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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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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海市的四月,春意漸深,清明時節將至,細雨霏霏,寒意如煙。

淩晨四點半,靳開羽下了飛機,與早就等待著的司機會合,拉開車門,告訴司機目的地是趙愁澄的家後,便沒再說話。

這個目的地以前常去,司機對此不陌生。但靳開羽在外做項目一個月,落地海市不回家而去別人家中就很奇怪了。

她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偷眼從後視鏡裏覷靳開羽,這樣的靳開羽也很陌生。

靳開羽雖然做的是地質勘探和考古這樣的灰撲撲的工作,但一向十分註重形象。

她沒見過下項目的靳開羽,不知道工作中的她是如何,工作之外她所見的靳開羽,一向是精致到頭發絲,可能不必化妝,但頭發必然整潔,衣物也必然熨燙整齊到幾乎沒有褶皺。

可現在的靳開羽,身上衣物淩亂,頭發隨便紮了一個馬尾。臉色蒼白得仿佛加了手術室燈光的濾鏡,眼底兩大團烏青的淤色,唇瓣幹裂,一副疲倦到不行的模樣。

司機收下打量的心思,將隔板升上。

靳開羽確實疲倦,懶懶地靠在車後座,可毫無睡意,各種支離破碎的情緒撞擊著,攪和在一起。

她側頭看向車窗外,努力回憶起小時候父母身亡時是怎樣的。

但那時她年紀太小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畫面存留在印象裏,言語無法追溯。

她還沒來得及形成對父母的依賴,對死亡也沒有概念,回想起來似乎連悲傷為何都不知道。

車一路疾行,將夜色紛紛拋在身後,到達趙愁澄家門口時,天色已然大亮。

趙愁澄是她的老師兼合夥人,她家位於市中心鬧市地帶,是一棟三層的白色小洋樓,帶著院子。

司機熟門熟路地將車停在路邊。

靳開羽目光沈沈地透過車窗看向趙愁澄家的院子,院中的樹隔墻伸出枝丫,梨花一簇一簇開得爛漫,白得像雪。

趙愁澄是她大學的專業課老師,兩人年齡相差不算特別大,在校時就亦師亦友。

後來畢業,趙愁澄想要開個工作室,專為富豪做尋寶勘探,邀請靳開羽一起。

靳開羽當時對歷史考古很是迷戀,欣然應允了,於是兩人合夥成立了一個工作室。

趙愁澄家境不錯,天性開朗樂觀,自小就長於迎來送往,社交上如魚得水,憑借著過往積累的人脈,很快便接到了占滿日程的項目,很是忙碌。

以往不是沒有出現過危險的狀況,但可能是運氣太好,每次都化險為夷。

因此這次這個項目評估危險度極高的工作,除了靳開羽提過一點異議以外,其他人都舉雙手通過了。

不知道是不是靳開羽的姐姐每年捐助的慈善基金起了效果,臨行前靳開羽突然頭痛嘔吐,做了各項檢查也查不出原因,但項目迫在眉睫。

於是趙愁澄大手一揮,讓靳開羽留在島上休整,其他人出海進行作業。

出海的當天,微風和煦,陽光熱烈,靳開羽躺在酒店陽臺的躺椅上,掛了一整天點滴,也看了一整天的海。

臺風來得過於突然,天氣預報和本地新聞都沒有報道。

真正讓靳開羽發現臺風來臨的,是午夜隔著雙層隔音玻璃依舊咆哮清晰的風聲。

島國基建通訊不堪一擊,臺風來臨之際沒有信號,消息不通,救援人手無法聯絡。

靳開羽度過了焦煎恐懼,烈火焚心的八個小時。

這樣級別的臺風,出現得毫無征兆,離去也令人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只有現實的一片狼藉提醒著人,原來不是噩夢是現實。

事後打撈工作進行得順利,很幸運地找到了所有參與人員的遺體和事故記錄的黑匣子。

黑匣子裏除了遺書,還有錄的告別視頻,靳開羽三番兩次做心理建設,才鼓起勇氣打開視頻。

視頻記錄裏,墨色的天空下,雪浪接天而來,人力在那樣的自然偉力面前是如此渺小,趙愁澄的身影在船頭搖晃,衣衫被吹得鼓起。

她神容沈靜,唇角含笑,很是灑脫的樣子。她說了很多,靳開羽腦子嗡嗡作響,很恍惚。

直到她聽到自己的名字她才猝然驚醒:“小羽,秋霜身體不好,也不會照顧自己,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有空多幫我看看她……”

幾個小時前看的視頻,她到現在只記得這段話,反覆回響反覆播放。

渠秋霜是趙愁澄的妻子,兩人家中有來往,住得也近,自小一起長大,同性婚姻法案通過的第一年她們就去辦了結婚的手續。

青梅青梅,彼此見證成長,一同經歷這麽多年,感情自然深厚。

幾次做客所見,臺前階下,妻妻二人交談中總有難言的默契。

父母離世得早,她的姐姐靳開顏未婚,靳開羽對婚姻生活從沒印象。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美好向往的話,靳開羽對美好二字的具象畫面全部來自於她們——做完項目歸家的時候有一盞燈等待自己,講述見聞時一雙溫柔澄澈的眼睛始終凝望。

但現在……

兩天前還在一同用餐談笑的人,現在忽然在這個世界失去蹤跡,靳開羽疑心是命運在開玩笑,但對於這個玩笑最不能接受的人,並不是她。

車外飄著雨絲,靳開羽從熱帶地區回來,路途匆忙,腦子混亂,冷空氣撲在單薄的襯衣上,浸潤到皮膚裏,靳開羽卻無知無覺。

她擡手看表,才六點,院子的大門還緊鎖著,室內一片昏暗,沒有一盞亮開的燈。

司機面帶愁容,提議道:“我回去幫你取件衣服吧,對不起啊小羽,來得匆忙了,沒註意到。”

靳開羽揉了揉眉心:“本來就是我大半夜的給您發消息,勞累您,待會兒還有事,您等等我,就不要再走了。”

司機還想再說什麽,但靳開羽目光堅定,面色倦怠,她只能作罷。

靳開羽僵立在門口,感覺自己像一根樹樁,又像一尊石像,驚醒石像的是一聲訝異的驚呼:“喲,靳小姐,您怎麽一大早就來了?”

是趙愁澄家的保姆劉阿姨的聲音,她擡頭,劉阿姨隔著鐵門伸長了脖子,雖然話語間對她來這裏有疑問,但她看靳開羽完全是看救星的表情。

靳開羽垂眼,慢慢開口道:“我來看看師母。”

“您可算來了。可急死我了。”劉阿姨長出一口氣,一臉尷尬隱秘的表情。

靳開羽瞥了她一眼,眉心微蹙,沒有說話。

穿過院子,進了客廳,劉阿姨給她端了茶水過來,指了指樓上:“您先用茶,我去喊渠老師下來。”

“先不用打擾師母休息,我在這裏等著就好。”

劉阿姨又瞧了她一眼:“沒開暖氣,暖起來得一會兒,我去幫您拿件衣服吧,您跟趙老師一樣,身量高,穿她的就行。”

不一會兒,劉阿姨就拿過來一件黑色大衣,靳開羽沒多看,直接套在身上,確實合身。

她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劃過喉嚨,胸腔回暖,見保姆仍站在一旁,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單人沙發,說道:“您也坐吧。”

劉阿姨有些遲疑,幹笑道:“這之前是趙老師的專屬地兒,別的人一般不坐。”

聽到“趙老師”三個字,靳開羽心底一抽,像被針紮了一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端杯子的手抖了抖,將茶杯放了回去。

劉阿姨慣會察言觀色,看她臉色淡了,也訕訕撓頭。

靳開羽沈吟了片刻,避開了這個話茬,問道:“師母她還好嗎?”

“我三點的時候起床上洗手間,見客廳燈還亮著,就過來看,渠老師當時窩在沙發裏,”劉阿姨說著指了指靳開羽。

“就坐在您現在坐的這塊兒。我嚇一跳,好說歹說把她勸上去。她應該是怕我也跟著熬,就聽我的話上去了,但門一關,誰知道怎麽過的呢?”

這麽一說話匣子就關不上了:“唉,怎麽會出這種事呢?昨天您電話撥過來的時候,您別瞧當時渠老師沒應您的話,她當時就哭成了淚人……”

靳開羽順著她的話回憶,昨晚九點,打撈的工作才結束,靳開羽徹底沒有了幻想。

但她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才能把這個殘忍的事實通知給趙愁澄的家人。

等了足足半小時才下定決心給渠秋霜打電話,她記不清自己當時的表情和語氣,但想來應該不太好。

因為她電話剛撥通,同渠秋霜打了聲招呼,渠秋霜應了一聲,便沒再說話。

她以為渠秋霜只是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原來還有這樣無聲的哭泣。

劉阿姨在那裏絮絮叨叨,靳開羽沈默地聽著,沒有搭話。

劉阿姨說完,見靳開羽臉色也不是很好,難得體貼了一回:“您稍坐,我去準備早餐。”

靳開羽點了點頭,取出包裏的電腦,開始寫未完成的事件報告。

忙完這些,又和這個項目的雇主溝通了處理的方式。

處理完雜事,坐在以前熟悉的環境裏,她的心緒卻久久不能平覆。

劉阿姨做好早餐,過來喊她:“靳小姐,早餐好了,您先去吃吧。”

靳開羽微一凝眸:“師母平時一般幾點起床?”

“七點啊,渠老師作息很規律。”劉阿姨幾乎不假思索,但她又說:“這不是情況特殊嘛?”

靳開羽扶額:“您覺得她能睡著嗎?”

劉阿姨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靳開羽沒理她,放渠秋霜一個人待著,實在是令人憂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毫不猶豫起身,三步並兩步跨過樓梯,跑上了二樓。

站到那扇緊閉的門前,她吸了口氣,一些勇氣也跟著吸了進來,伸手,敲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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