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神級救球[三合一更] 你為什麽要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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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神級救球[三合一更] 你為什麽要和那……
“上次小組賽第五輪的時候咱們下半場發球失誤兩次, 快攻又沒成，我當時都緊張死了，感覺這把懸了……”
“是啊，要贏8分才能出線, 我以為沒戲了……”
“幸好有峰哥和遲歸……”
“純靠他倆罰球一球一球一分一分掙回來的……”
清大體育館某更衣室裏, 浩浩蕩蕩擠進了一群你推我搡的男生, 熟門熟路各自找到空著的儲物櫃，麻利脫下衣服，掏出統一的白紫相間球衣套頭換上，邊七嘴八舌念起上次比賽的戰況, 正意猶未盡時, 發現話中的主人公都不在現場。
一個問, “峰哥和遲歸呢？”
另一個開了瓶礦泉水正咕嚕咕嚕往下灌, “峰哥肯定跟女朋友打電話呢, 他倆這兩天總吵架, 本來說約好來看他比賽現在好像也沒來……”
新生杯籃球賽顧名思義僅限新生參加，被叫哥的這位並非是學長，而是年齡確實比隊裏所有人都大一截——該仁兄對清大執念太深, 覆讀四次，快比他們多念了一個“大學”。
“那遲草呢？”先前開口的男生嘿嘿咧嘴笑, “他總不能也去找女朋友打電話了吧？”
“遲草好像, 是去買水了？”
入學數月以來, 遲歸毫無懸念榮登叉院最新院草寶座, 並一舉拉高無數倍該寶座的含金量，甚至校草之位也只是缺乏一場全校大型評比活動認證，不然無論對上誰都有一戰再戰之力，因此大家談笑間就把院字省略, 改叫遲草了。
“欸，你們說，遲草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
“開學那會論壇上好像傳了不少他跟一個美女的合影，那不是他女朋友嗎？”
“我聽他室友說好像只是高中校友吧？……你怎麽這麽關心？”
“哎，不是，我女朋友她室友特別迷他，一直問能不能拉著一塊吃頓飯介紹介紹……”
“嘖，我看懸，上次咱們比賽不也來了堆女生，有幾個挺漂亮的給他送水問他要微信，他水沒接，微信也沒給，拒絕得還特別傷人，我看著都不忍心了……”
“他怎麽拒絕的？”
“這樣說的，”男生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對方的腔調，“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正喝水的人差點一口水噴了出來。
“我靠——絕了他哈哈哈哈哈……”
*
遲歸也正在買水，大概是因為今天這邊有好幾場比賽，蜂擁而來的學生較多，自動販賣機前竟然還排起了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眼見時間還早，又別無他事，百無聊賴之中他掏出手機，正隨手劃動時，忽地被人勾著脖子摟住，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大喊一聲。
“啊啊我女朋友跟我覆合了，遲歸！她要來看我比賽了，說在路上了！！……”
是隊友邵峰，人稱峰哥的那位。
遲歸屏息閉眼，將他這千斤頂般的粗壯手臂迅速推了出去，地面仿佛都有微微震感，對方卻樂的找不著北往他手裏塞了瓶正冒著冷氣的礦泉水，“你這水別買了，喝我的吧，還沒開封，我來的時候買多了——”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邵峰那張發育得相當著急的東非大猩猩式面孔上露出了極不相稱的夢幻表情，口中更是不停劈裏啪啦冒著愛心訴說人類“少男”心事。
“昨天晚上她還跟我說我們的關系就到這裏，以後別再聯系她了……但我怎麽舍得……今天一醒我就給她打電話打到現在，她剛剛說如果我能立刻掛掉電話的話，她就還願意再和我試試……”
嗯，如果昨天那通電話沒打，或許你們還不用分那次手。
遲歸面無表情腹誹。
“不行，我要再問問她待會坐哪兒，一定要坐第一排，這樣看我看得比較清楚，兄弟，你今天多讓我發揮發揮，少耍點帥，她頭一次來看我比賽呢……”
說到這裏，他還自認十分謹慎貼心確認，“你今天應該沒有叫什麽喜歡的女生來看你比賽吧？”
言下之意既然沒有的話，這耍帥的機會就別跟他搶了。
遲歸撩眼皮斜睨他一眼，懶得開腔，和這種戀愛腦100%含量的家夥進行對話，只會再出現小時候剛意識到周圍的人全都是傻瓜的那種無力感。
正是長廊轉角。
安全門被嘩啦推開，迎面喧囂走來一群男生，身上統一穿著飽和度過高的明黃色球衣，領頭的那位頭發被發膠固定成座會反光的假山，即便在這燈光不太明亮的室內也頗為刺眼。
他身旁的男生脅肩諂笑，正湊過去說著什麽。
擦肩而過時，恰有幾句話飄到遲歸的耳邊。
“我剛看見那個何意今天也來了，坐在第一排呢！肯定是來看周少你的！……”
被稱作周少的那位自得哼笑，“今天這種日子她怎麽可能不來，連我上課她都跟著一塊去呢……”
“還是周少你魅力大啊，幹脆今晚生日聚會時候一把拿下，直接上全壘——”
“用得著你說？”
遲歸的腳步停下，轉過身去，走廊裏的燈光頗為暗沈，他的臉色亦不遑多讓。
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鎖定了聲音來處幾秒後，才拿起手機飛快發出了條消息。
旁觀的邵峰不知什麽時候也安靜下來，覷了遲歸半晌，只覺得他剛剛還算有幾分親和的氣場驟然晦暗，連看人時的神態，都頗具幾分獵食者的殺氣。
誰惹他了？
*
新生杯籃球賽1/8決賽，叉院對經管，比賽開場前十分鐘。
球場兩側兩隊球員陸續進場，一群白紫相間的男生裏，不久前還是滿分戀愛腦的峰哥作為球隊隊長的事業腦重新占據高地，張口閉口都是他的分析成果與經驗戰術。
“上周我剛好看了經管隊的比賽，他們那個四號，很喜歡背身單打，到時候弱側的人隨時要過去包夾……”
“外線人盯人，你倆遇到擋拆直接換防，別漏三分……”
“還有你，遲歸你一直比較全面，隨時記得跟我打配合……”
他又伸手勾上遲歸的脖子，再度笑嘻嘻叮囑，“非必要不用耍帥，餵點球給我啊，今晚請你吃飯……欸，你在看什麽？”
遲歸偏過頭正遠眺場外觀眾席的某個位置，沒有回應他，邵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似乎對面隊的某個球員正朝觀眾席走去，那個方向正清一色坐著排女生。
他再看回遲歸，只見他的面龐仍舊籠著一層冷淡陰翳，眼尾鋒利帶刀攜刃，一副光憑眼神就想置誰於死地的架勢。
“餵，你去哪兒？——”
這家夥竟然默不作聲也朝觀眾席去了，他直覺不好，忙一揮手招呼大家一塊跟上。
遲歸的視力不錯，一進場就看見了她。
何意抱著氣球棒坐在一群正興高采烈說笑的女孩中間，正安靜註視其中一位輕輕點頭回應，很快，那個不速之客就找上了她，也擋住了自己遠眺她的視線。
待他走近，剛好聽完了一段堪稱十分典型的病理性自戀傾向與自我服務認知偏差，伴隨共情能力缺損、社會規範知覺失調的覆合行為模式的標準案例式發言。①
……
“……這樣吧，我跟你打個賭好了，如果今天這場比賽我們隊贏了，我就邀請你去我今晚的生日party……”
遲歸的胸腔熊熊烈火燃燒，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裹挾著他全身，從大腦到四肢，都快不受控制。
他頭一次不經思考便開腔，語氣更是十足森然譏誚。
“這個賭還是跟我打吧，畢竟，待會的球，也是跟我打。”
他頓了下，“賭約也改一下好了，我們隊贏了的話……”
“你這個生日party也別開了怎麽樣？”
周天諭這才轉過身來，只見開口的人穿著他們今天對手球隊的白紫相間的球衣，身高與他持平，松散立在那兒的樣子憑空有股桀驁冷峭氣勢，那張立刻將周圍大半多人的註意全吸引走的臉也絕不在他之下，向來走到哪兒都是人群中心的他，這次似乎棋逢對手。
相同級別相似動物之間的感知或許更加靈敏，他的眼神飛快掃過一旁目光越過自己正看向那人的何意，頂了頂腮，緩緩露出了個了然的笑。
“好啊，那我們要是贏了……”
他上擡眉，笑裏飽含威脅深意。
“你今晚也去我的生日party，要你喝幾瓶就喝幾瓶怎麽樣？”
一旁的邵峰十分茫然，不懂平時說話做事都還挺隨和的遲歸怎麽忽然就跟這人幹上了，但他本能感覺不好，籃球賽場上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大學生球隊各自的實力也沒到能絕對碾壓的級別，他們隊可做不到百分百穩贏啊。
而一旦輸了，對面這個人的樣子看起來絕對會按賭約把遲歸灌個半死不活。
“遲歸，別沖動！——”
他湊到遲歸身旁急聲勸。
但無濟於事。
遲歸一秒都未遲疑，“好，我答應你。”
裁判已經上場吹哨，明黃與白紫的兩群人從球場四處向各自位置匯聚，中場準備跳球，比賽即將開始。
而以何意為中心，她的三位室友都快無心看球看帥哥，連帶著林大將軍的隊友們都一窩蜂圍上來，每個人聲音裏滿滿都是現場吃到一線最新瓜的不可置信的興奮。
“什麽什麽？我剛剛是看見了什麽？”
“先是經管院草搭訕何意，然後叉院院草出場，兩人爭風吃醋開始打賭，最後馬上就要場上比賽大打出手……真他爺爺的精彩啊……”
“我靠，真是來著了今天……”
“清大五年內應該不會有比今天更精彩的球賽了，不行，我得拍點視頻，回頭發給其他沒來但想吃瓜的姐妹……”
何意的手裏還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之前她錯過的遲歸的消息。
[你來籃球館看比賽了？]
回想到剛剛遲歸和那個不認識的神經病之間的對話，何意的心不由沈沈下墜，她開始後悔之前每次看籃球賽都只是被朋友拉過來走馬觀花，從未深入了解過細則，這下書到用時方恨少，再集中註意力也看不明白這場上局勢。
遲歸所在的隊伍會贏嗎？
他的人生似乎和勝利這兩個字永久綁定，何意從未聽說過任何一秒他的敗績，可是，只要是凡人，總會有失利的一刻……
她下意識抓緊了身旁林宇晗的手，幾乎懇切地問，“宇晗，以你打籃球專業的眼光來看，遲歸他們隊，也就是叉院隊，能贏嗎？”
同寢幾個月，林宇晗從來沒見過何意這個百分百淡人對一件事的情緒起伏這麽明顯過，她被“專業的眼光”這幾個字小小取悅到，聯想到剛剛那二男爭一美的經典橋段，不由瞇起眼睛壞笑。
“哦呦，咱們寢花心裏已經有內定冠軍了哦~看來還是叉院院草更勝一籌~”
見何意這一臉著急樣，林宇晗也就不逗她了，收起笑容，勢必要用她“專業”的業內眼光來嚴謹分析這場比賽，尤其重點關註她們寢花的緋聞男友——叉院隊7號隊員。
從裁判拋球瞬間開始，場上的畫面就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鍵，進入了倍速播放——
遲歸高高躍起，搶先半掌將球拍向叉院8號，8號閃電快下，接球後三踏步挑籃，卻在最高點被一只手摁死——經管主力23號橫空劈落，反手將球甩向前場。
“哎被蓋帽了……”
何意身旁的林宇晗發出可惜一嘆。
她摁著氣球棒的指尖不由又加深力度，這才終於明白昨天看室友球賽時她的心情原來是那樣的輕松愉悅，今天，恐怕直到最後一刻都要懸著心緊張以待了。
“遲歸周天諭這倆在死磕啊……”
林宇晗繼續嘖嘖點評。
何意豎起耳朵聆聽她的“解說”，這下不需要懂球也能看明白“死磕”的意思了——
場上白紫球衣7號和明黃球衣5號兩個人幾乎快纏鬥在一起。
遲歸背身運球，肩膀撞開防守，沈腰運球上籃，周天諭換防靠近過來，前臂卡進他腰窩，兩人纏鬥著擠向禁區，正在相持不下之時，遲歸突然急停後仰，周天諭此刻已經來不及封蓋，他離手飛出的籃球劃出高拋物線，打板悶聲入筐。
裁判朝記分臺比出手勢，叉院隊得分。
觀眾席一半歡呼浪潮，一半如山倒噓。
“何意你老公拿首分了！——”
林宇晗同步大喊提醒何意，卻因為太專註連平時和圈內姐妹聊天的口癖都蹦了出來。
何意卻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如炬鎖定那片球場，眼裏耳裏只剩遲歸和得分這兩個存在。
場上局勢起伏不停，經管隊迅速也得分，雙方幾乎你追我趕，分數膠著攀升，這樣的氛圍裏時間如電飛逝，轉眼比賽第三節快過半，比分已經到65比平。
此刻叉院3號在中線附近背身運球，6號隊友從弱側飛撲過來擋住經管9號的追防，3號則抓住這電光火石的空檔將球遠遠傳給遲歸，他在三分線外一躍而起穩穩接住，周天諭再度陰魂不散追上來，簡直重演開場，幾度變向後他終於瞄準時機揚手要投——
與此同時，周天諭的手肘也卸力往下，重重撞上他的小腹，遲歸悶哼一聲退後半步，球卻仍按照既定的軌跡向上空飛去。
裁判的哨響與擦板進球的鈍響同步響起，霎時間場外觀眾席叫好叫罵聲交織一片，山呼海嘯般起伏不止，簡直敵我難分。
“犯規了！經管5號周天諭！”
“靠，三分！遲歸！漂亮！！”
“這明明是對面7號自己撞上來了，不算犯規啊！”
裁判比了T字型手勢，“三分有效，防守犯規加罰！”
邵峰將球再度拋給遲歸，隔空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示意罰球他來。
遲歸擡手輕松接住，順手撩起球衣一角擦了擦汗，兩指並在眉間朝他回了個敬禮，眼角眉間肆意帶笑，不出意外地點燃起一陣尖叫。
“帥啊……靠……”身旁亦此起彼伏地感嘆。
何意懸至喉間的心總算回了原位——他看起來沒被撞出什麽重傷。
罰球也不出所料地十分順利。
何意這一排的女孩們似乎都加入了叉院隊的陣營，從遲歸手中拋出去穩穩落進籃筐的每一球都在這裏贏得了陣陣喝彩。
第四小節開始，兩隊比分不久後再次被追平，賽程進入倒計時。
叉院3號截斷經管23號的的橫傳球發起快攻，球傳到前場時卻又被經管12號拍出底線，各路攻防之中，球在半空中快成一道陰影弧線，白紫明黃一群人錯落山峰式躍起伸手，球落到了周天諭手中。
此刻倒計時已進入最後二十幾秒，平分賽局下，隨時都有可能一球定生死。
周天諭頗為得意地朝手中落空的遲歸歪頭挑釁，轉而在幾路攔截之中上籃，幾乎用盡全力一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此刻此球之上。
籃球卻直直砸中球筐後沿，高高彈起，徑直飛向了觀眾席第一排。
遲歸的臉色驟變，腳下移動速度遠勝之前，幾乎飛身而起，騰空轉身，左臂盡可能延伸向前，重重剮蹭過金屬圍欄，將飛撲而來的球送回了場內。
與此同時，遠遠接過球的叉院邵峰突破層層防守，幾步上籃，奮力一拋，球從筐中撲通落下。
裁判的終場哨聲隨之響起。
電子記分牌跳動為叉院比經管——77比75。
四面八方的歡呼聲排山倒海襲來，中間還夾雜著經管隊不滿怒聲，“對面7號踩線犯規！！”，卻遭裁判平靜解釋，“我確定，沒有踩到。”
何意這一排的大家才從剛剛那個紛紛彎腰胳膊橫在臉前面試圖擋球的姿勢中回過神來，緊緊地互相摟住，連聲歡呼。
“哦耶！！……贏了贏了！！……”
——仿佛已經成了叉院隊忠實球迷。
站在場外沿的遲歸仍停在原地，他的隊友們的臉上個個掛著欣喜若狂的笑容朝他飛奔而來，肩並肩摟在一起，原地圍成了圈蹦跳慶祝勝利。
穿著7號球衣的遲歸的胳膊也橫在了隊友的肩上，何意遙遙望去，他的小臂一側的皮膚上大塊深褐色中有塊鮮紅的擦傷，隱隱有小股血液蜿蜒滲出，沾染到了球衣雪白的一角。
幾乎不需思考，她飛快地從觀眾席裏的縫隙裏鉆了出來，朝前跑去。
“何意，你去哪兒？！”
*
校醫的手中握著沾了雙氧水的粗長棉簽正小心翼翼清洗著遲歸小臂的那塊已經脫了層皮的傷口，隨著時間推移，未脫皮的位置已經大塊紅腫泛紫，在校醫室的冷光下看起來頗有幾分觸目驚心。
“創面比較大，現在天氣還是有點熱的，小心不要碰到水，防止發炎……”
遲歸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另一只手的指尖還在習慣性輕扣桌面，仿佛這嚴重擦傷的胳膊是長在了別人身上，跟他沒什麽關系。
何意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
剛剛在球館的時候，她焦急站在他們抱作一團的歡呼圈外，眼見遲歸小臂的傷勢似乎越來越嚴重，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們的慶祝。
“遲歸，你的胳膊受傷了！”
遲歸的隊友們尚且迷茫地松開他，一見立在旁邊臉色蒼白，神態凜若冰霜，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的女生，頓時下意識站得筆直，個個唯恐在美女面前丟了面子。
遲歸卻閑散擡手一觀，不以為意道，“沒事，我回去消毒一下就好。”
何意眼前忽又閃回那個瞬間，那顆籃球在她的視野裏愈來愈近，極速膨脹，她幾乎僵在原地無法做出反應的那個電光火石的瞬間。
遲歸飛身過來救球，也等同於在救她。
她不能對他的傷口坐視不管，尤其他還是……
自己喜歡的人……
何意深深吸了口氣，飛快伸出手攥住了遲歸完好無損的另一只手臂，不理會他的反應，以絕對不容拒絕的姿態與空前強勢的力量，將他往館外拖去。
他們走出七八米後，遲歸的隊友們才像被誰解除了呆滯的石化狀態，個個打了雞血似地亢奮地嘰嘰喳喳起來。
“這這這……這美女是誰啊？”
“遲歸女朋友嗎？沒聽他說過啊……”
“現在不是以後肯定也是啊？你見過遲歸能被一般女生乖乖拽走嗎？？”
“嘖嘖，沒想到，他還能是妻管嚴……”
一旁的邵峰摸了摸下巴，露出了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笑——還好今天也算留給遲歸一半耍帥的機會，沒讓他在喜歡的女生面前丟臉。
此刻的校醫室裏何意凝眉盯著傷口，聞言看向醫生追問，“不用給他包紮一下嗎？”
校醫看她一眼，又在她和遲歸之間來回掃了兩下，意味深長笑了。
“嗯，有點流黃水，是得包紮一下，不過我先提醒啊，這種程度的擦傷，又腫成這樣，估計是會留疤的……”
何意心底微沈，她看著他冷白緊實的小臂皮膚映襯下格外滿目瘡痍的大片傷口，想到竟然因為這一場籃球賽，就得留下個再也褪不去的大塊疤痕……
或許沒有那個該死的賭約，他本來也不用這樣拼盡全力……
或許今天自己沒去，禍事也許不會開始。
她強抑住滿心的自責悔意，心中已經開始組織起待會的道歉詞。
遲歸側首，見她一張仍有些蒼白的面孔掩在因為急速跑動有些淩亂亂的長發裏，垂著眼睫，渾身都快散發出有形的自責煙霧，像風中收了翅膀落在枯枝上微微顫動的多音白蝴蝶，罕見地纖薄脆弱。
他的指節不自覺動了動，忽然有一種——伸手替這只蝴蝶擋住四溢而來的風的沖動。
“何意，我的肩膀上有一塊比這個傷口要大一倍的疤痕……”
何意應聲立刻看向他。
“嗯？”
他挑眉散漫笑，“所以這次不是我第一次留疤，我很有經驗，你不用自責。”
何意怔住，他，他看出來自己很自責了？
校醫包紮的速度十分熟練，順便還給遲歸開了一只藥膏，並叮囑，“回去記得常上藥消毒。”
“順便記得每天給女朋友報告恢覆進度，免得她太緊張你回頭來找我麻煩……”
醫生朝他們眨了眨眼睛，笑著說了句俏皮話。
何意蒼白的臉上終於回了血色，她的嘴唇小幅度動了動。
“不是……”女朋友。
出了校醫院後，外面仍是個天高雲淡的好天氣，校園行道兩旁的銀杏葉在風裏嘩啦扇動，他們並肩的影子被長長映在道路一側，午後的陽光柔潤醇厚，鼻間能嗅到秋日裏熟悉的幹燥焦香，心也終於寧靜下來。
何意的臉上尚有剛才在醫務室時因調侃而留下的餘溫，眼角餘光時而掃過遲歸垂在一旁裹著紗布的手臂，想起他剛剛說的話。
“你肩膀上的疤痕是因為什麽呢？”
“小時候練武術後空翻摔倒時候剮蹭到了。”
遲歸語氣平平，何意卻為這幾個關鍵字感到有點心驚，對她這樣從小到大的體育課都幾乎在“逃課”的學生來說，這種受傷方式簡直無法想象。
“你可……真厲害……”她詞窮感嘆。
遲歸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拂過，唇角噙笑，說話時末尾語調鉤子似地上揚。
“受傷也很厲害嗎？”
“能有這種受傷的方式就已經很厲害了。”她嚴謹稱讚。
遲歸再度悶笑。
何意的思路流暢延伸，“所以你後來跳舞也很好，是因為有武術基礎嗎？”
“是有一些幫助，在身體協調性，核心力量，體力還有柔韌性方面。”遲歸意識到了什麽，“你知道我跳舞這些事情？”
又來小瞧她。
何意很想立刻大放厥詞，說我對你無所不知，何況小小跳舞相關小事。
但她是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這句話的挑戰難度還是太高，她只得折中道，“當時學校校慶上有看過你的表演。”
遲歸顯然沒有多疑，只點點頭。
在這條不知道終點是哪裏的路上，何意醞釀很久，才終於開口問她最開始最想要問的那個問題。
“你今天，為什麽要和那個人打賭？”
遲歸似乎怔住，不再像之前每次回答她的提問時那樣隨意從容。
像是他自己也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應該說沒有去思考某個問題的本身，就很稀奇。
他停頓良久，才給出一個不確切的答案，“大概是因為，我非常討厭他？”
一閃而過的飄忽猜測裏，這個似乎只是表層原因。
*
“他為什麽非要和那個人打賭？肯定是不想讓你去參加那個人的生日聚會啊？這還用說！……”
電話那頭的肖楠楠的口吻一向斬釘截鐵，並以她十八年來當軍師當判官的經驗給出定論。
“這小子肯定是在吊你！”
“我服了這狗！在那兒給姐耍什麽心機？……”
何意的指尖撥弄著翻卷的衣角，雙唇張張合合，不知道是該堅決否認，還是順著心底那些隱秘的期待去肯定。
去肯定那個猜想，猜想遲歸對待她的態度似乎也不一般。
回到寢室後，室友幾個一窩蜂圍上來問今天在球場的後續。
“怎麽樣？怎麽樣？你倆今天有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在一起了沒？在一起記得請吃飯哦~506的第一對情侶……”
何意哭笑不得，“沒有，我只是陪他去了一趟醫務室，路上他接到教授的消息就說有急事先走了……”
這樣無趣的結尾顯然不夠吸引眼球，三人興致缺缺坐回原位各自開始玩手機。
過了一會情報專家林宇晗的聲音驚嘆響起。
“我去，帥哥視頻的傳播速度就是快啊……”
“這才多久，快十萬讚了……”
一聽帥哥二字耳朵就瞬間立起來的陶苑立刻探頭撲過去，“什麽什麽？什麽帥哥？哪裏有帥哥？”
林宇晗咧嘴一笑，舉起手機，上面是條短視頻的界面，畫面裏正是身穿白紫球衣的7號球員空中逆轉飛撲救球那一幕，還被發布者精心剪輯適當慢放配上了BGM，甚至還貼心放大了高清面部特寫，堪稱業內專業直拍了。
特寫裏他慣性中飄動不止的額前發絲，隱隱沁出的汗珠，眉峰立體，鼻骨高挺，眼尾弧度鋒利，冷白一張臉上連左眼角下的小痣都清清楚楚。
“啊，何意！！咱們寢花也出鏡了！”
陶苑驚喜發現了新大陸，指著特寫鏡頭一角稍被虛化但仍能看清楚面容的何意。
林宇晗剛剛下意識只顧著關註視頻點讚數據去了，沒看後面，這下將手機重新對著自己，仔細分析起來，連帶著評論區一起。
“這……”
“這評論區都在說什麽啊……聽風就是雨的……”
這條視頻發布者定位了清大，配文點名了是清大新生杯籃球賽1/4決賽的神級救球，再加上神仙操作本尊的臉，一開始評論的風向是——
[這個顏值，這個技術，這個身材，還是清大的，上帝究竟給他關了什麽窗[苦澀]]
[和我的聊天窗[苦澀]]
[我來補充下，這哥們是純靠大腦進的清大，A省今年理科狀元]
[勸刪，對我精神不好[流淚]]
[夠了，我現在就起訴女媧和上帝[微笑]]
直到不知道是誰在評論區發了另一個視角的視頻截圖，他的手臂剮蹭過第一排的金屬圍欄那一幕，鏡頭往上，正是何意蒼白飽含驚憂的一張臉，這樣的構圖下也無損她的形容氣質，上下結合來看倒頗有幾分電影畫面的意境。
[救的不是球，是美女[壞笑]]
樓中樓更是補充：
[我來解釋，場內經管5號投的球撞筐彈飛到觀眾席，叉院7號簡直空中飛人過去英雄救美(劃掉)球[調皮]]
更有甚者發了一張球賽開始前的四張照片拼圖，先是何意在畫面最左邊看向明黃球衣5號，再是白紫球衣7號加入與5號對峙，最後三人成犄角之勢，構圖調色頗有早年港臺當家狗仔風範，就差沒配文——
叉院5號男神VS經管5號院草！新晉不知名女神情陷兩男，球場三角戀大曝光！
這下評論區風向就徹底變了。
[原來是三角戀爭風吃醋啊……]
[這三個人拖出去演個現偶綽綽有餘的顏值]
[美女也好美啊我舔舔[色]]
[當代紅顏禍水，我作證，開場前這倆哥們差點要打起來那個氣氛]
[該不會是美女劈腿被抓[摳鼻]]
[搞不好就是，現在女的越漂亮玩得越花[摳鼻]]
[猜猜哪個是現任哪個是三啊[壞笑]]
[你們馬眼看人低，用吊打字呢？[無語凝視]]
何意握著林宇晗的手機把這條視頻連帶著底下熱評一塊都看了一遍，神色冷淡，喜怒難辨。
“何意，你沒事吧？……”陶苑小心翼翼問。
“不用管他們怎麽說……網上很多人嘴臟而且記性差，過兩天風頭就過去了……”
林宇晗老練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白芷溪才看到底下內容，暴脾氣一下就忍不住了，“哪條呢？艾特我下，我去罵，老娘對線噴子就沒輸過！”
何意將她們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裏，反倒是難得笑了。
“沒事，就跟你們一樣，評論區也有替我說話的，不是只有神經病在發瘋。”
陶苑噗嗤笑了，“神經病這種詞從你嘴裏出來好違和但是好好玩哦哈哈哈……”
“看平時何意你這種高嶺之花氣質，我以為你不會罵人呢哈哈哈？”林宇晗也哈哈笑著讚同。
白芷溪仍不滿意，“神經病這種詞殺傷力哪兒夠，跟我學！傻x，傻吊，賤.畜，小雜.種……”
陶苑和林宇晗兩人一把撲上去抱住她聯手捂嘴。
“白姐，這裏沒有外人，你罵那麽多只有我們聽到啊……”
“殺敵為零，自傷為四啊姐姐……”
何意在一旁笑得歪倒過去。
不多久，幾個女孩都將這風波淡忘，各自做其他事去了。
*
而有人才知道。
[遲歸你在網上火了！！]
[靠我知道你遲早能火但不知道你火這麽快啊！[抓狂][抓狂]]
[要不是今天有課，我一定去現場拍你啊啊]
[這潑天的流量不就歸我了嗎啊啊啊後悔[流淚][流淚][流淚]]
遲歸剛匆匆從教授辦公室裏出來，口袋裏的手機就連震不停，他考慮是否應該就此關掉震動模式———最近震動的頻率好像有點太高了。
消息五花八門，微信企鵝都有，他隨手點進去一個，最新消息來自於仍舊正給他發送消息的室友姜競，對方順便還給他發了所謂“火了”的那條網絡動態截圖，以及其下的評論。
他放大來看，發覺到些隱隱令人不悅的信息。
遲歸迅速下載註冊了該短視頻平臺，並找到了該條視頻，仔細察看評論片刻後，進入發布者的主頁，向她發送了一條私信。
*
睡前的506寢室裏漸漸安靜，陶苑戴著耳機在追劇，白姐在打某手游，林宇晗正收拾完她今天剛到的一波快遞，將剛拆封的小棉花娃娃換上新衣服再撲上腮紅，最後整整齊齊擺好，才有空隨手進了短視頻首頁，不多時，驚訝出聲。
“那個視頻不見了！！”
“什麽視頻？”
陶苑忙摘下耳機問。
“叉院院草神級救球那個視頻啊……”
“我看看！……”
何意也點進今天剛下的那個短視頻軟件裏去確認——她下載的目的主要是出於想要保存這段視頻與圖片，畢竟評論區部分文字有罪，遲歸的帥照無罪，她愛憎向來分明。
果不其然，那條她點讚過的視頻提示她已無權限觀看。
被發布者刪了？
她點進此人首頁，見對方還新發了條公告——
[剛剛那個神級救球的帥哥本人來聯系我啦，說感謝我的高清錄制與剪輯和評論區大家對他的誇讚，但同時也有一些捕風捉影與無端揣測，為免損害相關人士的名譽，我把那條視頻隱藏啦~雖然一下子沒有了一條10w+點讚的視頻我有點悲傷[流淚] ]
“為免損害相關人士的名譽……”
白芷溪一字一句念了出來，怪笑拖長嗓音，“這個相關人士是誰呢好難猜哦……”
陶苑捧著臉嘿嘿癡笑，“好難猜哦~”
林宇晗擡手實實在在地鼓起掌來，邊拍邊嘆，“這次我真的站遲院草這邊了，啊不，得叫遲草了，人格也加分，我宣布封他為新一屆清大校草！”
陶苑永遠捧場，“支持支持！！”
何意握著手機的手在溫熱發燙，心口也是如此，無形中湧入一陣暖流，初秋深夜的寒意霎時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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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小組賽第五輪的時候咱們下半場發球失誤兩次, 快攻又沒成，我當時都緊張死了，感覺這把懸了……”
“是啊，要贏8分才能出線, 我以為沒戲了……”
“幸好有峰哥和遲歸……”
“純靠他倆罰球一球一球一分一分掙回來的……”
清大體育館某更衣室裏, 浩浩蕩蕩擠進了一群你推我搡的男生, 熟門熟路各自找到空著的儲物櫃，麻利脫下衣服，掏出統一的白紫相間球衣套頭換上，邊七嘴八舌念起上次比賽的戰況, 正意猶未盡時, 發現話中的主人公都不在現場。
一個問, “峰哥和遲歸呢？”
另一個開了瓶礦泉水正咕嚕咕嚕往下灌, “峰哥肯定跟女朋友打電話呢, 他倆這兩天總吵架, 本來說約好來看他比賽現在好像也沒來……”
新生杯籃球賽顧名思義僅限新生參加，被叫哥的這位並非是學長，而是年齡確實比隊裏所有人都大一截——該仁兄對清大執念太深, 覆讀四次，快比他們多念了一個“大學”。
“那遲草呢？”先前開口的男生嘿嘿咧嘴笑, “他總不能也去找女朋友打電話了吧？”
“遲草好像, 是去買水了？”
入學數月以來, 遲歸毫無懸念榮登叉院最新院草寶座, 並一舉拉高無數倍該寶座的含金量，甚至校草之位也只是缺乏一場全校大型評比活動認證，不然無論對上誰都有一戰再戰之力，因此大家談笑間就把院字省略, 改叫遲草了。
“欸，你們說，遲草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
“開學那會論壇上好像傳了不少他跟一個美女的合影，那不是他女朋友嗎？”
“我聽他室友說好像只是高中校友吧？……你怎麽這麽關心？”
“哎，不是，我女朋友她室友特別迷他，一直問能不能拉著一塊吃頓飯介紹介紹……”
“嘖，我看懸，上次咱們比賽不也來了堆女生，有幾個挺漂亮的給他送水問他要微信，他水沒接，微信也沒給，拒絕得還特別傷人，我看著都不忍心了……”
“他怎麽拒絕的？”
“這樣說的，”男生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對方的腔調，“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正喝水的人差點一口水噴了出來。
“我靠——絕了他哈哈哈哈哈……”
*
遲歸也正在買水，大概是因為今天這邊有好幾場比賽，蜂擁而來的學生較多，自動販賣機前竟然還排起了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眼見時間還早，又別無他事，百無聊賴之中他掏出手機，正隨手劃動時，忽地被人勾著脖子摟住，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大喊一聲。
“啊啊我女朋友跟我覆合了，遲歸！她要來看我比賽了，說在路上了！！……”
是隊友邵峰，人稱峰哥的那位。
遲歸屏息閉眼，將他這千斤頂般的粗壯手臂迅速推了出去，地面仿佛都有微微震感，對方卻樂的找不著北往他手裏塞了瓶正冒著冷氣的礦泉水，“你這水別買了，喝我的吧，還沒開封，我來的時候買多了——”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邵峰那張發育得相當著急的東非大猩猩式面孔上露出了極不相稱的夢幻表情，口中更是不停劈裏啪啦冒著愛心訴說人類“少男”心事。
“昨天晚上她還跟我說我們的關系就到這裏，以後別再聯系她了……但我怎麽舍得……今天一醒我就給她打電話打到現在，她剛剛說如果我能立刻掛掉電話的話，她就還願意再和我試試……”
嗯，如果昨天那通電話沒打，或許你們還不用分那次手。
遲歸面無表情腹誹。
“不行，我要再問問她待會坐哪兒，一定要坐第一排，這樣看我看得比較清楚，兄弟，你今天多讓我發揮發揮，少耍點帥，她頭一次來看我比賽呢……”
說到這裏，他還自認十分謹慎貼心確認，“你今天應該沒有叫什麽喜歡的女生來看你比賽吧？”
言下之意既然沒有的話，這耍帥的機會就別跟他搶了。
遲歸撩眼皮斜睨他一眼，懶得開腔，和這種戀愛腦100%含量的家夥進行對話，只會再出現小時候剛意識到周圍的人全都是傻瓜的那種無力感。
正是長廊轉角。
安全門被嘩啦推開，迎面喧囂走來一群男生，身上統一穿著飽和度過高的明黃色球衣，領頭的那位頭發被發膠固定成座會反光的假山，即便在這燈光不太明亮的室內也頗為刺眼。
他身旁的男生脅肩諂笑，正湊過去說著什麽。
擦肩而過時，恰有幾句話飄到遲歸的耳邊。
“我剛看見那個何意今天也來了，坐在第一排呢！肯定是來看周少你的！……”
被稱作周少的那位自得哼笑，“今天這種日子她怎麽可能不來，連我上課她都跟著一塊去呢……”
“還是周少你魅力大啊，幹脆今晚生日聚會時候一把拿下，直接上全壘——”
“用得著你說？”
遲歸的腳步停下，轉過身去，走廊裏的燈光頗為暗沈，他的臉色亦不遑多讓。
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鎖定了聲音來處幾秒後，才拿起手機飛快發出了條消息。
旁觀的邵峰不知什麽時候也安靜下來，覷了遲歸半晌，只覺得他剛剛還算有幾分親和的氣場驟然晦暗，連看人時的神態，都頗具幾分獵食者的殺氣。
誰惹他了？
*
新生杯籃球賽1/8決賽，叉院對經管，比賽開場前十分鐘。
球場兩側兩隊球員陸續進場，一群白紫相間的男生裏，不久前還是滿分戀愛腦的峰哥作為球隊隊長的事業腦重新占據高地，張口閉口都是他的分析成果與經驗戰術。
“上周我剛好看了經管隊的比賽，他們那個四號，很喜歡背身單打，到時候弱側的人隨時要過去包夾……”
“外線人盯人，你倆遇到擋拆直接換防，別漏三分……”
“還有你，遲歸你一直比較全面，隨時記得跟我打配合……”
他又伸手勾上遲歸的脖子，再度笑嘻嘻叮囑，“非必要不用耍帥，餵點球給我啊，今晚請你吃飯……欸，你在看什麽？”
遲歸偏過頭正遠眺場外觀眾席的某個位置，沒有回應他，邵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似乎對面隊的某個球員正朝觀眾席走去，那個方向正清一色坐著排女生。
他再看回遲歸，只見他的面龐仍舊籠著一層冷淡陰翳，眼尾鋒利帶刀攜刃，一副光憑眼神就想置誰於死地的架勢。
“餵，你去哪兒？——”
這家夥竟然默不作聲也朝觀眾席去了，他直覺不好，忙一揮手招呼大家一塊跟上。
遲歸的視力不錯，一進場就看見了她。
何意抱著氣球棒坐在一群正興高采烈說笑的女孩中間，正安靜註視其中一位輕輕點頭回應，很快，那個不速之客就找上了她，也擋住了自己遠眺她的視線。
待他走近，剛好聽完了一段堪稱十分典型的病理性自戀傾向與自我服務認知偏差，伴隨共情能力缺損、社會規範知覺失調的覆合行為模式的標準案例式發言。①
……
“……這樣吧，我跟你打個賭好了，如果今天這場比賽我們隊贏了，我就邀請你去我今晚的生日party……”
遲歸的胸腔熊熊烈火燃燒，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裹挾著他全身，從大腦到四肢，都快不受控制。
他頭一次不經思考便開腔，語氣更是十足森然譏誚。
“這個賭還是跟我打吧，畢竟，待會的球，也是跟我打。”
他頓了下，“賭約也改一下好了，我們隊贏了的話……”
“你這個生日party也別開了怎麽樣？”
周天諭這才轉過身來，只見開口的人穿著他們今天對手球隊的白紫相間的球衣，身高與他持平，松散立在那兒的樣子憑空有股桀驁冷峭氣勢，那張立刻將周圍大半多人的註意全吸引走的臉也絕不在他之下，向來走到哪兒都是人群中心的他，這次似乎棋逢對手。
相同級別相似動物之間的感知或許更加靈敏，他的眼神飛快掃過一旁目光越過自己正看向那人的何意，頂了頂腮，緩緩露出了個了然的笑。
“好啊，那我們要是贏了……”
他上擡眉，笑裏飽含威脅深意。
“你今晚也去我的生日party，要你喝幾瓶就喝幾瓶怎麽樣？”
一旁的邵峰十分茫然，不懂平時說話做事都還挺隨和的遲歸怎麽忽然就跟這人幹上了，但他本能感覺不好，籃球賽場上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大學生球隊各自的實力也沒到能絕對碾壓的級別，他們隊可做不到百分百穩贏啊。
而一旦輸了，對面這個人的樣子看起來絕對會按賭約把遲歸灌個半死不活。
“遲歸，別沖動！——”
他湊到遲歸身旁急聲勸。
但無濟於事。
遲歸一秒都未遲疑，“好，我答應你。”
裁判已經上場吹哨，明黃與白紫的兩群人從球場四處向各自位置匯聚，中場準備跳球，比賽即將開始。
而以何意為中心，她的三位室友都快無心看球看帥哥，連帶著林大將軍的隊友們都一窩蜂圍上來，每個人聲音裏滿滿都是現場吃到一線最新瓜的不可置信的興奮。
“什麽什麽？我剛剛是看見了什麽？”
“先是經管院草搭訕何意，然後叉院院草出場，兩人爭風吃醋開始打賭，最後馬上就要場上比賽大打出手……真他爺爺的精彩啊……”
“我靠，真是來著了今天……”
“清大五年內應該不會有比今天更精彩的球賽了，不行，我得拍點視頻，回頭發給其他沒來但想吃瓜的姐妹……”
何意的手裏還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之前她錯過的遲歸的消息。
[你來籃球館看比賽了？]
回想到剛剛遲歸和那個不認識的神經病之間的對話，何意的心不由沈沈下墜，她開始後悔之前每次看籃球賽都只是被朋友拉過來走馬觀花，從未深入了解過細則，這下書到用時方恨少，再集中註意力也看不明白這場上局勢。
遲歸所在的隊伍會贏嗎？
他的人生似乎和勝利這兩個字永久綁定，何意從未聽說過任何一秒他的敗績，可是，只要是凡人，總會有失利的一刻……
她下意識抓緊了身旁林宇晗的手，幾乎懇切地問，“宇晗，以你打籃球專業的眼光來看，遲歸他們隊，也就是叉院隊，能贏嗎？”
同寢幾個月，林宇晗從來沒見過何意這個百分百淡人對一件事的情緒起伏這麽明顯過，她被“專業的眼光”這幾個字小小取悅到，聯想到剛剛那二男爭一美的經典橋段，不由瞇起眼睛壞笑。
“哦呦，咱們寢花心裏已經有內定冠軍了哦~看來還是叉院院草更勝一籌~”
見何意這一臉著急樣，林宇晗也就不逗她了，收起笑容，勢必要用她“專業”的業內眼光來嚴謹分析這場比賽，尤其重點關註她們寢花的緋聞男友——叉院隊7號隊員。
從裁判拋球瞬間開始，場上的畫面就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鍵，進入了倍速播放——
遲歸高高躍起，搶先半掌將球拍向叉院8號，8號閃電快下，接球後三踏步挑籃，卻在最高點被一只手摁死——經管主力23號橫空劈落，反手將球甩向前場。
“哎被蓋帽了……”
何意身旁的林宇晗發出可惜一嘆。
她摁著氣球棒的指尖不由又加深力度，這才終於明白昨天看室友球賽時她的心情原來是那樣的輕松愉悅，今天，恐怕直到最後一刻都要懸著心緊張以待了。
“遲歸周天諭這倆在死磕啊……”
林宇晗繼續嘖嘖點評。
何意豎起耳朵聆聽她的“解說”，這下不需要懂球也能看明白“死磕”的意思了——
場上白紫球衣7號和明黃球衣5號兩個人幾乎快纏鬥在一起。
遲歸背身運球，肩膀撞開防守，沈腰運球上籃，周天諭換防靠近過來，前臂卡進他腰窩，兩人纏鬥著擠向禁區，正在相持不下之時，遲歸突然急停後仰，周天諭此刻已經來不及封蓋，他離手飛出的籃球劃出高拋物線，打板悶聲入筐。
裁判朝記分臺比出手勢，叉院隊得分。
觀眾席一半歡呼浪潮，一半如山倒噓。
“何意你老公拿首分了！——”
林宇晗同步大喊提醒何意，卻因為太專註連平時和圈內姐妹聊天的口癖都蹦了出來。
何意卻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如炬鎖定那片球場，眼裏耳裏只剩遲歸和得分這兩個存在。
場上局勢起伏不停，經管隊迅速也得分，雙方幾乎你追我趕，分數膠著攀升，這樣的氛圍裏時間如電飛逝，轉眼比賽第三節快過半，比分已經到65比平。
此刻叉院3號在中線附近背身運球，6號隊友從弱側飛撲過來擋住經管9號的追防，3號則抓住這電光火石的空檔將球遠遠傳給遲歸，他在三分線外一躍而起穩穩接住，周天諭再度陰魂不散追上來，簡直重演開場，幾度變向後他終於瞄準時機揚手要投——
與此同時，周天諭的手肘也卸力往下，重重撞上他的小腹，遲歸悶哼一聲退後半步，球卻仍按照既定的軌跡向上空飛去。
裁判的哨響與擦板進球的鈍響同步響起，霎時間場外觀眾席叫好叫罵聲交織一片，山呼海嘯般起伏不止，簡直敵我難分。
“犯規了！經管5號周天諭！”
“靠，三分！遲歸！漂亮！！”
“這明明是對面7號自己撞上來了，不算犯規啊！”
裁判比了T字型手勢，“三分有效，防守犯規加罰！”
邵峰將球再度拋給遲歸，隔空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示意罰球他來。
遲歸擡手輕松接住，順手撩起球衣一角擦了擦汗，兩指並在眉間朝他回了個敬禮，眼角眉間肆意帶笑，不出意外地點燃起一陣尖叫。
“帥啊……靠……”身旁亦此起彼伏地感嘆。
何意懸至喉間的心總算回了原位——他看起來沒被撞出什麽重傷。
罰球也不出所料地十分順利。
何意這一排的女孩們似乎都加入了叉院隊的陣營，從遲歸手中拋出去穩穩落進籃筐的每一球都在這裏贏得了陣陣喝彩。
第四小節開始，兩隊比分不久後再次被追平，賽程進入倒計時。
叉院3號截斷經管23號的的橫傳球發起快攻，球傳到前場時卻又被經管12號拍出底線，各路攻防之中，球在半空中快成一道陰影弧線，白紫明黃一群人錯落山峰式躍起伸手，球落到了周天諭手中。
此刻倒計時已進入最後二十幾秒，平分賽局下，隨時都有可能一球定生死。
周天諭頗為得意地朝手中落空的遲歸歪頭挑釁，轉而在幾路攔截之中上籃，幾乎用盡全力一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此刻此球之上。
籃球卻直直砸中球筐後沿，高高彈起，徑直飛向了觀眾席第一排。
遲歸的臉色驟變，腳下移動速度遠勝之前，幾乎飛身而起，騰空轉身，左臂盡可能延伸向前，重重剮蹭過金屬圍欄，將飛撲而來的球送回了場內。
與此同時，遠遠接過球的叉院邵峰突破層層防守，幾步上籃，奮力一拋，球從筐中撲通落下。
裁判的終場哨聲隨之響起。
電子記分牌跳動為叉院比經管——77比75。
四面八方的歡呼聲排山倒海襲來，中間還夾雜著經管隊不滿怒聲，“對面7號踩線犯規！！”，卻遭裁判平靜解釋，“我確定，沒有踩到。”
何意這一排的大家才從剛剛那個紛紛彎腰胳膊橫在臉前面試圖擋球的姿勢中回過神來，緊緊地互相摟住，連聲歡呼。
“哦耶！！……贏了贏了！！……”
——仿佛已經成了叉院隊忠實球迷。
站在場外沿的遲歸仍停在原地，他的隊友們的臉上個個掛著欣喜若狂的笑容朝他飛奔而來，肩並肩摟在一起，原地圍成了圈蹦跳慶祝勝利。
穿著7號球衣的遲歸的胳膊也橫在了隊友的肩上，何意遙遙望去，他的小臂一側的皮膚上大塊深褐色中有塊鮮紅的擦傷，隱隱有小股血液蜿蜒滲出，沾染到了球衣雪白的一角。
幾乎不需思考，她飛快地從觀眾席裏的縫隙裏鉆了出來，朝前跑去。
“何意，你去哪兒？！”
*
校醫的手中握著沾了雙氧水的粗長棉簽正小心翼翼清洗著遲歸小臂的那塊已經脫了層皮的傷口，隨著時間推移，未脫皮的位置已經大塊紅腫泛紫，在校醫室的冷光下看起來頗有幾分觸目驚心。
“創面比較大，現在天氣還是有點熱的，小心不要碰到水，防止發炎……”
遲歸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另一只手的指尖還在習慣性輕扣桌面，仿佛這嚴重擦傷的胳膊是長在了別人身上，跟他沒什麽關系。
何意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
剛剛在球館的時候，她焦急站在他們抱作一團的歡呼圈外，眼見遲歸小臂的傷勢似乎越來越嚴重，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們的慶祝。
“遲歸，你的胳膊受傷了！”
遲歸的隊友們尚且迷茫地松開他，一見立在旁邊臉色蒼白，神態凜若冰霜，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的女生，頓時下意識站得筆直，個個唯恐在美女面前丟了面子。
遲歸卻閑散擡手一觀，不以為意道，“沒事，我回去消毒一下就好。”
何意眼前忽又閃回那個瞬間，那顆籃球在她的視野裏愈來愈近，極速膨脹，她幾乎僵在原地無法做出反應的那個電光火石的瞬間。
遲歸飛身過來救球，也等同於在救她。
她不能對他的傷口坐視不管，尤其他還是……
自己喜歡的人……
何意深深吸了口氣，飛快伸出手攥住了遲歸完好無損的另一只手臂，不理會他的反應，以絕對不容拒絕的姿態與空前強勢的力量，將他往館外拖去。
他們走出七八米後，遲歸的隊友們才像被誰解除了呆滯的石化狀態，個個打了雞血似地亢奮地嘰嘰喳喳起來。
“這這這……這美女是誰啊？”
“遲歸女朋友嗎？沒聽他說過啊……”
“現在不是以後肯定也是啊？你見過遲歸能被一般女生乖乖拽走嗎？？”
“嘖嘖，沒想到，他還能是妻管嚴……”
一旁的邵峰摸了摸下巴，露出了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笑——還好今天也算留給遲歸一半耍帥的機會，沒讓他在喜歡的女生面前丟臉。
此刻的校醫室裏何意凝眉盯著傷口，聞言看向醫生追問，“不用給他包紮一下嗎？”
校醫看她一眼，又在她和遲歸之間來回掃了兩下，意味深長笑了。
“嗯，有點流黃水，是得包紮一下，不過我先提醒啊，這種程度的擦傷，又腫成這樣，估計是會留疤的……”
何意心底微沈，她看著他冷白緊實的小臂皮膚映襯下格外滿目瘡痍的大片傷口，想到竟然因為這一場籃球賽，就得留下個再也褪不去的大塊疤痕……
或許沒有那個該死的賭約，他本來也不用這樣拼盡全力……
或許今天自己沒去，禍事也許不會開始。
她強抑住滿心的自責悔意，心中已經開始組織起待會的道歉詞。
遲歸側首，見她一張仍有些蒼白的面孔掩在因為急速跑動有些淩亂亂的長發裏，垂著眼睫，渾身都快散發出有形的自責煙霧，像風中收了翅膀落在枯枝上微微顫動的多音白蝴蝶，罕見地纖薄脆弱。
他的指節不自覺動了動，忽然有一種——伸手替這只蝴蝶擋住四溢而來的風的沖動。
“何意，我的肩膀上有一塊比這個傷口要大一倍的疤痕……”
何意應聲立刻看向他。
“嗯？”
他挑眉散漫笑，“所以這次不是我第一次留疤，我很有經驗，你不用自責。”
何意怔住，他，他看出來自己很自責了？
校醫包紮的速度十分熟練，順便還給遲歸開了一只藥膏，並叮囑，“回去記得常上藥消毒。”
“順便記得每天給女朋友報告恢覆進度，免得她太緊張你回頭來找我麻煩……”
醫生朝他們眨了眨眼睛，笑著說了句俏皮話。
何意蒼白的臉上終於回了血色，她的嘴唇小幅度動了動。
“不是……”女朋友。
出了校醫院後，外面仍是個天高雲淡的好天氣，校園行道兩旁的銀杏葉在風裏嘩啦扇動，他們並肩的影子被長長映在道路一側，午後的陽光柔潤醇厚，鼻間能嗅到秋日裏熟悉的幹燥焦香，心也終於寧靜下來。
何意的臉上尚有剛才在醫務室時因調侃而留下的餘溫，眼角餘光時而掃過遲歸垂在一旁裹著紗布的手臂，想起他剛剛說的話。
“你肩膀上的疤痕是因為什麽呢？”
“小時候練武術後空翻摔倒時候剮蹭到了。”
遲歸語氣平平，何意卻為這幾個關鍵字感到有點心驚，對她這樣從小到大的體育課都幾乎在“逃課”的學生來說，這種受傷方式簡直無法想象。
“你可……真厲害……”她詞窮感嘆。
遲歸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拂過，唇角噙笑，說話時末尾語調鉤子似地上揚。
“受傷也很厲害嗎？”
“能有這種受傷的方式就已經很厲害了。”她嚴謹稱讚。
遲歸再度悶笑。
何意的思路流暢延伸，“所以你後來跳舞也很好，是因為有武術基礎嗎？”
“是有一些幫助，在身體協調性，核心力量，體力還有柔韌性方面。”遲歸意識到了什麽，“你知道我跳舞這些事情？”
又來小瞧她。
何意很想立刻大放厥詞，說我對你無所不知，何況小小跳舞相關小事。
但她是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這句話的挑戰難度還是太高，她只得折中道，“當時學校校慶上有看過你的表演。”
遲歸顯然沒有多疑，只點點頭。
在這條不知道終點是哪裏的路上，何意醞釀很久，才終於開口問她最開始最想要問的那個問題。
“你今天，為什麽要和那個人打賭？”
遲歸似乎怔住，不再像之前每次回答她的提問時那樣隨意從容。
像是他自己也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應該說沒有去思考某個問題的本身，就很稀奇。
他停頓良久，才給出一個不確切的答案，“大概是因為，我非常討厭他？”
一閃而過的飄忽猜測裏，這個似乎只是表層原因。
*
“他為什麽非要和那個人打賭？肯定是不想讓你去參加那個人的生日聚會啊？這還用說！……”
電話那頭的肖楠楠的口吻一向斬釘截鐵，並以她十八年來當軍師當判官的經驗給出定論。
“這小子肯定是在吊你！”
“我服了這狗！在那兒給姐耍什麽心機？……”
何意的指尖撥弄著翻卷的衣角，雙唇張張合合，不知道是該堅決否認，還是順著心底那些隱秘的期待去肯定。
去肯定那個猜想，猜想遲歸對待她的態度似乎也不一般。
回到寢室後，室友幾個一窩蜂圍上來問今天在球場的後續。
“怎麽樣？怎麽樣？你倆今天有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在一起了沒？在一起記得請吃飯哦~506的第一對情侶……”
何意哭笑不得，“沒有，我只是陪他去了一趟醫務室，路上他接到教授的消息就說有急事先走了……”
這樣無趣的結尾顯然不夠吸引眼球，三人興致缺缺坐回原位各自開始玩手機。
過了一會情報專家林宇晗的聲音驚嘆響起。
“我去，帥哥視頻的傳播速度就是快啊……”
“這才多久，快十萬讚了……”
一聽帥哥二字耳朵就瞬間立起來的陶苑立刻探頭撲過去，“什麽什麽？什麽帥哥？哪裏有帥哥？”
林宇晗咧嘴一笑，舉起手機，上面是條短視頻的界面，畫面裏正是身穿白紫球衣的7號球員空中逆轉飛撲救球那一幕，還被發布者精心剪輯適當慢放配上了BGM，甚至還貼心放大了高清面部特寫，堪稱業內專業直拍了。
特寫裏他慣性中飄動不止的額前發絲，隱隱沁出的汗珠，眉峰立體，鼻骨高挺，眼尾弧度鋒利，冷白一張臉上連左眼角下的小痣都清清楚楚。
“啊，何意！！咱們寢花也出鏡了！”
陶苑驚喜發現了新大陸，指著特寫鏡頭一角稍被虛化但仍能看清楚面容的何意。
林宇晗剛剛下意識只顧著關註視頻點讚數據去了，沒看後面，這下將手機重新對著自己，仔細分析起來，連帶著評論區一起。
“這……”
“這評論區都在說什麽啊……聽風就是雨的……”
這條視頻發布者定位了清大，配文點名了是清大新生杯籃球賽1/4決賽的神級救球，再加上神仙操作本尊的臉，一開始評論的風向是——
[這個顏值，這個技術，這個身材，還是清大的，上帝究竟給他關了什麽窗[苦澀]]
[和我的聊天窗[苦澀]]
[我來補充下，這哥們是純靠大腦進的清大，A省今年理科狀元]
[勸刪，對我精神不好[流淚]]
[夠了，我現在就起訴女媧和上帝[微笑]]
直到不知道是誰在評論區發了另一個視角的視頻截圖，他的手臂剮蹭過第一排的金屬圍欄那一幕，鏡頭往上，正是何意蒼白飽含驚憂的一張臉，這樣的構圖下也無損她的形容氣質，上下結合來看倒頗有幾分電影畫面的意境。
[救的不是球，是美女[壞笑]]
樓中樓更是補充：
[我來解釋，場內經管5號投的球撞筐彈飛到觀眾席，叉院7號簡直空中飛人過去英雄救美(劃掉)球[調皮]]
更有甚者發了一張球賽開始前的四張照片拼圖，先是何意在畫面最左邊看向明黃球衣5號，再是白紫球衣7號加入與5號對峙，最後三人成犄角之勢，構圖調色頗有早年港臺當家狗仔風範，就差沒配文——
叉院5號男神VS經管5號院草！新晉不知名女神情陷兩男，球場三角戀大曝光！
這下評論區風向就徹底變了。
[原來是三角戀爭風吃醋啊……]
[這三個人拖出去演個現偶綽綽有餘的顏值]
[美女也好美啊我舔舔[色]]
[當代紅顏禍水，我作證，開場前這倆哥們差點要打起來那個氣氛]
[該不會是美女劈腿被抓[摳鼻]]
[搞不好就是，現在女的越漂亮玩得越花[摳鼻]]
[猜猜哪個是現任哪個是三啊[壞笑]]
[你們馬眼看人低，用吊打字呢？[無語凝視]]
何意握著林宇晗的手機把這條視頻連帶著底下熱評一塊都看了一遍，神色冷淡，喜怒難辨。
“何意，你沒事吧？……”陶苑小心翼翼問。
“不用管他們怎麽說……網上很多人嘴臟而且記性差，過兩天風頭就過去了……”
林宇晗老練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白芷溪才看到底下內容，暴脾氣一下就忍不住了，“哪條呢？艾特我下，我去罵，老娘對線噴子就沒輸過！”
何意將她們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裏，反倒是難得笑了。
“沒事，就跟你們一樣，評論區也有替我說話的，不是只有神經病在發瘋。”
陶苑噗嗤笑了，“神經病這種詞從你嘴裏出來好違和但是好好玩哦哈哈哈……”
“看平時何意你這種高嶺之花氣質，我以為你不會罵人呢哈哈哈？”林宇晗也哈哈笑著讚同。
白芷溪仍不滿意，“神經病這種詞殺傷力哪兒夠，跟我學！傻x，傻吊，賤.畜，小雜.種……”
陶苑和林宇晗兩人一把撲上去抱住她聯手捂嘴。
“白姐，這裏沒有外人，你罵那麽多只有我們聽到啊……”
“殺敵為零，自傷為四啊姐姐……”
何意在一旁笑得歪倒過去。
不多久，幾個女孩都將這風波淡忘，各自做其他事去了。
*
而有人才知道。
[遲歸你在網上火了！！]
[靠我知道你遲早能火但不知道你火這麽快啊！[抓狂][抓狂]]
[要不是今天有課，我一定去現場拍你啊啊]
[這潑天的流量不就歸我了嗎啊啊啊後悔[流淚][流淚][流淚]]
遲歸剛匆匆從教授辦公室裏出來，口袋裏的手機就連震不停，他考慮是否應該就此關掉震動模式———最近震動的頻率好像有點太高了。
消息五花八門，微信企鵝都有，他隨手點進去一個，最新消息來自於仍舊正給他發送消息的室友姜競，對方順便還給他發了所謂“火了”的那條網絡動態截圖，以及其下的評論。
他放大來看，發覺到些隱隱令人不悅的信息。
遲歸迅速下載註冊了該短視頻平臺，並找到了該條視頻，仔細察看評論片刻後，進入發布者的主頁，向她發送了一條私信。
*
睡前的506寢室裏漸漸安靜，陶苑戴著耳機在追劇，白姐在打某手游，林宇晗正收拾完她今天剛到的一波快遞，將剛拆封的小棉花娃娃換上新衣服再撲上腮紅，最後整整齊齊擺好，才有空隨手進了短視頻首頁，不多時，驚訝出聲。
“那個視頻不見了！！”
“什麽視頻？”
陶苑忙摘下耳機問。
“叉院院草神級救球那個視頻啊……”
“我看看！……”
何意也點進今天剛下的那個短視頻軟件裏去確認——她下載的目的主要是出於想要保存這段視頻與圖片，畢竟評論區部分文字有罪，遲歸的帥照無罪，她愛憎向來分明。
果不其然，那條她點讚過的視頻提示她已無權限觀看。
被發布者刪了？
她點進此人首頁，見對方還新發了條公告——
[剛剛那個神級救球的帥哥本人來聯系我啦，說感謝我的高清錄制與剪輯和評論區大家對他的誇讚，但同時也有一些捕風捉影與無端揣測，為免損害相關人士的名譽，我把那條視頻隱藏啦~雖然一下子沒有了一條10w+點讚的視頻我有點悲傷[流淚] ]
“為免損害相關人士的名譽……”
白芷溪一字一句念了出來，怪笑拖長嗓音，“這個相關人士是誰呢好難猜哦……”
陶苑捧著臉嘿嘿癡笑，“好難猜哦~”
林宇晗擡手實實在在地鼓起掌來，邊拍邊嘆，“這次我真的站遲院草這邊了，啊不，得叫遲草了，人格也加分，我宣布封他為新一屆清大校草！”
陶苑永遠捧場，“支持支持！！”
何意握著手機的手在溫熱發燙，心口也是如此，無形中湧入一陣暖流，初秋深夜的寒意霎時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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