畫框邊緣,說畫中人是自己“未曾謀面的初戀”——高中暑假游學北美時,在一所學校的藝術館裏看到的作品。那是張紀實照片,一個被狼群養大的少年,生存的地方被人發現,很多人荷槍實彈的,以救他的名義驅逐狼,他和狼群互相保護的樣子。

聶逍回憶的時候帶著興奮的笑意:“那雙眼睛很純凈,很無辜,但同時還有本能的憤怒和絕望。從那以後我就對這雙眼念念不忘,總是能夢到他。”他低下頭,似乎因這興奮而羞愧,“別笑話我,我當時真的忘不掉,其實,如果不是要去參加比賽,我絕對不舍得畫他,我怕畫不好,雖然我滿腦子都是他。就算是畫,也不敢畫他的全部,就好像這個男孩把自己印在了我心裏,又上了把鎖一樣。”

陳秋持盯著畫,半晌才說:“還好他只是個照片。”

“什麽?”

“不然我非得嫉妒死不可。”

聶逍一楞,隨即笑出聲:“還說我亂吃醋!你不也是!”

“跟你學的!”

“好的不學!”聶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輕輕摩挲,“其實我有時候覺得你跟他很像,眼裏都有不服輸的,掙紮著,要去拼命的勁兒。”

陳秋持脫口而出:“我沒有,我很平和。”

“不是說經歷,是眼神,你當然不是狼群裏長大的,但你遇到危險,本能地會透出一股狠勁兒,像只小狼。其實西方藝術作品裏有不少關於狼和狼人的內容,中世紀和文藝覆興時期的作品,很多半人半獸的怪物都是狼和人的結合體,象征人性中的獸性。現代也有,但是側重點變成了對自身黑暗面的恐懼,比如我說的那張照片,他到底是人還是狼,他有著身份認同的矛盾,同時又被社會排斥,他是單純的,又是世人眼裏的邪惡和荒蠻——”話到一半,他瞥見陳秋持微微出神,便止住話頭,輕聲轉回:“陳秋持,你是平和,但你的眼跟他一樣,很深。”

“很……深?”

“你的瞳孔顏色比別人黑一些,所以看人的時候顯得很深情。我見你第一眼就發現了。”

“有麽?”

“有。當時就被你迷住了,但後來發現你看貓看狗也深情,就很挫敗,原來不是對我。”

二人相視而笑。

陳秋持幽幽地說:“昨天,我前男友來了,我不想見他,今天他又來,我對他這個人沒什麽感覺,但不能說一點都不介意,我曾經很憤怒他在那個時候把我拋下,後來時間久了,憤怒也沒有了,他只是個存在過的,可有可無的人,但一看見他,還是會不開心。”

聶逍故作輕松:“唉,我以為你是想我了才來找我,原來是為了躲他。”

陳秋持沒笑,接著說:“不是躲,確實是想看看你,你在這兒,那些人和事就沒那麽重要了。”

“我最重要?”

陳秋持點頭:“對~你重要。”

這天晚上,聶逍把床讓給了陳秋持,自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半夜,他被外面轟鳴的機車聲驚醒,再睡便不太容易了。在濃黑的夜裏,他聽到一些斷續的,低低切切的動靜,夾雜著壓抑的嗚咽聲,他起身走到床邊,借著窗外的微光,看見陳秋持眉頭緊鎖,額角沁著冷汗,蜷縮著,死死攥著枕頭的一角。

“陳秋持?”聶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叫醒他,可陳秋持像是被困住了,眉頭擰著,呼吸急促。

聶逍直接將他抱住,輕撫他的背:“做夢了?醒醒。”

陳秋持猛地顫抖,瞪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他沒掙紮,反而一把抓住聶逍的手腕:“你,不會離開我吧?是嗎?”

聶逍沒回答,只低頭吻他,細密地,怕驚擾到什麽似的,沿著他的頸,一路吻下去,和不久前那個夜晚如出一轍。陳秋持的身體顫栗著灼燒,卻又能清晰地感知到細微涼意。最後,聶逍捧著他的臉,說:“我們之間,只有你能決定離不離開。”

說罷,他按住陳秋持肩膀:“睡吧。”

“不敢睡……一直做夢。”

“你都敢提刀砍人,會怕做噩夢?”聶逍半開玩笑。

仿佛在夜裏,陳秋持才有膽量說這些話,他嗓子有些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怕的是那些日子,整個人都是燒著了的,想殺人,想自殺,擔心我姐,記掛著我爸,後悔,又什麽都做不了,那種日子我這輩子不想再過第二遍。”

聶逍收緊手臂:“不會再有的,你已經不是當時那個人了,放心睡,我陪你。”

他們平整安分地躺著。穿睡衣的聶逍比穿制服的他看起來柔軟一些,也安穩一些,不變的還是那股苦柑橘味,陳秋持閉上眼,再睜開,聶逍的鬧鐘響起,天已經亮了。

“陳秋持……”聶逍想動,卻因有個人壓在自己身上而動彈不得,“幫我拿一下手機。”

陳秋持迷迷糊糊答應著,翻了個身。

聶逍無奈道:“你睡覺還真不老實,不是一腳踢過來就是搶走被子,最後還直接爬到我身上,推都推不開。”

陳秋持這才慢吞吞地睜開眼,迷蒙著問:“……為什麽推我?”

“不是——”

“你不是說,我們兩個人之間只有我能決定離不離開的麽?”

“啊?”

“這不是個承諾嗎?”

聶逍跟不上他的邏輯,一時語塞:“那個……”

“還是說,醒著的時候算數,睡著了就不算了?”

“陳——”

“請你解釋清楚,為什麽要把我推開?”

聶逍被這種明目張膽的胡攪蠻纏問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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