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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生辰(三) 夷兒,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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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生辰(三) 夷兒,別怕。

華燈初上。

毓慶宮正殿, 燈火輝煌。

金絲楠木桌上鋪了錦緞桌布,繡的是龍鳳呈祥的模樣,成套的玉杯玉碟晶瑩剔透, 美酒佳肴琳瑯滿目。

謝明夷出現時, 賓客們已各自就坐。

帝後二人坐在上方, 看到他,俱是一笑。

謝明夷朝他們行禮,皇帝則招了招手, 道:“夷兒, 你是今日的壽星,坐到朕身邊來。”

謝明夷第一反應是擡頭看向謝書藜,見她點頭示意後, 才走到皇帝身邊, 坐好。

在他的位置往下看, 便能望見底下賓客的所有模樣。

來的人不多,畢竟只是家宴, 謝明夷悄悄望了一圈, 熟悉的有太子、陸微雪, 還有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穆釬珩。

今日雖見了他, 卻沒想到他會來。

那雙眼眸似有似無地看過來,謝明夷立刻撇開了眼。

又不禁想起蘇鈺筱, 他本來放松的心情, 突然有些緊繃。

“怎麽了?”

皇帝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關切詢問。

謝明夷擡起一張有些蒼白的小臉,輕輕咬著嫣紅的嘴唇,扯出一個笑, 搖搖頭,道:

“微臣沒事,微臣只是在想……三公主他們,怎的沒來?”

皇帝頓了一下,隨即道:“皇後跟朕說了,你的壽辰不宜請太多不相幹的人,一來是不熟悉,難免你拘謹;二來嘛……”

面容憔悴的男人笑了笑,拳頭抵著下巴咳嗽兩聲,接著解釋。

“二來,人一多,這宴席的時間必然會延長,據朕所知,每到你的生辰,謝丞相都會親自為你煮一碗長壽面,今日你也要早些回去吃面吧?總不好久留你。”

謝明夷倒沒想到會有人替他考慮得那麽細致,感動地看了皇帝一眼,側頭的瞬間,卻沒註意到謝書藜微變的眼神。

管樂聲起,舞姬們水袖翩翩,起舞助興。

太子在臺下倒了一杯酒,盯著前方皇帝和謝明夷說說笑笑的場景,冷哼一聲,道:“只知道父皇偏心,卻沒想到他會這麽偏向那群姓謝的,本太子都不能上坐,竟讓他謝明夷一個外姓的毛頭小子坐在身邊。”

穆釬珩知道太子是在跟自己說話,便淡淡應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生辰又如何?本太子的生辰,父皇總以節儉愛民為要求,從未如此風光大辦過,他一個國舅而已……”

陸澤呈怒氣沖沖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不經意間瞥過陸微雪,便像是找到了新的樂趣般,道:

“哦,本太子忘了,九弟可是從未過過生辰,畢竟是自幼便從冷宮裏長大的,父皇厭惡你,至於你母妃……那個瘋女人怎會記得你的生辰呢?今日說這話,實屬紮著九弟的心了,九弟,你可莫要見怪啊?”

陸微雪看了他一眼,笑得耐人尋味:“能參加舅舅的生辰,已經是臣弟的榮幸了。”

陸澤呈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便飲著酒,目光輕佻地看著舞姬。

“穆少將軍,我竟不知你也會來。”

陸微雪慢慢斟著酒,難得主動開口。

陸澤呈滿不在乎道:“本太子想讓誰來,誰就能來,倒是九弟,連你這種身份的都能來,本太子屬實有些驚訝了。”

陸微雪的面色並未有一絲波瀾,反而淺淺一笑,又問:“那不知穆少將軍,給舅舅準備了什麽賀禮?”

他拿著玉杯的手暗暗用力,杯口的酒微微蕩著。

穆釬珩臉部的肌肉有一瞬間的繃緊,靜默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些沙啞:“不過是些尋常的薄禮,能不能入得了國舅爺的眼,還未可知——”

“哦?”

陸微雪的嘴角向上牽動,將酒杯放下。

“依照穆少將軍平日的作風來看,少將軍似乎不是敷衍隨便的人。”

他又開玩笑般道:“少將軍不會是私藏了一份好禮,要在今日宴席散去之後,獻給舅舅吧?”

聽到這番話語,穆釬珩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淩厲,他冷了神色,正襟危坐,平視著陸微雪。

“無論有沒有,都不幹九皇子的事。”

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

臺上。

謝明夷雙手托著下巴,看著揮舞著七彩綢緞的舞姬,只覺得眼花繚亂。

他對下面的爭端一概不知,眼神卻被舞姬們裸露的胳膊吸引了。

謝明夷皺了皺眉,剛想張口,卻有一道聲音比他更快:

“夷兒,你這身衣服真好看,只是本宮怎從未見過?”

謝書藜盯著他,雖是溫和地笑著,眼神卻逐漸變得犀利,像是看穿了所有。

謝明夷飛快地看了一眼紫鳩,見後者投向他一個放心的眼神,便佯裝思索道:

“娘娘有所不知,這是微臣尋了京中最好的繡娘,耗費半年所制的華衣,為的就是在微臣的生辰這一天穿上身呢。”

他有意瞞著謝書藜落水一事,此事牽扯太多,還需慢慢理清頭緒,不能鬧得太大。

謝書藜的笑越發深了:“是嗎?夷兒長大了,心思也越來越多了。”

謝明夷選擇用撒嬌來插科打諢:“姐姐,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這可是夫子親口說過的。”

謝書藜又叮囑了他幾句,不宜鋪張浪費,謝明夷再三保證,她才作罷。

“若人人都簡樸,那舉目皆是寡淡之色,實在無趣,夷兒這樣正好,可彰顯我大周皇家氣派。”

皇帝親自為謝明夷倒了一杯酒,慈愛道。

謝明夷訕訕一笑,接過那杯酒,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咳咳咳……”他喝得太快,眼淚都嗆出來了。

皇帝忙拍他的背,幫他順氣。

謝明夷閉著一只眼睛,恢覆了個七七八八後,便道:“陛下,微臣還有一事相求。”

“小壽星都開口了,朕豈有不應的道理?你只管說便是。”皇帝臉上現出豪邁之色。

“微臣是想,時值凜冬,雖然殿內燃著銀絲炭數十斤,可在這樣的三九天,這些舞姬的衣物還是太過輕薄了,且她們周邊並無炭盆,不如早些賞些金銀,便讓她們下去吧。”

謝明夷將自己心中所想都道了出來。

皇帝頓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夷兒說得在理。”

他招了招手,示意張德福:“沒聽見小國舅所說嗎?就按他說的辦。”

張德福的動作很快,舞姬們千恩萬謝地領了賞,便都離開了正殿。

絲竹聲漸漸散去,殿內的熱鬧氣氛瞬間少了一半。

陸澤呈率先起身,道:“小舅舅,本宮和穆少將軍的賀禮都已經備好了,不如現在便瞧瞧?”

謝明夷點點頭,“那就看看吧。”

他眼神有些躲閃,不敢去看穆釬珩。

心臟卻跳得無比劇烈,無法避開一個念頭——他真的很想知道,穆釬珩會送什麽。

雖然他不抱希望。

穆釬珩怎會為他精心準備?

很快有一群宮人搬著兩個箱子上來,放於殿上。

第一個箱子被打開,裏面堆滿了無數純金打造的物件,金光燦燦,耀眼奪目。

“父皇,這是孩兒為小舅舅備的賀禮,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兒而已,原本不值什麽,但是都是全大周的能人巧匠所制,想著小舅舅活潑愛玩,閑暇時必能替小舅舅解悶。”

接著是第二個箱子,隨著“喀嚓”一聲,一把長弓慢慢展現在眾人面前,還有一個雲紋箭袋靜靜躺在裏面,裏面裝了五只羽箭。

陸澤呈道:“這是穆少將軍為小舅舅準備的,小舅舅讀書若累了,還可以騎馬射箭,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說話間,他輕蔑地瞥了陸微雪一眼,仿佛出了口惡氣。

謝明夷的手猛地攥緊,又很快松開。

他的眼神飛快地掃過穆釬珩,笑道:“那就多謝你們費心了。”

穆釬珩站在下面,垂著眼眸,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穆家名將輩出,送禮也頗有武將風範啊。”皇帝讚賞道。

穆釬珩抱拳行禮道謝。

“不知九弟準備了什麽壽禮啊?”陸澤呈嘲諷道。

陸微雪正要起身,皇帝卻擺了擺手。

他便又坐了回去。

皇帝沈吟片刻,道:“太子,壽禮這事不急,皇後那裏都有禮單嘛。”

“不過方才皇後提醒了朕,今夜還有一事,張德福——”

陸澤呈的臉色有些難看,氣惱地回到了座位。

穆釬珩依舊在他身邊坐好。

很快,張德福帶著一個宮人走了進來。

宮人彎著腰,低著頭,兩手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四個金制的牌子。

“十五皇子出生時,朕身體抱恙,便沒為他賜名,誰知這一拖便拖到了如今,現下朕想借著這次宴席,給十五皇子賜名的事也該有個著落了。”

皇帝說著,看向謝明夷,玩笑道:“不知小壽星,願不願意讓朕借這個光?”

謝明夷一頓,連忙答應:“此事幹系重大,微臣心裏自然一百個願意。”

陸澤呈此時笑道:“父皇幾日前吩咐兒臣召集翰林院,所為的就是為十五弟取名,父皇對十五弟的重視,當真是絕無僅有。”

說著,他指向那宮人,自誇道:“兒臣早已吩咐下去,擬定的四個名字不要用木牌寫,一定要在金牌上篆刻,這才應了十五弟的金貴呢。”

皇帝笑了,沒理會他的邀功,只吩咐宮人:“你把擬定的名字念一念。”

臺下的宮人正要開口,謝書藜卻道:“陛下,臣妾認為,這有所不妥。”

皇帝擡了擡手,示意宮人別動,“皇後但說無妨。”

謝書藜睨了那宮人一眼,淡淡笑道:“欽天監算過,十五皇子福運淺薄,這才多病多災,若在賜名之際,他的名字被別人搶先念過,而不是由陛下第一個開口,恐怕將來……”

說著,她的神色有些傷心,突然站起身,走下臺,跪在皇帝面前。

“自然,這些鬼神之說,臣妾向來是不信的,只是事關十五皇子,臣妾也算是病急亂投醫了,請陛下不要讓宮人念名字,而是親自看過後選取。”

謝明夷有些震驚地看著謝書藜,仿佛她不是自己至親的姐姐,而是一個陌生人。

很久以前,小謝明夷曾經偷偷看一本有關巫術的書籍,書中內容實在有趣,他便一時忘了府中禁令,看得入了迷。

可某天被謝書藜發現了,年輕的姑娘平時溫溫柔柔的,一看到那本書,便跟個被點炸了的炮仗一般,拎著謝明夷的耳朵罵了半個時辰。

不僅如此,她還逼迫謝明夷跪在祠堂前,並親手點燃了那本書籍。

滾滾濃煙中,少女那張固執倔強的臉有些模糊,但她呵斥:

“別再讓我逮到你搞這些歪門邪道,告訴你,你姐姐這輩子不會信任何算命的,求神拜佛更是荒謬可笑!命都是捏在自己手裏的……”

數年前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謝明夷眼前的場景漸漸清晰起來,從來不信鬼神的謝書藜,此時竟然當眾將這方面的顧慮說了出來。

皇帝當真思索了一番,便讓張德福扶皇後起來,道:“那便這麽辦,上前來。”

謝書藜站到一旁,讓出一個位置,讓宮人在她身邊過去。

謝明夷本來是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金牌的,此刻腦海中卻突然冒出個念頭。

他很想看看陸微雪的表情。

如此想著,便移開了目光,只在餘光中看見那宮人慢慢上了臺,站在謝書藜的座位旁,弓著腰,將托盤端給皇帝。

由於方才皇後的行禮,所以滿屋的人,除了皇帝,都站著。

出乎意料的是,陸微雪的神情並不平靜。

他的臉上,並不是緊張、興奮、憎恨、嫉妒這些強烈的情緒。

而是有種莫名的、隱約的,等待什麽發生的表情。

覆雜妖異的花紋又在那雙淺色的眼眸中浮現,陸微雪化作盤於梁上的毒蛇,幽幽地註視著殿上的真龍,伺機而動。

謝明夷的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見慣了陸微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他這副樣子當真罕見。

就好像有一團黑色的魔氣,漸漸在他的七竅中鉆出來,拂過纖塵不染的白衣,繚繞在他身旁。

陸微雪在等待什麽發生,面上甚至有種隱秘的期待。

隨著“撲通”一聲,幾個重物落地,他淺淡的眼眸中閃過一個突兀的亮點。

陸微雪的嘴角上揚了一下。

謝明夷扭過頭,驀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還規矩端著托盤的宮人,此刻手中只有一把鋒利的匕首,他擡起頭,面露兇狠之色,猛地揚起了匕首,朝皇帝的胸口刺去!

臺下的人一時都呆了,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一切來得太突然,沒人能反應過來。

就連皇帝自己,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攤在椅子上,看著那把匕首離自己越來越近。

千鈞一發之際,穆釬珩第一個動身。

“護駕!”他一聲驚呼,將眾人從呆滯中驚醒。

“護駕!快護駕!”

“有刺客!”

“抓刺客!保護陛下!”

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

穆釬珩奔上前去,馬上就要掐住那刺客的脖頸了,卻聽見“噗嗤”一聲,利刃還是劃破了血肉。

他睜大了眼睛,胳膊僵硬在半空中。

下一瞬,便狠狠掐住刺客,將他整個人制服。

穆釬珩的手無比顫抖。

他竟要調動渾身的力量,才能壓制住一個區區刺客。

因為,就在他近乎碎裂的眼神中,匕首沒入了少年的後腰,那道紅色的身影背對著他,緩緩倒了下去。

“夷兒,夷兒!太醫,快叫太醫!”

皇帝抱著為他擋了一刀的謝明夷,無比慌張又痛心,仿佛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

謝明夷痛得發抖,拼盡全力拉住皇帝的袖子,借著力道站起來,“微臣……微臣並無大礙……”

他背對著謝書藜,手撐在座椅的把手上,想著謝書藜一定要擔心地昏死過去了,正要轉頭安慰姐姐,後腰卻又有一道無法忍受的痛楚襲來!

“噗呲”一聲,匕首被人毫不猶豫地拔出,一時間鮮血淋漓,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殿內。

謝明夷痛得一下子便癱坐在地,眼淚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他的紅衣比任何時候都紅。

一道腳步聲慢慢逼近。

淡紫色的衣料停在他眼前,謝明夷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謝書藜走過來,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她手中拿著的,正是刺了謝明夷的那把匕首。

是她親手拔出了匕首。

此時匕首上還沾著謝明夷的鮮血,血液順著謝書藜的走動,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最後濃重又腥酸的一滴,恰好落在謝明夷的鼻尖。

“姐姐,不要!”

謝明夷甚至已經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知道謝書藜要做什麽。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謝書藜揚起那邊在刺客手裏失敗了的匕首,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劃破了皇帝的脖頸!

謝明夷剛剛強撐著站起,便被滾燙的鮮血濺了一臉。

他瞪大了眼睛,大顆大顆的眼淚滾滾而下。

謝書藜冷冷地看了謝明夷一眼,聲音很輕:“我只是從未放棄過想要的。”

“對不起。”

她轉過身去,挑眉看向陸微雪。

後者目眥欲裂。

謝明夷拼命幫皇帝捂住傷口,大股的鮮血從他指縫中溢出來。

“陛下……陛下……你不會有事的……”

皇帝卻釋懷一笑,他的眼睛半睜半合,張著嘴,似乎是想說什麽話。

謝明夷哭著垂下頭,聽他說:

“夷兒,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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