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打雪仗

關燈
打雪仗

鬧鐘還沒響,池覺就醒了。

房間裏有一種異樣的明亮,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比平時要刺眼得多。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清晨六點二十,周日,氣溫零下五度。

“這麽冷?”池覺嘟囔著,伸手去夠床頭的毛衣。

江城的冬天通常溫和,零下的溫度實屬罕見。

推開臥室門,公寓裏安靜得出奇。

廚房沒有往常煮咖啡的聲響,客廳也沒有晨間新聞的低語。

池覺皺起眉頭。

——江辭的生物鐘比瑞士手表還精確,六點十五起床,六點三十煮咖啡,七點整吃早餐,七年來從未變過。

“江辭?”池覺輕聲呼喚,走向客廳。

落地窗前,一個修長的身影靜立如雕塑。

江辭穿著那件深藍色家居服,赤腳站在地板上,雙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額頭幾乎也要貼上去。

窗外,整個世界被一片純凈的白色覆蓋。

——下雪了,而且是江城七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乖寶?”池覺走到他身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神聖的時刻。

江辭沒有回應,但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紛飛的雪花。

池覺突然想起,這是江辭來江城後遇到的第一場雪——七年前那個冬天沒有下雪,之後江辭就離開了,直到今年才回來。

“想出去看看嗎?”池覺問。

江辭轉過頭,眼睛裏閃爍著池覺多年未見的、孩子般的好奇光芒:“可以嗎?”

“當然。”池覺微笑著揉了揉他睡亂的頭發,“穿上最厚的衣服,我去找圍巾和手套。”

十分鐘後,兩人站在公寓樓下。

雪還在下,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世界保持那種夢幻般的靜謐。

江辭站在雪地裏,一動不動,像是被這種陌生的白色物質震懾住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驚訝地眨了眨眼。

“伸手。”池覺輕聲說,摘下一只手套。

江辭照做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

一片雪花飄落在他掌心,瞬間融化成一顆小水珠。

江辭盯著它看了很久,仿佛在破解某個宇宙密碼。

“溫度高於冰點,所以化了。”池覺解釋,“但如果是在更冷的地方,雪花可以保持形狀很久。”

江辭點點頭,又接了幾片雪花,專註地觀察它們的六邊形結構。

池覺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七年了,江辭已經從一個封閉自我的男孩成長為能夠獨立生活的青年,但在某些時刻,他依然保留著那種令人心碎的純真。

“來,我教你堆雪人。”池覺蹲下身,攏起一捧雪。

“我知道理論。”江辭說,但也蹲了下來,“需要三個雪球,從小到大疊放。胡蘿蔔做鼻子,石子做眼睛和嘴巴。”

池覺笑了:“對,但你得親手試試才知道感覺。”

他們一起堆起雪人。

江辭起初很拘謹,只敢用指尖輕輕觸碰雪堆,但隨著工作的進行,他漸漸放開了,甚至主動提出要給雪人加一頂“帽子”——用他的藍色毛線圍巾。

“它會冷的。”江辭認真地說,把圍巾系在雪人脖子上。

池覺強忍住笑意:“對,你想得很周到。”

雪人完成後,江辭退後幾步欣賞他們的作品,嘴角微微上揚——這個表情在別人臉上可能只是禮貌性的微笑,但對江辭而言,已經是極大的情感表露。

“接下來,打雪仗。”池覺宣布,迅速捏了一個雪球,“規則很簡單,用雪球打對方,但不能打臉。”

江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松軟的雪球已經在他胸口炸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羽絨服上的白色痕跡,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頑皮的決心。

“反擊。”他輕聲說,彎腰抓起一把雪。

池覺大笑著跑開,但故意放慢速度讓江辭能追上。

江辭的第一個雪球偏得離譜,第二個太松散,在空中就散了,但第三個精準地擊中了池覺的後背。

“命中率提高這麽快?這不公平!”池覺假裝抗議,心裏卻為江辭的進步暗暗喝彩。

他們在小區的空地上追逐嬉戲,像兩個孩子。

江辭的動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找到了節奏,甚至開始運用數學計算來預測池覺的移動軌跡,雪球的命中率越來越高。

“停戰!停戰!”池覺最終舉手投降,氣喘籲籲地倒在雪地上,“你太厲害了。”

江辭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臉頰因為運動和寒冷而泛紅,眼睛裏閃爍著池覺從未見過的光彩。

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上,他皺了皺鼻子,這個小小的動作可愛得讓池覺心跳加速。

“你...還好嗎?”江辭問,看著躺在雪地裏的池覺。

“好極了。”池覺伸出手,“拉我起來?”

江辭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池覺的手。

就在他用力拉的時候,池覺突然使壞,反將江辭拉倒在雪地上。

江辭驚呼一聲——這是池覺七年來第一次聽到他發出這樣生動的聲音——然後整個人跌在池覺身上。

“抱歉,騙你的。”池覺咧嘴一笑,卻沒有松開環住江辭腰的手。

江辭的眼睛瞪大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雪花落在江辭的睫毛上,落在池覺的嘴唇邊,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然後,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江辭笑了。

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微表情,而是一個真實的、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

這個笑容像陽光一樣融化了池覺心中最後一片積雪。

“你作弊。”江辭說,聲音裏帶著池覺從未聽過的輕快。

“我認罪。”池覺笑著承認,輕輕拂去江辭頭發上的雪花,“懲罰是什麽?”

江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讓池覺屏住呼吸的動作——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池覺的頸窩處,輕輕蹭了蹭,像只撒嬌的貓。

這個簡單的接觸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就這樣?”池覺輕聲問,心跳如雷。

“暫時。”江辭回答,聲音悶在池覺的圍巾裏。

他們就這樣躺在雪地上,任由雪花覆蓋,直到池覺開始擔心江辭會著涼。

“起來吧,乖寶。”池覺輕輕推了推他,“我們回去喝點熱的。”

江辭不情不願地爬起來,伸手拉了池覺一把。

回去的路上,他們發現了一片無人踏足的雪地,平整得像張白紙。

“等等。”江辭突然說,蹲下身開始用手指在雪地上畫畫。

池覺好奇地看著。江辭的手指靈活地移動,不一會兒,一個完美的斐波那契螺旋線出現在雪地上,周圍點綴著精確的數學符號和公式。

“這是...黃金分割?”池覺認出了這個圖案。

江辭點點頭:“雪花的生長模式,水分子在低溫下形成六邊形晶體結構,但整體排列可以遵循斐波那契數列...”

池覺聽著他解釋,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專業術語,但被江辭眼中的熱情深深吸引。

這就是江辭的世界——用數學和科學理解一切,包括美麗的雪花。

“天才。”池覺由衷讚嘆,“你應該把這個拍下來發給張教授。”

江辭搖搖頭:“只給你看。”

這句話簡單直接,卻讓池覺的眼眶發熱。

他蹲下身,在江辭的數學藝術品旁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裏面寫著“JC+ CJ。”

“不精確。”江辭評價道,但嘴角又上揚了。

“但充滿愛意。”池覺笑著反駁。

回公寓的路上,江辭不時伸手接住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融化。

池覺走在他身邊,兩人的肩膀偶爾相碰,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小心!”池覺突然拉住江辭,指著前方一塊被雪覆蓋的冰面,“那裏很滑。”

江辭點點頭,卻趁池覺不註意,偷偷捏了一個小雪球塞進池覺的後衣領。

“啊!冷!”池覺驚跳起來,轉身看到江辭臉上惡作劇得逞的表情,“你學壞了,江辭同學!”

江辭已經快步走開,但池覺能看到他肩膀輕微的抖動——他在偷笑。

這個發現比任何聖誕禮物都更珍貴。

公寓樓下,他們遇到了住在隔壁的林教授。

老人看著兩個年輕人凍得通紅的鼻子和滿身的雪漬,忍不住笑了:“玩雪去了?”

“嗯,江辭第一次見到雪。”池覺自豪地說,仿佛這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年輕人就是有活力。”林教授搖搖頭,“我剛才還拍了張照片,你們要不要看看?”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唯美的畫面——池覺跪在雪地裏為江辭系圍巾,雪花在他們周圍飛舞,池覺眼中的溫柔與江辭低頭時睫毛上的雪花清晰可見。

“發給我吧,謝謝林教授。”池覺請求道,這將成為他珍貴的收藏之一。

回到溫暖的公寓,池覺立刻開始煮熱可可。

江辭站在暖氣旁,輕輕跺著腳讓積雪從靴子上掉落。

“冷嗎?”池覺問,往可可裏加了一勺蜂蜜——江辭喜歡的甜度。

江辭搖搖頭,但鼻尖還是紅紅的。

他脫掉濕漉漉的外套,穿著毛衣走到廚房,站在池覺身後。

池覺正準備轉身,突然感到一雙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一個溫暖的身體貼上了他的後背。

“謝謝你。”江辭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帶我看見雪。”

池覺僵住了,手中的勺子差點掉進鍋裏。

江辭又主動擁抱他,沒有任何預兆或理由,純粹出於情感表達。

他慢慢轉身,將江辭摟進懷裏,感受著對方的心跳透過毛衣傳來。

“以後每年下雪,我們都出去玩,好嗎?”池覺輕聲問,下巴抵在江辭的發頂。

江辭點點頭,頭發蹭得池覺下巴癢癢的。

他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直到熱可可的香氣充滿整個廚房。

“喝點熱的。”池覺最終不舍地松開手,倒了兩杯可可,“然後我們可以看部電影,或者.....”

“繼續觀察雪花。”江辭接過杯子,眼睛看向窗外,“不同溫度下形成的晶體結構不同,我想記錄。”

池覺微笑著點頭。

這就是他的江辭,能在浪漫時刻突然轉向科學分析,但這恰恰是他最可愛的地方。

他們端著熱可可坐到窗邊的地毯上,肩並肩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

江辭不時指著某片特別大的雪花描述它的結構,池覺則負責讚嘆和提問。

偶爾,他們的手指會在杯子上相碰,然後誰也不急著移開。

“明年冬天,”池覺突然說,“我們去北方看雪吧。那裏的雪可以積得很厚,到膝蓋那麽深。”

江辭的眼睛亮了起來:“長白山?那裏有天文觀測站,可以同時看雪和星星。”

“就這麽定了。”池覺與他碰杯,“我們的第一次旅行。”

江辭抿了一口可可,在杯沿留下一個淡淡的唇印。

窗外的雪依然在下,但此刻房間裏的溫暖足以抵禦任何嚴寒。

在這個江城罕見的雪天裏,他們找到了比陽光更溫暖的東西。

——彼此眼中的愛意,和掌心相貼時無聲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