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不辨南北,不問西東

關燈
第3章 不辨南北,不問西東

聶逍從北方來。

那年他坐高鐵去省委宣傳部報到,窗外的土地遼闊,一路上沒什麽風景,似乎這一站和下一站全無區別,似乎這輛車可以無休無止地向前行駛,他不困也不無聊,興奮又急切。然而他到俞灣,開過來也就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卻無比漫長,理論上很快就到,但總感覺永遠也到不了,他自以為一路順遂天之驕子的心情,被現實扇了一個耳光,被迫清醒。

“主任,咱們接下來的工作重點是什麽?”聶逍閑了好幾天,實在忍不住,主動發問。

葉主任笑笑:“不著急。”他的笑讓聶逍心裏更加沒底,“先熟悉熟悉,走,跟我出去逛一圈。”

出門左轉,他們往南走。

“這邊沒什麽閑置店面,不過有些生意不好,換得也快。”葉主任一邊走一邊說,“俞灣游客越來越多,宣傳也要跟得上,像你們年輕人經常用的抖音小紅書,常更新,回頭讓小魏把公眾號給你,盡量多發發內容。”

“好的主任。”聶逍隨手拿出他的小本子。

“哈哈不用記。放輕松,咱們這邊跟宣傳部工作風格不一樣,不光是管理,更多的是服務。”

聶逍收起了他的筆記本,確實,他以前的工作是一大早來開會,一整天安排得滿滿當當,有時候還要加班,忙起來甚至需要加班到淩晨,在這裏,他晚下班五分鐘都有人問“怎麽還不走”,他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壓力壓到不會放松了。

“灣南這塊兒都是後開發的,全是租戶,比灣北好管理一些,你看灣北,尤其河西,本地居民有點麻煩。”他們繞了一圈,回到景區大門,早晨十點,停車場入口開始擁擠,葉主任走到保安身邊叮囑了幾句,帶著聶逍繼續往前走。

“這家漢服店,老板娘人挺隨和的,很好說話,你跟她說什麽她都答應得很爽快,但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她願意的時候,那執行力可強了,不樂意就笑呵呵地跟你拖著,可人家態度還特別好,拿她沒辦法。”

“工藝品店的老爺子像個神仙,八十多了耳聰目明,不怎麽說話,每天一大早開門,下午五點準時關門,出去散步遛狗。”

“開民宿的小兩口不是本地人,景區改造之前買的房子,不過那兩口子不光會做生意,人也厚道,很熱心,誰家有事兒他們都幫忙,蠻好的。”

聶逍發現,葉主任介紹了一圈,唯獨漏掉了酒吧,正巧,他們走到了酒吧門口。

又一次看見那張擺在門口的小桌子,葉主任還沒開口先露出三分笑意:“老崔,你這個攤子不能擺在外面,又忘啦?”

見老人家張了張嘴,一臉疑惑,他又提高了一點音量:“上周咱們說過的,不能在外面擺攤。”

陳秋持正巧從樓上下來:“葉主任,擺攤不在外面,那就不能叫擺攤了吧,放在屋裏只能算是個餐桌。”

“哈哈,挪一點挪一點,這桌子就算是只有一條腿在門裏面,我們也就認了,關鍵是你這完全是在外面啊,還有點擋路,就算我不管,回頭市政來了,說你們占道經營,還是要整改,多麻煩——”

話音未落,大塊頭俞鎧像一扇門一樣擋在了他們面前,聶逍還沒來得及緊張,卻見陳秋持拉開俞鎧,擡著崔叔的小桌子,往門裏面挪了一點點,兩條桌腿卡在門框內,眉毛微揚:“行了麽?”

“哎,行,行。”葉主任一邊答應著,一邊揮手告辭。

“在省委的時候就遇不到這種雞毛蒜皮的糟心事兒吧。”走遠了一些,葉主任說。

提起這事兒,聶逍的心又往下沈了一沈,從省委到俞灣,是挑選優秀專業人員支援地方新的旅游項目,只是他不知道,等景區步入正軌,還有沒有可能再回去。

“工作內容確實不一樣。”他說,“主要是遇不到這麽多奇奇怪怪的人。”

“奇怪的人?”

“是啊,就剛才那個酒吧老板,挪桌子的態度,陰陽怪氣的,而且罵員工好像很兇,上次我去,他吃東西就這麽隨意丟地上,那老人家就跟著他掃,顯得素質,呃……略微有點兒低。”

葉主任一楞:“素質低?哦,這還真不是他的問題,你是不知道老崔,他有那種什麽毛病來著……對,強迫癥,就喜歡低頭盯著地,一點兒不幹凈就立馬去掃,有活幹還好,要是沒活幹,就慌裏慌張的,越來越焦慮,我見過一次,難受到自己摳自己的手,摳到破為止。”他指了指自己的頭,“跟俞鎧一樣,也是這兒有點病。”

“這樣啊,難怪。”

“他這倆員工啊,也夠頭疼的,俞鎧,就那大高個兒,本地人,聽說是他爸媽老來得子,現在年紀已經很大了,他媽媽帕金森很多年,都是他爸照顧,前年他爸又腦梗,癱瘓了,這個家就徹底沒了照顧的人。陳老板找到人買了他們的房子,就是那家民宿。他們手裏有了錢,一家人準備去住養老院,誰知道養老院不收俞鎧,怕他情緒不穩定,萬一弄傷一兩個老人,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任,找了很多家,都這樣,說是他這種情況只能住精神病院,或者能收精神病的療養院,反正是不能跟他爸媽在一塊兒。所以陳老板就把他帶回自己店裏了,你說他兇,不兇能行麽,能鎮得住麽,而且聽說俞鎧耳朵還不太好使,小時候到處打架傷著的。”

“那個老人家呢?也是這鎮上的?”

“老崔啊,不是,誰都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一個拾荒流浪的,那年街道做核酸的時候發現他,就住在酒吧隔壁那家荒廢了的院子裏頭。那年冬天特別冷,老頭半夜咳血,倒在路上,又是陳老板,把人弄去醫院,花錢給他治,治好了就在酒吧住下了,平時幹點兒打掃衛生的活,後來發現他很會腌小菜,炒花生瓜子啥的,就給他弄了個攤,賺點零花錢。”

聶逍問:“所以陳老板其實是個挺好的人?”

“那倒不一定,又不是做慈善的,你想啊,他收留一個定時炸彈在身邊,肯定是有點好處的,俞鎧父母身體還那樣,說句不好聽的,幾年內估計那老兩口都得走了,賣房子那麽大一筆錢,住養老院肯定花不完,剩下的不都是俞鎧的?陳老板管著他,也就相當於管著他的錢了。”

“是麽……”

“一個俞鎧,一個老崔,這倆人相當於免費勞動力啊,管吃管住就行了,這年頭你上哪兒找不要工資的人去?再說了,他還有投資方那一層的——”葉主任看了聶逍一眼,似乎意識到說多了,“反正這個地方關系網覆雜著呢,你以後就知道了。”

他見聶逍不搭話,朝他揚了揚下巴,徑直向前走。

聶逍兩步追上:“覆雜在哪兒呢主任,您跟我說說,我也好開展工作嘛。”

“河西這些商戶啊,表面上看著和和氣氣,其實可難管了,人家自己的祖產,跟景區也沒什麽租賃關系,壓根兒不聽你的。有脾氣暴說翻臉就翻臉的,有表面上答應其實根本不理你的,你以後多接觸接觸就知道了。”

“說得這麽嚇人,我覺得最好還是少接觸吧。”

葉主任笑道:“也沒那麽誇張,平時都還可以,這邊的人以前也不富裕,矛盾肯定有,但都不是壞人。”

聶逍沒有再繼續往下問,這段時間聽到各種街談巷議,對俞灣也有了些自己的認識,這個地方也窮過,貧窮不影響鄰裏間的融洽歡樂,反而是古鎮開發,大家都有了錢,矛盾就來了。所以彼此之間的關系,似乎就從相互關心變成了相互打探,誰家出了什麽事,都能引起暗流湧動,總有人興沖沖地八卦真相,也有表面上不聞不問,暗地裏等著看笑話的,那位酒吧老板就在這樣的氛圍裏,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話題中心。

他想,陳秋持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各種傳聞讓他的好奇心一層摞一層,堆得越來越厚實,總想過去跟他說點什麽,又找不到合適的借口,因為他看起來待人客客氣氣,實則會在任何人靠近時一步一步往後退,退進一片如語氣助詞一般的虛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