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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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自古輪回多神作◎

當一個人遇見徹底打破他花費以往人生建立起來的、牢不可破的認知的事時,他會有什麽反應?

怒吼?哭嚎?呆滯?試圖逃避現實?

松田在思考。

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就像無論何時都在後臺掛機運行的軟件一樣,松田的大腦有一小部分永遠保持著運作,它會判斷形勢,觀察事態,最重要的是,尋找當下“可以做的事”。

這個習慣是糟糕透頂的童年除了幼馴染外他唯一的收獲,給予了他與常人相比非同一般的行動力,讓他在父親一蹶不振後迅速接管了這個家的生活。

畢竟對一個年僅八歲的幼童來說,父親無緣無故被逮捕,回來後又仿佛變了個人一般,也算是某種超自然事件吧。

松田反覆地深呼吸,清爽的海風席卷了他整個身體,幫助他壓下仿佛還存在於身體上的尖銳的刺痛感。他摸出手機,只看了一眼就不受控制地想要扔出去:上面的日期正在挑戰他堅持了十九年的唯物觀念。

7月22日,星期天。

可那明明是昨天!

他回想起曾在船上做的那個夢,沒有猶豫地擰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淚差點飆出來。很好,至少現在不是夢。

那之前呢?給去參加葬禮的大叔打的領帶、和萩原研二通過的電話、胸前被捅出的傷口,那些又算什麽?是真切的親身經歷?是隨便哪個神明用來戲弄人類的預言?還是只是上船之後又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境?

“啪——”

清脆的巴掌聲把松田從思索中驚醒,他猛地從長椅上跳起來,他周圍的人紛紛被他嚇了一跳。但松田不在乎,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再無遮擋的之前傳來聲響的地方:一個留著長發、看上去和他年紀相仿的異瞳男性正頂著巴掌印向一位戴眼鏡,穿職業西裝的女性道歉。

他沒有註意到男子臉上的遲疑,他只是近乎悚然地意識到:那個人的聲音,和他之前聽過的一模一樣。

萩原曾經說過,他所謂的“直覺”,是比普通人更為敏銳的五感在同一時間收集信息並迅速整合成結論的產物。因此他可以肯定,憑他的聽力,這個判斷出錯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人是無法在未親耳聽過某個聲音前憑空塑造出那聲音的。

如同童年一般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那個逃避的選項,抱著徹底粉碎自己觀念的覺悟,他發自內心地承認了:

預知,或是輪回。

這就是第二個7月22日。

如果這是真的,松田想,那麽下一件會發生的事是——

驟然加大的海風,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的書頁,以及伴隨著“啪!”的一聲,精準降落在他臉上的觀光指南。

松田:“......”

紅發男人:“......噗。”

“抱歉抱歉,”男人拾起冊子,聲音輕快:“海風比我想的還要大啊。”

松田沒有接話,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面前的人。

掛著墨鏡的臉上帶著笑意,看上去對什麽都游刃有餘般的松弛感,以及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停過的、大腦對危險事物本能的叫囂。

與在巷子裏看見的奄奄一息的樣子根本掛不上鉤。

“真的是個小姑娘做的。”

“她也確實不是一般人。”

之前是不是說過,他要找到當下“可以做的事”來著?

他沈默的時間有些長了,直到面前的男人露出困惑的神情:“請問...”

“鶴川牧野。”他打斷了面前人的話,口齒清晰,一字一頓。

驚詫從男人的臉上劃過。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鶴川的臉上流露出與之前不同的、興味盎然的笑意:“嗯,是我。”他微微湊近了些,那雙湖藍色眼睛透過墨鏡鏡片描畫著松田的輪廓:“我們在哪裏見過麽?”

“有人要殺你。”

松田沒有退後、沒有動搖,像是童話故事中未得到邀請的女巫,近乎冷酷地向面前的人類宣布了這個詛咒般的結論。

而聽聞這句話的鶴川,沒有不解,沒有諷刺,沒有憤怒,他只是收斂了神色,仿佛第一次能看見松田陣平這個人一般,認認真真地打量著他。

鶴川沒有質疑,他輕易地接受了這個結論,並開始以此為出發點思考。

這說明他對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至少不是全無頭緒。

他賭對了。

“你叫什麽名字?”

“啊?”松田猝不及防,“你第一句話居然問這個?”

“嗯...按對話正常邏輯、對來歷不明情報的確認與對突然發出死亡預告的神秘人的尊重來說,我應該問‘為什麽這樣說’或者‘你是怎麽知道的’吧。”

鶴川托著下巴,用像是青春期少女在煩惱晚飯是不是應該少吃一點的語氣說:“但我不喜歡把談話的節奏交到別人手裏啊,而且我問了你也不一定會告訴我吧。”

“你不問怎麽知道我不會告訴你啊?”松田費解。

“啊,因為電影裏都是這麽演的...”

松田的頭上冒出青筋:“別把現實和虛擬世界混為一談啊!”

“所以你會告訴我咯?”紅發男人露出狡黠的笑。

松田一時間真的有股閉口不言的沖動。他不能理解,這個男人為什麽能憑一己之力任幾乎唾手可得的情報產生溜走的可能性。但想到這個男人是他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松田還是咬著牙忍耐著點了點頭。

可看到鶴川做了個“願聞其詳”的手勢後,他還是產生了短暫的猶豫:“...我即將說的事,可能很難讓人相信。”

“沒關系,”鶴川笑瞇瞇地說:“你說就好,相不相信是我的決定。”

果然還是很可氣!

盡可能簡略的交代了昨天——或者說今天即將發生的事,以“你和我都被人捅了”為中心思想,最後一句話話音落下,松田不受控制地小小呼了口氣,又迅速板起臉,作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鶴川從他剛剛開始敘述後就沒出過聲,他只能隔著墨鏡感受到男人的視線始終落在他身上。很奇異,他從以前開始就是不喜歡別人矚目的類型,和那個習慣於游走在眾人之間的發小正相反。但那人的目光就像流水,柔和而不帶感情的傾瀉下來,讓被註視的人也覺得平靜。

“事情就是這樣了。”松田清清嗓子,“你愛信不信。”

“嗯。”鶴川點頭,“所以你的名字是?”

“為什麽老糾結名字的問題啊!你是穿越時空竭盡全力只為來到三葉身邊的瀧君嗎!”松田大喊:“松田!陣平!我叫松田陣平!”

鶴川對周圍因松田的暴言而乍起的紛紛議論視若無睹,只是略帶不滿地按了按右耳:“聽見了聽見了,陣平不用說的那麽大聲。”

聽到這句話的松田像是卡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先交換郵箱地址?”鶴川說:“電話號碼也行。”

松田這次沒再出聲,鶴川卻微微哆嗦了一下:“開個玩笑嘛,表情變得像惡鬼一樣了哦陣平,帥哥要學會好好用臉啊!”

隨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雖然陣平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但姑且還是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叫鶴川牧野。”他說,“這次是接到委托,才來到日都島的。”

“委托?”松田微微一楞,迅速聯想:“你是個偵探?捅你的人是來尋仇的?”

“很遺憾,我沒有那樣的頭腦。”鶴川聳肩:“我只是個靠筆桿子吃飯的人啦。如你所見,我不缺錢,最大的興趣就是到處旅行,所以會寫一些旅行日志或者景點攻略什麽的。”

“我定期給一家旅行雜志供稿,這次也是接到了他們的委托所以上島考察,沒想到卻遇上了這樣的無妄之災啊。”紅發男人裝模作樣地抽了抽鼻子,“我對這座島的了解僅限於觀光指南和百度百科,對島上發生的事情完全一無所知呢。”

松田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原來如此,雜志社的編輯拜托你來這種漁業和旅游業都不出名的默默無聞的小島來考察啊,真可信。”

“遺憾!這裏可不是默默無聞哦。”鶴川朝他晃了晃食指,摸向他的單肩包,松田也終於有機會看到包裏的內容物:“鏘鏘!”鶴川炫耀一般舉起一本書,書的封面是詭譎的陰影。

“《沼男》,南雲龍之介老師的最新力作,以和歌山市日都島為舞臺開展,驚險刺激又動人心弦的恐怖懸疑故事!”

“作為暢銷小說的靈感來源,它的分量足夠我來跑一趟啦。”鶴川將書遞給松田。

松田一邊低聲念叨著:“哪門子暢銷書”一邊接過了小說,直接翻到後面掃了一眼簡介:作為主人公的少女有妄想癥,妄想家人和朋友被外表一模一樣的假貨替換了……結合書名,松田脫口而出:“沼澤人理論?”

“1987年美國哲學家唐納德·戴維森提出的思考實驗,”鶴川自然地接話:“某個人出門去散步,在經過一個沼澤邊上的時候不幸的被閃電擊中而死亡。與此同時在他的旁邊正好也有一束閃電擊中了沼澤,十分罕見的是這個落雷和沼澤發生了反應,產生了一個與剛才死掉的人無論形體還是質量都完全相同的生物——沼澤人。”

“這位沼澤人在原子級別上與原來那個人的構造完全相同,外觀也完全一樣,當然大腦的狀態也完全被覆制了下來,也就是記憶和知識看起來也完全一樣。”

“走出沼澤的沼澤人就像剛死去的男人一樣邊散步邊回到了家中,然後打開了剛死去的男人的家門,和剛死去的男人的家人打電話,接著邊讀剛死去的男人沒讀完的書邊睡去。第二天早上起床後,到剛死去的男人的公司上班。”紅發男人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那麽問題來了——”

“沼澤人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你知道的還挺多。”松田打量著鶴川,“作為一個【旅行作者】。”他刻意加重了後面四個字的讀音。

“不用驚訝,涉獵廣泛是作者的基本素養。”鶴川坦然地回應,隨後話鋒一轉:“先不談書的事情……我現在很好奇。”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旅行作者'——我究竟做了什麽,讓自己惹禍上身。”

鶴川的語氣很篤定,他在暗示島上發生的事情大概率和他自身無關,讓自己不要再花費精力糾結他的身份問題嗎……

誰會因為一句話就放棄懷疑啊,松平腹誹,但還是先把疑問吞進肚裏,順著他的思路開始思考:“殺人的原因,如果是針對個人的話,無非就是為情或者為仇,還有無差別殺人。”

“先說好,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島上。”鶴川舉手,“雖然不排除有舊識搬到這裏的可能性,但我平時與人為善,實在想不出會害我的候選人。”

松田陣平瞪他。

“好啦好啦,其實是這樣,”鶴川放下手撇撇嘴,“如果是針對我一個人的話,那在你沒察覺的情況下從背後把你打暈或者讓你失去行動能力不就行了麽?可那女孩一刀就捅進了你的心臟,這不合常理。”

松田下意識打了個哆嗦,不情願地回想起了那女孩輕柔卻令人渾身發冷的聲音:“她當時說的是,她沒想捅傷你,只是想殺死你而已。”

“效率至上啊。”鶴川煞有其事的點頭,“那就更說不通了,她沒有選擇下毒之類迂回的殺人方式,說明她自信於自己的身體素質能與一個甚至多個成年男性匹敵。”

“以這樣的條件為前提,如果她是對我抱有仇恨,那她應該會想看到我掙紮而絕望的樣子,會折磨我而不是選擇一擊斃命;如果她是對我抱有扭曲的愛慕,那她的目標應該只有我,不會對你下手才對。”

“所以,是無差別殺人?”松田蹙眉,“好像也說得通,本來目標是你,後來我出現了,也就順勢動手了。”

“陣平,你把自己說得好像是買萵筍葉時菜市場老板順手搭上的一把小蔥一樣。”

“閉嘴。”

“無差別殺人啊……”鶴川“篤篤篤”地用指節敲擊著長凳,口中念念有詞:“'我沒想捅傷他,只是想殺了他'……你不覺得這句話目的性有點強嗎?”

“因為她的臉被目擊到了,所以她必須殺你滅口?”松田想了想說。

“……就當是這樣吧。”鶴川放棄了思考:“那麽逆推一下之前“我”的行動路線:為了寫觀光攻略在島上亂竄,從而目擊到殺人狂小姐的某些'小秘密',最後逃不過被滅口的結局,還搭上了前來救助的好人的命……這是什麽三流恐怖片的前情提要啊?”

“說起來我都忘了問……”松田沒有第一時間吐槽,而是神情覆雜地看著他:“你怎麽對'我疑似可以輪回'這個設定接受的這麽順暢啊?”

“因為現在是夏天,”鶴川說:“而且還有幾天就到八月了。”*

“……我為自己能第一時間理解你在說什麽而感到悲哀。”松田掩面。

“那陣平到底是希望我相信還是希望我不相信啊?”

“你怎麽還不耐煩起來了?”

“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姑且算個作者,”鶴川攤手,“比起既定的展開,當然是突如其來的非日常更激動人心啦!”

松田奇跡般聽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所以你不是相信我說的話……只是覺得如果按我說的發展會更有趣?”

“反正相信你又沒損失,”鶴川笑容燦爛:“如果整件事真的是你的幻想,那就把你寫進這次的委托稿裏好了。”

“別把別人當寫作素材用啊!”

話是這麽說,松田卻不自覺地放松了下來:離上次死亡發生還不到半小時的情況下,有一個能全盤接受自己現狀的人,總比自己孤軍奮戰要好得多。

“既然都說到這裏了,我們是不是該想想,能讓你'再來一次'的契機是什麽?”鶴川扳著手指數著:“你們家族的男性都有時空穿越的能力、今天是土撥鼠之日、有人用電話微波爐給你發了D-Mail……”*

“我清楚你對輪回系作品的熱愛了,”松田擡手制止他,“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時空穿越,沒有家族史,沒人給我發郵件打電話,沒見過死神,穿越的契機姑且算是死亡,不排除這裏是平行時空的可能性。”

“這不就排除一部分原因了嘛!”鶴川很滿意,“果然藝術來源於生活還能造福於生活。”

“隨你吧……”松田頭痛地捏了捏眉心,“二選一,外因或是內因。”

“要麽是這個島的問題,要麽是你的問題嗎?”鶴川迅速跟上話題,“我之前查過,日都島最近好像會舉辦一年一度的夏日廟會,時間是……24號?”

“兩天後?”松田搖了搖頭,“感覺扯不上什麽關系……”

“那陣平知道最近島上發生了什麽大事件嗎?”

“我才剛來,去哪兒給你找什麽'大事件'……”

這樣說著,松田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片段。

“‘小舟西餐廳'的大女兒,因為下海救人去世了……”

“沒有就算了,”鶴川撇了撇嘴,背上背包準備站起身來:“好像快到目的地了,我們先下船再……”

松田“啪”地一聲握住他的手腕。

鶴川驚訝的低頭,黑色卷發的青年望著他,目光灼灼。

“今天,島上會舉辦一場葬禮。”松田說:“這算不算?”

作者有話說:

因為現在是夏天:涼宮春日、陽炎、寒蟬鳴泣之時等輪回系作品多在夏天

鶴川列舉的一大堆可能分別來自《時空中的戀旅人》,《土撥鼠之日》和《命運石之門》

沼澤人理論:1987年美國哲學家唐納德·戴維森提出的思考實驗

松田:因為隊友太過中二所以輕易相信自己,不知是喜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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