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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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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程夕驅車駛下三環線,一個掉頭,終於把堵塞的車流甩在身後。

路過加油站右拐後,便只有一條路,一條回家的路。

還建小區的停車位總是異常搶手,程夕繞了好大一圈才找到空位,見縫插針停了進去。

許久未回家,電梯裏的廣告煥然一新,程夕看得入迷,提示聲響起她才回過神來,走出電梯。

她伸出手指穿過鐵門上的縫隙,循著記憶找到了下方的插銷,手指一勾一拉,門就開了。

她跨進鐵門,前方便是鞋櫃和虛掩著的防盜門。

她沒急著進去,反手把身後的鐵門帶好,在鞋櫃裏找到自己的拖鞋換上。

一個女人許是聽到響聲,推門出來。

“你回來了。”

“嗯,爸呢?”

“在做飯呢,快進來吧。”

程夕穿好拖鞋,走了進去。

客廳的布局還是跟之前一樣,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還是有些許不同。

不過程夕不在乎這些,她把從海島帶回來的特產放到桌上,跟女人說了一聲。

隨後便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房間裏一塵不染,床單和被套是新的,她之前沒見過。

“知道你要回來,就把之前的換了,簡單收拾了一下。”女人跟在她身後,有些緊張地解釋道。

程夕其實沒打算在這邊過夜,但她還是禮貌回應:“謝謝。”

“姑娘!”男人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爹我今天大顯身手了。”

程夕放好包,移步廚房。

男人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得意洋洋地說道:“程師傅今天重出江湖,給你露一手。”

“你可算了,”程夕翻了個白眼,“上次也不知道是誰煎個餃子全糊了,還粘在了一起。”

“那是意外,鍋不好那次。”

男人說著,一手握住鍋柄,當即表演了一個顛鍋。

“你好好炒吧,別整這些。”程夕心有餘悸地說道。

女人適時打斷了父女倆的對話:“阿夕,來吃點水果墊墊。”

“來了。”

程夕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用牙簽插起一顆桑葚送入口中。

紫黑色的桑葚汁水充盈,果香濃郁。

“呃...好吃!”程夕毫不吝嗇地評價道。

“你喜歡就好,這是自己家裏果園種的。”女人臉上的笑意漾開,“那你慢慢吃,我去廚房幫你爸爸。”

“好。”程夕頷首。

原本放在茶幾上的小茶臺被挪到了陽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銹鋼的鐵盤,裏面放著兩副老花鏡和一些雜物。

沙發上的抱枕也換了新的,程夕回頭看了一眼墻上的全家福,照片中的女人依然笑得恬靜,闔家歡樂的場景讓她嘴角微微下垂。

她把頭轉回來,抄起一個抱枕,放在胸前反覆揉捏。

又一顆桑葚被嚼碎,汁水在口中蔓延開。

她失神地望著黑屏的電視,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菜盤陸續上了桌,男人取下圍裙,從櫃子裏拿了一瓶白酒出來,興致勃勃地嚷嚷著:“來,整兩口。”

程夕下意識拒絕:“我開車了爸。”

“你還要回去嗎?”男人有些訝異,“床都給你鋪好了,就在這裏睡唄,自己家客氣什麽。”

程夕面色猶豫,轉眼又對上男人期盼的目光,她嘆了口氣:“行吧。”

酒過三巡,女人起身說拿個快遞就下樓了,留下父女倆把酒言歡。

“她其實對我挺好的,”男人說道,“人也很善良,我覺得現在日子過得還行。”

“你倆打算啥時候領證?”

“傻姑娘,”男人笑了笑,“我們這個年紀還領什麽證,都是湊合著過日子而已。”

程夕垂眸,沒有吭聲。

“對了,”男人突然正色道,“煙沒有再抽了吧?”

程夕點點頭:“很久沒抽了。”

“那就好,你之前可差點把我嚇死了。”

程夕笑道:“知道啦,我會註意的。”

又是一輪推杯換盞,男人重新往酒杯裏添酒。不知不覺中,原本一滿瓶的白酒如今只剩下三分之一。

“對了,難得見你放假跑出去旅游,”男人突然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談朋友了?”

“嗯,”程夕點點頭,直接承認了,“但是吧...爸,你聽我說,你別激動先。”

“你說,我不激動。”男人放下酒杯,認真道。

“我喜歡女孩兒。”程夕一鼓作氣說了出來。

男人又拿起酒杯,眉頭蹙在了一起,沈思片刻,說道:“先走一個。”

程夕拿不準他的想法,只能跟他碰杯,這一口喝下去小半杯,程夕被辣得吐了吐舌頭。

又是片刻沈靜,男人兀自將杯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臉色通紅地坐在沙發上,小口喘著氣。

程夕微抿著下唇,緘默不語。

“好看嗎?”男人突然問道。

“好看。”

“有你媽好看嗎?”

程夕:“......”

“很喜歡?”男人又問道。

程夕點點頭。

男人神色疲憊,似乎還想問點什麽,可最終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程夕覺得這口氣仿佛有他的前半生那麽長。

這時,門口傳來聲響,是女人拿快遞回來了。

“早點休息吧。”男人恢覆了平靜,起身將酒杯收走。

這邊小區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過了晚飯時間以後,樓下的廣場就會被大嬸們占據,這是屬於她們的黃金時間。

程夕洗完澡,赤裸著站在浴室裏,看著掛鉤上五顏六色的毛巾,怎麽也想不起來哪一條是她的。

無奈之下,她只好用紙巾擦幹身體,穿上睡衣,返回臥室。

墻上的電視被擦得鋥亮,但程夕此刻並沒有打開它的欲望,它唯一的作用是作為游戲機的投屏載體,然而那些游戲機早已被她全部帶走,於是它也失去了開機的意義。

書桌的後方是兩個三層的櫸木書架,緊緊相連。

當初裝修的時候,主臥並沒有預留放書架的位置,於是這間房子所有的書都放置在了這裏,其中當然也包含男人喜歡看的一些歷史書和人物傳記。

書籍的擺放跟之前沒有變化,只在最右側多了幾本她之前沒有見過的書,其中便包含了那本藍色封皮精裝珍藏版的《我與地壇》。

程夕把這本書抽了出來,拇指抵住封底,像撥動琴弦般快速撚動書頁,紙頁嘩啦啦地向前翻湧,回憶也跟著往前倒帶。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看課外書被老師抓到,男人接到電話趕來學校,她在辦公室外站著等待審判降臨。

空蕩蕩的走廊如同暴風雨前夕一般寂靜,落日被前方的教學樓遮擋了一半,她在陰影裏,辦公室的門在淡黃的陽光下。

門被打開,男人神色疲倦地走了出來。她雙手捏住書包兩邊的肩帶,亦步亦趨地跟在男人身後。

男人一路上一聲不吭,她感覺那天回家的路就像語文課本上被要求全文背誦的文章那麽長。

老式的木門打開又關上,男人坐在椅子上,她低著頭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眼前的球鞋變成了那本被沒收的課外書,她擡起頭,看到男人笑嘻嘻地對她說道:“以後別在上課的時候看,下次我就不一定能要得回來了。”

暴風雨沒有落下,審判也沒有降臨。

她抱著男人的脖頸嚎啕大哭,好似想用哭聲把那些委屈和恐懼都趕走。

“老師說,”她打了個嗝,肩膀一聳一聳的,“看這些書的,都不是好孩子。”

“不是的,阿夕是好孩子。”男人的手在她背後給她順氣,寬厚的手掌讓她找到了依靠。

臉上的淚水被粗糙的手指抹掉,男人的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她聽見他寵溺的聲音。

“阿夕是爸爸的小公主啊。”

手上的書被放回原位,回憶也戛然而止。

她張開手指,緩緩擦過那些錯落有致的書脊,從漫畫書到雜志期刊,從奧斯特洛夫斯基到村上春樹,這些千差萬別的紙張裏,承載著她的童年和青春。

還有一個男人沈甸甸的父愛。

房門被敲響,程夕聳了聳鼻子,說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半,女人的腦袋和手裏的毛巾同時出現在程夕的視野裏。

“你爸爸和我都忘記了,年紀大了就是這樣,腦袋不記事了。”女人滿含歉意地說道:“我們之前把你的毛巾洗了收起來了,剛剛才想起來。”

“啊,沒關系,我用紙巾把身上擦幹了。”程夕笑著擺了擺手。

女人的眼角耷拉了下來,嘴唇微微顫抖。

“真的沒關系的阿姨,我沒那麽矯情。”程夕大大咧咧地說道,她眼珠子轉了轉,又補了一句:“那條黃色的麻煩幫我掛起來吧,我明天早上起來洗頭還要用呢。”

“誒好,”女人這才露出笑容,“那我給你就掛在鏡子旁邊的第一個掛鉤上哈。”

“好的,謝謝阿姨。”

“不謝不謝,這有什麽好謝的。”女人欣慰地笑著,面容舒展開來,離開時輕輕帶上了房門。

程夕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頂燈亮著令人感到溫馨的暖色光。

飄窗上黑色的小號琴包驀地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她一個彈射坐了起來,走過去拉開拉鏈,樂器掙脫束縛被她抱在了胸前。

她盤腿坐在床上,打開琴頭的調音器,不著調的音符在房間裏蹦蹦跳跳。

不一會兒,幾個和弦規律性地響起,相思木的音色圓潤飽滿,層次分明。

程夕嘴角上揚,拿出手機點開錄像,簡單錄了一小段彈唱發給陸知微。

對面發來視頻通話請求,程夕果斷接通。

畫面裏陸知微靠在床頭,已經換上了睡衣。

“咋啦~”程夕笑呵呵地問道。

“看看你。”陸知微挪了挪身子,把手搭在額頭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鏡頭。

“你怎麽不問我彈的是什麽?”程夕將琴身在鏡頭前晃了晃,問道。

“尤克裏裏,我看知遠彈過。”

“那你為什麽不誇我?”程夕撅著嘴,有點不樂意。

“呃...彈得不錯,唱得一般。”陸知微皺著眉頭想了想,給出評價。

“可惡,你就不能哄哄我嗎?”

“老實說,我覺得我已經在哄你了。”陸知微笑道,“畢竟我有一個做樂隊主唱的弟弟。”

程夕癟了癟嘴,生氣,但又沒辦法反駁。

“你沒回家?”陸知微問道。

程夕知道她說的是那個租的房子,她點了點頭,說道:“嗯,陪我爸喝了點酒,就想著說幹脆在這邊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嗯,還習慣嗎?”

“嗯...”程夕躊躇片刻,含糊其辭地說道:“還行吧,就那樣。”

“嗯?”陸知微眉間一挑,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話裏有話,“不想跟我說?”

“不是,”程夕連忙擺頭,瞟了一眼關上的房門,湊近手機小聲說道:“不太方便,下次見面跟你說。”

陸知微很快明白過來,輕聲應道:“好。”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便掛了視頻通話。

床頭燈接替了吸頂燈的工作,程夕靠在床頭打開了電紙書。

她正在讀的這本書有點晦澀難懂,催眠效果顯著,沒多久她便睫毛打顫,哈欠連天。

正當她準備關燈睡覺時,手機屏幕忽而亮起,她解鎖手機,點開一看,是徐銳發來的消息。

[銳哥]:越總來江城了,明天晚上跟她吃個飯,位置我訂好了。

[銳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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