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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四: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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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四:反骨

龍族的胎衣是樣好東西, 龜殼一般,可以抵擋法術與神兵, 但很可惜沒有人帶著胎衣降生。

有胎衣在胎兒便不會降生, 胎兒要降生胎衣便一定會損毀,這是定理。

時驚塵這枚“龍蛋”,讓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包括身為胎兒父親的自己。

“需要孵蛋嗎?”時驚塵看著坐在榻邊的黎未寒,問了一句。

黎未寒解釋過很多次這不是蛋, 但沒有一個人改口, 就好似龍族是“卵生”物種,是很尋常的一件事。

“藥娘說不需要, 只要好生放著, 等他自己出來便是。”

龍族的胎靈心眼兒多, 只要判定周圍的環境安全,就會自己現世,眼下只怕是還不曾熟悉忘憂谷, 所以才躲著不見人。

“自己出來……”

時驚塵看著榻上陷進柔軟被褥中的蛋,心下不禁有些期待這蛋裏出來的究竟是什麽模樣的小孩兒。

是如他與黎未寒一般, 還是像沈琉兒一樣, 會有兩只龍角呢。

時驚塵想到曾經近距離見過的一對龍角,忽然有些盼望這孩子也有對龍角, 畢竟身為龍族, 龍角是標配。

這樣的憂慮到兩個月後徹底被消磨殆盡。

這兩個月裏發生了很多事。

靈山道的新都護姚孟延奉大夫人之命, 娶了浮生門梅家的小師妹。

天韻山莊又收了新的弟子, 這次許久不收徒的白翎仙尊收了個骨瘦如柴的小徒弟。

以及開春下了場暴雨, 把老都護姚如海的墳沖塌了。

諸如此類的事, 每日各有不同。

對於黎未寒來說, 最重要的事,是終於給那蛋裏的龍崽子定下了名字。

因著那算命的說黎未寒是一兒一女的命,所以時驚塵選了兩個名字。

男孩兒叫歲珩,女孩兒就叫歲暮。

龍族的孩子是雙親的靈精與血脈所化,與凡人男女相合成的胎兒不大相同。

匯集胎的靈力偏陰,便是女胎,若是偏陽便是男胎。

時驚塵原以為這一兒一女是一起來的,沒成想今次只先有了一個。

一個也好,不然頭一次為人父,兩個孩子一起哭,定會亂了手腳。

沈長星很喜歡這個龍蛋,有事沒事就會來看上一眼,甚至自顧自說上好些悄悄話。

龍崽子的名字被確定下後,沈長星看著紙上寫的兩個名字,不由道:“你們讀的書多,比我會起名字。”

想當初沈琉兒一直被叫作叫小柳兒,到四五歲時才隨便定下一個名字。

柳青裁讀的書倒是多,起名的時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驚塵肚子裏也算是有些墨水的。

“就是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沈長星指著‘歲暮’二字,問了一句。

黎未寒見他問,只開口道:“沒什麽意思,不過是‘歲歲年年常相見,暮暮朝朝長相歡’。”

“嘶,也不嫌膩歪。”

沈長星挑了挑眉,對這種一字一句皆提現肉麻的話很是嫌棄。

黎未寒笑了笑,沒再理會他。

時驚塵是個心思細的人,這句話便是他說出來的。

常相見,長相歡。

時驚塵的世界很簡單,願望也很美好。

沈長星見黎未寒不再說這個,便開始提忘憂谷外的事。

黎未寒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在聽到靈山道接連發生的事後不由得挑了挑眉。

“聽說那梅家小師妹成婚當日,肚子都有這麽大了。”沈長星比劃了一下,搖了搖頭道,“看不出來那姚孟延唯唯諾諾的,居然是這樣的人。”

“怎麽看不出。”黎未寒道了一句。

能翻墻去天韻山莊私會沐雪,便足以證明這姚夢延心下是不安分的。

若沐雪是個沒主意的,只怕也要奉子成婚。

眼下那梅家小師妹的肚子大了起來,想必這姚夢延移情別戀只用了短短幾日。

這人倒是藏的挺深,對誰都真心一片,估計那浮生門的掌門還以為今後能把持靈山道了。殊不知這姚孟延並不是被捕的蟬,而是那伺機而動的黃雀。

“還得是你眼尖,沒把女徒弟送去靈山道這個狼窩。”沈長星感嘆了一句,忍不住問他道,“你是怎麽瞧出來姚大和姚三不靠譜的。”

“男人沒一個靠譜的。”

黎未寒這句話讓沈長星的心楞了一楞:“怎麽說,你不也是男人麽。”

黎未寒聞言,目光沈了一沈,只道:“本尊也不是純良之人。”

他是“鬼魅”,是“修羅”,是墮入過無間地獄的人,從來都不是旁人口中的清冷仙尊。

這世上少有絕對的好男人,多的是謀到功名地位後便拋棄糟糠之妻的負心人。

沐雪溫柔良善,性子又如蒲葦般柔韌,不會因摧折打壓而自怨自艾,這世上少有配得上她的男兒。

“你這是偏見。”沈長星說了他一句,他覺得柳青裁就挺好,黎未寒也算是個好人,這世上的好人總比想象中的要多。若是要求盡善盡美,哪是不可能能的。

放在從前黎未寒還會解釋什麽“女兒家心思細密靈動”之類的話,如今卻懶得解釋,只附和他道:“本尊就是有偏見,就是偏心。”

這一句直白得叫沈長星也不能再說什麽,畢竟人非草木無情,誰沒有個偏見呢。

“不說這個了,我說不過你。”

“既不說這個,我便先走了。”

“又要走,這次去哪兒?”沈長星問了一句。

黎未寒好像總是很忙,連那那殼子裏的胎靈都不曾悉心照料過。回回來找到他,回回都不見人影,有時候,連時驚塵也不見蹤影,他們倆個倒是對自己的骨肉挺放心。

黎未寒深吸了一口氣,只道:“九重天。”

“九重天?”

.

黎未寒很快來到了九重天。

人從梅枝上走下來的時候,驚動了不少朝天門的守衛。

新來的守衛沒見過黎未寒這麽號人物,也不知曉黎未寒存在的。還是從裏頭走出來的文官,一眼看出了黎未寒的真身。

“折梅仙尊。”

喚他的是個皮相只有二十來歲的俊朗男子,一身雪白的衣裳,披麻戴孝般素凈。

黎未寒不喜歡九重天,一並對他們的“制服”也有偏見。

“您認得我?”

黎未寒這一個“您”字,讓那仙官的心肝不由得跟著顫了一顫。

“倒是擔不起一個‘您’字。”

那仙官是個自來熟的人,跟黎未寒道了兩句話,便將人恭恭敬敬引著穿過了朝天門。

朝天門上的寶鏡在黎未寒經過時發出些微光芒,有守衛擡頭看了一眼,卻只在裏頭看到了那仙官的的真身。

那軒轅寶鏡上照真仙,下照妖邪魔,便是帝君經過也能照出原形來,不知為何會照不出黎未寒這麽個從凡間來的修士。

黎未寒不是第一次來九重天,上一次過來還是為了求見司命星君。

說是求見,卻是跟九重天上的人鬧了一場。

久不見天日的人剛從無間地獄裏出來,狂的很。趁著靈力鼎盛,孤身一個打退了無數天兵,鬧得帝君所在的昭華大殿也不得安寧。

還是見了帝君,有仙官說明了那司命星君在凡間游歷,又讓月娥折了一枝廣寒宮的梅枝相送。

安撫了好些時候,人才被請走。

黎未寒也算是六道之外的人,六道之外的人沒有真身本難以長留世間,更無法到九重天來。偏偏黎未寒是個有肉身的,如此除了血脈相克,再找不出第二個制衡他的法子。

上一次來就夠難送走了,這一次過來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麽動靜。

引黎未寒進來的文官叫攬星,乃是星宿閣掌管天象的文官。

上次黎未寒過來是為了問什麽命數之事,這一次又不知道要問些什麽眾仙家諱莫如深的事。

“聽說頭些日子,九重天誅了一個鬼帝。”

“正是……”

攬星擦了擦額間並不存在的冷汗,心想那靈山道的姚如海一死,也不知往後弟子所承習的心法還能不能克制黎未寒。

不過,說到底靈山道也只是克制千機引罷了。黎未寒如今也不常用那東西,有了其他的神兵利器,實在叫人頭疼。

“殺她的,是新任帝君?”

“正是。”

此事只怕是瞞不住了,想來這黎未寒,跟那鬼帝也有幾分交情。

黎未寒又問他道:“叫燕惑,是不是。”

他記得這燕惑是上一任帝君的第九子,人長得出挑,心思也穩重。

“仙尊,有些事既然知道,就不要明說了。”

眼下燕惑帝君不在,可不能再出亂子。

黎未寒聞言,只勾了勾唇,道:“我只問一句,燕惑現下在何處?”

“這……”南星思量著要不要把這事告訴黎未寒,片刻後還是打算說幾句打發了他。

黎未寒是聰明人,不愛管閑事,只盼望他早知道早回去,安安分分享他在人間的清福。

攬星這麽想著卻也知道黎未寒不是個好糊弄的,便直接將人引去了輪回境。

諾大的輪回大殿,最中間的便是通向人間的輪回境。

黎未寒看了片刻,忽而道:“歷劫去了。”

“對,是情劫。”

“哦?情劫。”

這倒是有趣兒了,那沒心肝的燕惑也能渡過情劫麽?

黎未寒看向輪回境的眸中多了些不屑。

攬星見他心情不大好,只道:“燕惑帝君也是癡情的人,這次下凡還服下了鎖憶丹,留住了在鬼城的記憶,想來是不願忘記與鬼帝的種種前塵。”

“鎖憶丹。”

不忘舊情想在人間渡情劫便是十分困難之事,人他也殺了,癡情的名頭也得了,還真是周全的很。

黎未寒看了攬星一眼,沒有言語,只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此物正是鬼帝春不見的陰陽刃。

“仙尊,你這是。”

“這陰陽刃是我借來的,眼下還她。”黎未寒說罷,順手將那陰陽刃從輪回境丟了下去。

這有靈力的死物下去,便十有八九會托生成活物。黎未寒這麽一丟,世上便再無陰陽刃,攬星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心下疑惑,卻也懶得去問,畢竟這陰陽刃不是天界的東西。

黎未寒看了那輪回境許久,正思量著那燕惑的去處,驀地只聽輪回殿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早說這電該修繕了,破破爛爛的像什麽——”似是註意到了殿中還有外人,那人的話忽然停了下來。

黎未寒回眸,那人也驀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黎未寒。

“扶荷仙子不在,我改日再來……”

那人正欲往門外去,只聽“砰”的一聲,兩扇門關了個嚴嚴實實。

黎未寒認得這聲音。

“這位仙官往何處去?”黎未寒他。

那人這才不情不願地轉了身。

映入眸中是個書卷氣十足的清俊面容,黎未寒看了許久,似是終於有了論斷,才問道:“仙官可還記得金水相生的良緣?”

如若他沒有猜錯,這人便是那在靈山道腳下算命的騙子。

“我……”

那人楞了一楞,本想糊弄兩句,站在黎未寒身側的攬星卻先揭了他的底兒:“你終於回來了。折梅,這便是你曾經一心想見的司命星君,你不是有話要問嗎,機不可失啊。”

攬星說罷,給了司命一個眼神,即刻溜出了輪回殿。

司命閉了閉眼,短短片刻,在心裏咒了攬星幾十次。

一直到殿內只剩下他與黎未寒二人,司命才平覆了心情,開口道:“折梅,你有什麽想問的便問吧。”

是他一時疏忽,打亂了黎未寒的命數,叫他上一世去了另一個人間,一切都是他的過失。

眼下便是黎未寒要問天機,他也願道來。

黎未寒看著眼前不安的人,沈默了許久,才道:“本尊已然問過了。”

“問過了?”司命有些意外,他從前便有預感,黎未寒一定會問自己的來處,沒想到他居然沒問。

黎未寒看著他,淺淺笑了笑,只道:“金水相生的良緣,不是嗎?”

“你……”

司命看著佇立在眼前的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黎未寒這是……

“你就當本尊想開了吧。”

既已走到如今的地步,何須再探究來時的原因。

無論是有意的時空轉換,還是陰差陽錯,眼下活著這樣,已然是他能做到最好的了。

或許十全九美,但有時驚塵在,也算是不虛此行。

“多謝。”司命沈聲道了一句,眸中藏著點點光芒。

黎未寒本是該是天之驕子,早早飛升的命格,是他洩露了黎未寒的魂魄安置在乾元山,才導致這魂魄被奸人所盜。

那人將黎未寒的魂魄與托生到另一個世界的魂魄調換,也因此才有了因撐不住命格,被早早反噬只能靠著爐鼎生存的折梅。

等他發現不對時,已然為時已晚。

折梅走了邪路,最後被自己的徒弟所殺,原本該向正道的時驚塵也墮入了魔道。

所有的一切被打亂,唯有扭轉年歲,讓一切回歸原位。

只可惜他的靈力有限,不能回到最開始的時間,只能將另一個世界已然學有所成的黎未寒召回到折梅六歲的身體中。

他原以為這樣便可以一切重來,卻不曾想那曾經占據黎未寒身體的人,在另一個人間得以重生,黎未寒的苦難卻剛剛開始。

司命在人間躲了數載,就是為了逃避自己犯下的過錯。

他對黎未寒有愧,對自己有恨,很他不能護好黎未寒的魂魄,更恨自己身為司命不能改變旁人的命格,也無法再次扭轉歲月。

心中的擔子一天天壓著,始終叫人喘不過氣來。

是黎未寒今日的話,讓他心下的擔子,終於被放了下些許。

“我……”

“你有錯,你該死,可是天界不能沒有司命。本尊從來不是信命之人,還要多謝您,給了本尊再活一次的機會,叫本尊知道什麽是逆天改命。”

黎未寒冷冷道了幾句,這幾句不知是真心,還是諷刺。

他大概猜得到自己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也能想到另一個魂魄此刻會擁有他在另一個世界,曾經擁有的一切。盡管只有六歲的神識,但比死在時驚塵劍下要好太多。

但又如何呢,他是黎未寒,不是誰的棋子。

因為原本飛升的命格被毀,他擁有這世上最爛的命格,剝奪血脈,削除龍角,趕入無間地獄……

他是這世上最不被看好的廢人,但眼下不論是敬還是怕,誰能不稱他一聲“仙尊”呢。

人不能總靠命數,得靠已身。

信命者凡,改命者貪。

他是個貪心的人,從來不信命。

黎未寒往殿外去,在與司命擦肩而過時,低聲提醒道:“若是當真犯下了無可彌補的過錯,不如早些養個徒弟,退居山野,此事被影響到的人不少,保不齊有要置您於死地的。”

“我……”

“對了,造成此事的人還有一個吧。”黎未寒道了一句。

魂魄好好放在該放的地方,不會自己調換的。

司命的瞳子顫了顫,只道:“這個,我不能說,但他已然身死,你就不要追究了。”

折損一人性命,換取子孫後代的安穩,能有這麽大膽子的人只有一個……

“死了?但他的子女還活著吧,只怕是本尊原本的命格威脅到了他們的榮華。”

“別再說了,折梅,到此為止。”

黎未寒是天生反骨之人,再說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若是被旁人知道,有人占了黎未寒的命格如今身居高位,九重天便再不能同心了。

“到此為止,確實該到此為止了。”

黎未寒垂了垂眸,司命忽地拉住他的衣袖,懇求道:“不要,不要動燕惑,冤有頭債有主,錯的不是他,他也是被迫的。”

“冤有頭,債有主……”黎未寒似是想到了險些魂飛魄散的春不見,只冷冷笑道,“本尊不會動他,但遲早有人會取他性命,你放心,這爛透了的昭華大殿,本尊才不稀罕。”

這九重天就是另一個修真界,昭華大殿與靈山道無異。

踩著旁人上位,終有付出代價的一天。

燕惑身上還有赤龍族的血脈,縱使他放過這人,將來忘憂谷也不會放過。

他這情劫,難渡的很呢。

黎未寒瞥了司命一眼,司命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不妥,這才松開了手。

黎未寒即刻離開了輪回殿,從朝天門出來時,他背著身子停駐了片刻。

片刻後,黎未寒摘下發間的白玉梅花簪,猛地向後擲了出去。

梅簪劃過天際,直直插在軒轅寶鏡上。

上古留下來的東西,就此碎成了無數塊。

是非不分,善惡不明,要軒轅寶鏡也是無用。

.

黎未寒的心很亂,是知曉真相的憤慨,亦是對於此等機關算盡之人的無奈。

所有的心思,在回到忘憂谷後便得到了平靜。

這地方的名字很好,忘憂谷,一入谷中便再無煩憂。

黎未寒剛回到自己的住處,便看見門外有個高挑的男子。

“杜月齡。”

黎未寒低聲道了一句,就此停下,看著那在門外猶豫不前的人。

思量間只見聽巨大的一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倒在了地上。

杜月齡驚了一驚,即刻打開了房門。

只見那倒塌的架子附近,一個光著身子的小孩兒正坐在地上看他。

小東西身後是一條雪色的尾巴,墨色的水眸在門外冷色光亮的照耀下,泛出點點細碎的赤色。就那麽楞楞地,懵懂地看著他。

杜月齡看得出神,甚至忽略了那小東西身子底下一堆破碎的蛋殼。

直到沈琉兒的聲音猛地炸出來,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小叔叔,我不要娃娃,我要他!”

黎未寒趕到時,正好聽見這麽一句。

“你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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