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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柔軟的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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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柔軟的尖銳

從蛋糕店裝修開始,俞鎧便經常去幫忙搬搬擡擡,有時甚至連裝修工人的活都搶了,他幹得越多,蛋糕送來的越多,他就越開心,吃飽了就往河對岸跑。大家開他玩笑說是不是想戀愛了,見大家都熱熱鬧鬧地笑起來,俞鎧也懵懂地跟著呵呵直樂。

陳秋持在一旁看著,心裏一驚,他雖智力有限,但對簡單的人情冷暖還是可以正確感知的,知道誰對他友善,誰討厭他,誰懼怕他,更何況他身體素質很好,陳秋持忽略了俞鎧作為一個正常男人的情感和生理需求,但他的情況,又不適合像尋常人一樣正常戀愛。

他想起有一次俞鎧撿到俞立航換包時掉出來的一盒避孕套,仔細端詳一陣,紅著臉還給他的樣子,他是懂的。俞鎧上過學,學得很差,但也認識一些字,陳秋持又想到,也許在他年少時,父母也會像別的父母一樣,給他做基礎的生理教育。

無端猜測到現在,陳秋持覺得自己頭都開始疼了,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但本能覺得自己應該管這件事,而他的管理方式一如既往的直接和粗糙:“鎧,不可以。”

“哦。”他答應得很痛快,緊接著又疑惑,“老板,什麽……不可以?”

“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嗎?”

“他們在跟我開玩笑。”

“嗯,對,是開玩笑的。笑什麽?”

俞鎧滿臉羞愧,囁嚅道:“笑我吃得多……”

“那倒不是,你想吃就吃沒關系。”陳秋持心裏不踏實,又試探著問,“你喜歡蛋糕店的姐姐嗎?”

“喜歡啊。”

“喜歡哪一個?”

俞鎧的笑容很燦爛:“都喜歡!”

“都喜歡?為什麽?”

“蛋糕很甜啊,很好吃的,老板下次你也嘗嘗吧,我吃一塊就可以了。那個,黃色哦不,棕色的,姐姐說是栗子味,那個最好吃,綠的我不喜歡,綠的有一點點苦……”

陳秋持沒再聽他絮叨,隨口“嗯”了一聲,放下心來。

夏天,酒吧門口擺出一排露天座位,俞立航研究出不少不含酒精的飲料,於是,從前不到下午四點都難見天日的酒吧,也開始提早開門營業。他們大敞著門,讓涼風可以從屋裏吹出來,坐在巨大的遮陽傘下面喝杯冰飲,也是愜意。

下午兩點,陽光正烈。一位外賣小哥停下車,從背包裏掏出一個不銹鋼碗,帶著幾分試探著問陳秋持:“老板您好,可以幫我接一碗水麽?自來水就行。”

陳秋持接水遞給他,發現電動車腳踏的位置綁了一個舊車筐,裏面蜷縮著一只小狗,正伸著舌頭大口喘氣,看起來熱得夠嗆。一見到水,小家夥一頭紮進去,拼了命地喝,小哥笑著撓它腦袋:“別急別急,慢點兒,沒人跟你搶。”

陳秋持見狀轉身回去,從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略一思忖,又放回去換成可樂,遞給小哥:“天太熱,大中午的辛苦了。”

小哥本能地要推辭,見他執意要給,只好慌忙道謝,隨後打開可樂,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大半瓶,快意地舒了口氣,抹一把嘴角,略帶羞澀地朝陳秋持笑笑,又喝兩口,一瓶可樂瞬間見了底。

陳秋持覺得小哥面熟,大概是經常在俞灣附近跑,也有可能他就是個陌生人,只是感覺認識,就像每天都能見到的交警、快遞員、地鐵安檢,這些人因為身份而不再陌生。

“進來坐會兒吧。”他說。

小哥忙擺手:“不了不了,門口就挺涼快的,謝謝啊。”

陳秋持彎腰逗狗,瞧著它那被剪得參差不齊的毛,問道:“這是……你自己剪的?”

小哥撓撓頭:“是啊,可不好剪了,我自己剃個頭兩分鐘,給它剃毛半小時,還剃得特醜,它好幾天都不想搭理我。”

陳秋持也覺得醜,雖然醜,卻幹幹凈凈,一看就是被精心照顧著的,他問:“挺熱的天,為什麽帶狗出來啊?”

小哥嘆了口氣:“別提了,以前的房東讓養狗,後來他把房子賣了,新房東不讓養,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房子,只能每天出門帶著,反正我回去也晚,就是苦了它了。”

“今天太熱了,遭罪,要不你先把它放我店裏,等晚上再回來把它帶走,它認生麽?”

外賣小哥滿臉驚喜:“不認生不認生,可太謝謝您了,它特別乖,不怎麽叫,讓幹嘛就幹嘛,讓它在哪兒等我,它就可以一動不動,乖得跟個智障似的。”

陳秋持被這個評價逗笑了。

這只乖巧的小狗臥在酒吧門口,冷氣和穿堂風一起吹過,它便不再伸舌頭喘氣,很快就開始瞇著眼,小腦袋晃悠幾下便睡著了,睡得很踏實。過往的行人時不時會伸手撓撓它的頭,它便伸長了脖子任撓,不叫,也不反抗。虎子試探性地去聞它,它紋絲不動,直到貓鑒定完畢,認為它是個可玩之物後,才敢搖搖尾巴,回應友好。

聶逍看著有趣,給他倆拍了張照片,問:“我能發公眾號麽,標題就叫‘外賣小哥的寵物寄存處’。”

陳秋持搖搖頭:“算了吧,不要消費別人的苦難。”

聶逍像是生怕引起他的反感,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發點不一樣的內容。其實……我覺得很抱歉,好多人來找虎子拍照打卡,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談不上打擾不打擾,本來就是開門做生意。”

“你放心,我以後不會發她照片了。”

“倒也不必,網上的熱度說不準的,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人或是什麽東西就火了,說不定河邊那棵大榕樹也會變成打卡點,要是真介意,我會直接找你說。”

“我知道你去過書店。”

“嗯?”

“他們來找我了,說授權的事兒。”

像是毫不在意,陳秋持的笑分外淺淡,他不追問結果,似乎這件事跟他完全無關。

聶逍接著說:“我告訴他,前面那些照片不能用,如果他需要,我可以拍些別的。”

“嗯,好。”

“但是吧——”聶逍頓了頓,神色躊躇,“書店老板說,前兩天集團法務發了新的合同給他,明年開始房租上漲50%,他有點為難。”

陳秋持原本在幫崔叔整理攤位,聽到這句話直起身子,直視聶逍,笑了:“什麽意思?跟我有關?”

聶逍沒正面回答,他心裏清楚,書店老板當然是氣急敗壞的,但他不能從中挑撥,只能迂回著說:“可能……正巧在這個時間,他誤會了。”

“這事兒鬧的——”陳秋持深吸一口氣,又嘆氣般吐出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跟你說的,如果單純說房租的事兒,咱們來算算賬。據我所知,他們的合同簽了五年,20年的時候,因為你也知道的原因,房租減免了一半,去年初情況好了一些,改成70%,明年正好到期,七成上漲50%,跟最初的合同比起來,漲幅是多少?商業租賃,到期續租,漲價是正常的市場行為,跟任何個人都沒關系,而且我相信,灣南一條街都是一樣的。”

聶逍在心裏迅速計算了一遍,點了點頭。

“我以前從來沒解釋過什麽,你是第一個面對面問的——”

陳秋持說到一半,看見俞鎧從屋裏走出來,擡手一指:“沒你事兒,回去!”扭頭回來,還是笑著的,“所以,我在這條街上並沒有什麽神奇的特權。”

他的笑標準、自然,語氣也輕輕軟軟的,聶逍看著他,隱隱覺得不太對勁,像是刻意修飾出來的不加修飾。

“嗯,我知道了。剛來不久,還不熟悉情況,謝謝你耐心跟我說這麽多。其實人多的地方傳言就多,陳老板不用當回事。”聶逍說著,又看了看俞鎧和老崔,“其實你收留他們,就說明你跟外面說的完全不一樣,是很善良的人。”

不知是哪個字眼激起了他的警惕和抵觸,陳秋持的笑容倏地不見了,也許那笑容並不是發自內心,即使是假的,也被他封存起來一點兒都不肯施舍給自己。聶逍看著他的眼,本就深邃的瞳仁因為冷冽更暗了,他一字一頓:“你覺得,這事兒跟收養流浪狗一樣?我假慈悲?還是自我感動?或者是撈個好名聲?”

“不,不是——”

聶逍心下一顫,一瞬間,他真切感受到了這個人的刺有多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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