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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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佛
處暑已過半月，市區空氣中殘留的溽熱依然後勁十足，槍灰色二手牧馬人像一只烤的半熟的甲蟲，冒著熱氣兒轟進園林局大院。
遲想熄了火，蹭去鬢角滑下的汗珠：“還行，趕上了。”
副駕上女人一路睡睡醒醒，這會兒半瞇著眼睛神情放空，蒼白的嘴唇動了動：“空調修修吧……老板。”
汽車壓縮機壞了小半年，遲老板不知是騰不出空還是舍不得那大幾千，總之一個夏天就這麽蒸著桑拿過來了。
遲想解開兩人安全帶下車：“修，這次事兒辦成了就修。”
林寶兒閉了閉眼，這還得定個KPI……
“中午你跟喬松先回。”他繞去副駕打開車門，低聲提醒，“慢點下。”
“跟他直接民政局。”林寶兒老佛爺似的扶著遲想遞過來的胳膊下車，語氣涼涼，“把婚離了。”
“……”
今天周末，園林局院裏車位卻是滿的，兩人走到墻邊樹蔭下，等著樓裏開會的人出來。
此前遲想約工程方采購經理王琦吃飯，三邀五請終於定了昨晚，結果對方臨時借口有事塞了個助理赴約。
遲想知道這是故意晾著自己，便也讓喬松隨便去應付一下。
誰知，單純頂名去吃飯的倆人喝嗨了，飯局結束又去了KTV，淩晨兩點，喬松發來的消息說參與冠海灣項目的各方負責人今天上午在這裏開會，包括王琦。
之後人就失聯了。
林寶兒低頭從包裏取出口罩，遮住自己被失眠焦慮折騰出來的一臉菜色，看了眼手機，地圖顯示喬松定位還在凱樂洗浴中心。
遲想靠著樹幹瞟了一眼，決定為自己兄弟辯解一句：“絕對是手機被人拿走了。”
林寶兒：“你想象力也太貧瘠了。”
“……喬松不是那種人。”
“你都想到了那種人。”
“……”
遲想決定閉嘴。
跟一個孕期情緒波動異常的女人爭辯，缺心眼。
“你們男人都一樣。”林寶兒懨懨地收起手機，“新鮮勁兒過去就想把人推得遠遠的，不然當年陳……”
“嘖。”
“……”女人翻了個白眼，不情願地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三樓窗口人影綽動，遲想站直身子。
“會開完了。”
片刻後，樓裏陸續有人出來，王琦夾著公文包跟在一眾Polo衫啤酒肚後面，待看到當院灰撲撲的越野車時，表情明顯一楞。
視線繞了幾繞，最後鎖定樹蔭下的兩人。
“王經理！”
遲想笑著朝他揮手，曬成麥色的皮膚襯著一排整齊的白牙，透著股陽光味兒的野性。
王琦扯了下嘴角，與其說笑不如說臉在抽筋。
他四下看了看，擡腳朝這邊走過來：“遲老板？你怎麽來了？”
“想您了唄。”遲想玩笑道。
王琦尬笑兩聲，看向旁邊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面露詫異：“呦，這是……”
“相園的林會計，也是喬松的愛人。”遲想說：“昨晚你助理把我們喬副場主喝丟了，家屬擔心，一大早就跑我園子裏來興師問罪，我只好陪人來市裏找找。 ”
他話音剛落，林寶兒吸吸鼻子，不悅地轉過頭去。
“哎呀！哎呀呀呀，怪我！這事兒鬧的……”王琦擠出雙下巴道歉，“昨晚飛機落地已經十點了，不然我也不會讓張祿替我過去，現在的年輕人太不靠譜了。不過你們別著急，大男人丟不了。”
“是，想找那自然是能找到的。”
遲想摘下墨鏡，“不過來都來了，我也就順道找您要個準信兒，我那批苗木您確定還要嗎？”
“要，當然要。前期考察做了這麽多工作，定金都付了哪能不要？”
王琦說完後看了眼扶腰站的辛苦的林寶兒，又見院裏車都已經離開，皺眉沈吟一瞬，幹脆朝樓裏揚揚下巴：“進來說吧，這大熱天的。”
室內冷氣開的很足，溫度乍降的瞬間在人皮膚上激起一層密集的顆粒。
王琦引著兩人走到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熟稔地打開茶盤上的電熱壺燒水——他所在的工程公司掛靠園林局，又與唐副局長沾親帶故，也算常客成主。
“遲老板，不是我非要壓價占你便宜，實在是形勢所迫呀！”大廳沒人，王琦還是壓低了聲音，“你也知道項目專款是動工前就批下來的，可上個月，省裏派來檢查冠海灣一期工程的那位秦主任不滿意，這不，直接從國外請了尊大佛過來——冠海灣景觀的原設計師！原先大差不差的活兒現在都要按他的設計整改。今天開會就在說這事兒，你沒看剛剛出來的這幫人個個垮著個臉？園林局清水衙門，平白多出來的開銷只能從專款裏想辦法，不光是你我，別的部門都難啊……”
“您這話說的。”遲想差點被那句“清水衙門”逗笑了，“那局裏的意思，我一賣樹的也得跟著吃這個啞巴虧？”
“你這哪是吃虧呀？事情得換個角度想。”王琦語重心長道，“只要這次合作順利，以後T市所有的市政綠化項目你都是首選供應商。況且，你那苗圃園未來不是還想搞什麽生態景區嗎，跟園林局搭穩線至少不用擔心政策問題啊！”
說到這，他表情微妙起來：“你也清楚，多少承包土地的個人，上面一紙文件下來說回收就回收，一點辦法都沒有。”
“王經理。”林寶兒也聽出來這赤裸裸的威脅，忍不住出聲，“當初為了拿下井山下那片地，我們老板跟政府商量了整整一年，咱們唐局也清楚其中細節。所以，政策上的事兒我們不擔心。”
王琦：“……”
“以前的事兒就別提了。”遲想身體往後靠了靠，他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要不是心底對將軍島有執念，他才懶得廢這麽多話在這裏扯皮，“王經理要是覺得為難，我倒是可以替您找那大佛商量商量。”
“嘖，”王琦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麽，樓上響起開門聲，伴隨著男人意猶未盡的交談——
“……為了讓你的設計在冠海灣實現，我來來回回遞交了十幾萬字的報告，好歹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是沒想到，落實下來還是出了差池。”
遲想下意識擡頭瞥了一眼，餘光捕捉到王琦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別擔心秦主任，可以補救的。”
年輕男聲沈而不混，有著清冷持穩的質感，只是響起的一瞬間，就自遲想耳際炸起一片驚濤，帶著奔湧的記憶，狂暴又精準地沖向他的心臟……
那是過去的兩千多個日夜，他在惶惑與孤獨中無數次回想男生蹭在耳邊溫熱的唇，也是用這樣的嗓音，說著讓人招架不住的情話。
甜蜜又刻骨。
“還來得及。”那個聲音說。
電熱壺裏的水沸騰起來，喧囂霸道的轟隆聲蓋過周遭一切響動。
遲想五感幾乎全被吞噬，僅餘視線被什麽東西攫住，茫然地看著黑色皮鞋出現在樓梯口，一步一步，踩著他心跳的鼓點拾級而下——
裁剪合體的西褲包裹著長直有力的雙腿，灰色襯衣材質輕薄，在寬闊的肩背上勾勒出若隱若現的肌肉輪廓。往上是線條冷峻的側顏，在身側年長的儒雅男人說話時，露出淺淡疏離的笑意。
氣度矜貴，且賞心悅目。
王琦欠身倒水，低聲結束之前的話題：“遲老板待會兒回去嗎？中午一起吃個飯？”
遲想在一種宕機的狀態中強行回神，低頭拿起桌上紙杯：“不了，今天有事。”
“哦，哎——”王琦伸出手，“燙！”
晚了。
嘴唇碰到杯沿的同時，火辣辣的痛感在舌尖炸開，遲想七魂燙跑了六個，一瞬間什麽蕩氣回腸的感受都沒了。
林寶兒低聲詢問：“想哥，沒事兒吧？”
“沒事。”遲想忍痛咽下令他整個口腔都在哭泣的熱水，不動聲色地將紙杯放下。
媽的，撞邪了……
陳牧巖邁下最後一個臺階，轉過身目光自然落到不遠處三人身上。
“有你參與我也就放心了，月底秦聰回來，到時候還要麻煩你……”
身邊人落後半步，秦柏停下話頭，轉臉就見陳牧巖正定定地看著一處。他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認識？”
陳牧巖點了下頭，接著秦柏上一句話道：“您客氣了，我會上心的。”
“秦主任，陳工？”
王琦適時扭過半邊身子，像是剛註意到身後來人似的站起身驚訝道：“您……都還沒回去呢？”
“帶陳工看看他的辦公室。”剛剛會議廳二十多個人，秦柏對這位沒太大印象，但還是和煦的彎起眼睛，“在忙？”
“啊對，處理點事情，您怎麽走，我送您吧？”
“不用，我開車了。”秦柏說。
“這樣。那……您和陳工慢走。”
遲想低頭研究紙杯上的圖案，心裏默默跟了句：陳工慢走。
然而下一秒，心底埋藏數年的聲音卻猝不及防地，碾著他的耳膜再度響起：
“遲想。”
【作者有話說】
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時，你知道我心裏的悲傷嗎？你知道你自己心裏的悲傷嗎？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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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想解開兩人安全帶下車：“修，這次事兒辦成了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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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你跟喬松先回。”他繞去副駕打開車門，低聲提醒，“慢點下。”
“跟他直接民政局。”林寶兒老佛爺似的扶著遲想遞過來的胳膊下車，語氣涼涼，“把婚離了。”
“……”
今天周末，園林局院裏車位卻是滿的，兩人走到墻邊樹蔭下，等著樓裏開會的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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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想知道這是故意晾著自己，便也讓喬松隨便去應付一下。
誰知，單純頂名去吃飯的倆人喝嗨了，飯局結束又去了KTV，淩晨兩點，喬松發來的消息說參與冠海灣項目的各方負責人今天上午在這裏開會，包括王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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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松不是那種人。”
“你都想到了那種人。”
“……”
遲想決定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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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男人都一樣。”林寶兒懨懨地收起手機，“新鮮勁兒過去就想把人推得遠遠的，不然當年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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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繞了幾繞，最後鎖定樹蔭下的兩人。
“王經理！”
遲想笑著朝他揮手，曬成麥色的皮膚襯著一排整齊的白牙，透著股陽光味兒的野性。
王琦扯了下嘴角，與其說笑不如說臉在抽筋。
他四下看了看，擡腳朝這邊走過來：“遲老板？你怎麽來了？”
“想您了唄。”遲想玩笑道。
王琦尬笑兩聲，看向旁邊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面露詫異：“呦，這是……”
“相園的林會計，也是喬松的愛人。”遲想說：“昨晚你助理把我們喬副場主喝丟了，家屬擔心，一大早就跑我園子裏來興師問罪，我只好陪人來市裏找找。 ”
他話音剛落，林寶兒吸吸鼻子，不悅地轉過頭去。
“哎呀！哎呀呀呀，怪我！這事兒鬧的……”王琦擠出雙下巴道歉，“昨晚飛機落地已經十點了，不然我也不會讓張祿替我過去，現在的年輕人太不靠譜了。不過你們別著急，大男人丟不了。”
“是，想找那自然是能找到的。”
遲想摘下墨鏡，“不過來都來了，我也就順道找您要個準信兒，我那批苗木您確定還要嗎？”
“要，當然要。前期考察做了這麽多工作，定金都付了哪能不要？”
王琦說完後看了眼扶腰站的辛苦的林寶兒，又見院裏車都已經離開，皺眉沈吟一瞬，幹脆朝樓裏揚揚下巴：“進來說吧，這大熱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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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話說的。”遲想差點被那句“清水衙門”逗笑了，“那局裏的意思，我一賣樹的也得跟著吃這個啞巴虧？”
“你這哪是吃虧呀？事情得換個角度想。”王琦語重心長道，“只要這次合作順利，以後T市所有的市政綠化項目你都是首選供應商。況且，你那苗圃園未來不是還想搞什麽生態景區嗎，跟園林局搭穩線至少不用擔心政策問題啊！”
說到這，他表情微妙起來：“你也清楚，多少承包土地的個人，上面一紙文件下來說回收就回收，一點辦法都沒有。”
“王經理。”林寶兒也聽出來這赤裸裸的威脅，忍不住出聲，“當初為了拿下井山下那片地，我們老板跟政府商量了整整一年，咱們唐局也清楚其中細節。所以，政策上的事兒我們不擔心。”
王琦：“……”
“以前的事兒就別提了。”遲想身體往後靠了靠，他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要不是心底對將軍島有執念，他才懶得廢這麽多話在這裏扯皮，“王經理要是覺得為難，我倒是可以替您找那大佛商量商量。”
“嘖，”王琦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麽，樓上響起開門聲，伴隨著男人意猶未盡的交談——
“……為了讓你的設計在冠海灣實現，我來來回回遞交了十幾萬字的報告，好歹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是沒想到，落實下來還是出了差池。”
遲想下意識擡頭瞥了一眼，餘光捕捉到王琦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別擔心秦主任，可以補救的。”
年輕男聲沈而不混，有著清冷持穩的質感，只是響起的一瞬間，就自遲想耳際炸起一片驚濤，帶著奔湧的記憶，狂暴又精準地沖向他的心臟……
那是過去的兩千多個日夜，他在惶惑與孤獨中無數次回想男生蹭在耳邊溫熱的唇，也是用這樣的嗓音，說著讓人招架不住的情話。
甜蜜又刻骨。
“還來得及。”那個聲音說。
電熱壺裏的水沸騰起來，喧囂霸道的轟隆聲蓋過周遭一切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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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度矜貴，且賞心悅目。
王琦欠身倒水，低聲結束之前的話題：“遲老板待會兒回去嗎？中午一起吃個飯？”
遲想在一種宕機的狀態中強行回神，低頭拿起桌上紙杯：“不了，今天有事。”
“哦，哎——”王琦伸出手，“燙！”
晚了。
嘴唇碰到杯沿的同時，火辣辣的痛感在舌尖炸開，遲想七魂燙跑了六個，一瞬間什麽蕩氣回腸的感受都沒了。
林寶兒低聲詢問：“想哥，沒事兒吧？”
“沒事。”遲想忍痛咽下令他整個口腔都在哭泣的熱水，不動聲色地將紙杯放下。
媽的，撞邪了……
陳牧巖邁下最後一個臺階，轉過身目光自然落到不遠處三人身上。
“有你參與我也就放心了，月底秦聰回來，到時候還要麻煩你……”
身邊人落後半步，秦柏停下話頭，轉臉就見陳牧巖正定定地看著一處。他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認識？”
陳牧巖點了下頭，接著秦柏上一句話道：“您客氣了，我會上心的。”
“秦主任，陳工？”
王琦適時扭過半邊身子，像是剛註意到身後來人似的站起身驚訝道：“您……都還沒回去呢？”
“帶陳工看看他的辦公室。”剛剛會議廳二十多個人，秦柏對這位沒太大印象，但還是和煦的彎起眼睛，“在忙？”
“啊對，處理點事情，您怎麽走，我送您吧？”
“不用，我開車了。”秦柏說。
“這樣。那……您和陳工慢走。”
遲想低頭研究紙杯上的圖案，心裏默默跟了句：陳工慢走。
然而下一秒，心底埋藏數年的聲音卻猝不及防地，碾著他的耳膜再度響起：
“遲想。”
【作者有話說】
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時，你知道我心裏的悲傷嗎？你知道你自己心裏的悲傷嗎？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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