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0.白發人送黑發人

關燈
200.白發人送黑發人

紀玄瑞又一次扣下扳機,這一回已經發射不出子彈了,他才把槍丟在地上,他看著面前這張腐爛不堪的臉,眼眶漸漸泛紅,最後忍不住痛哭出聲。

“原來你……你想好了要跟我走的……對不起,對不起……我那天晚上要是沒有賭氣不接你的電話,要是早點知道你的想法,我就不會這麽做了……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淚水在他的臉上不規則地滑落,現在這裏沒有別人,只有他和那個邪祟,也不知道他是演的還是真情流露,說這些話是真後悔還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也許都有。

說他不愛紀玄鈺,但他為了讓紀玄鈺覆活又布局了那麽多年,但是說他愛紀玄鈺,他又用照片踐踏了紀玄鈺的尊嚴。

廢棄工廠外傳來了警笛聲,紀玄瑞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看著周圍越燒越烈的火焰,卻沒有一絲害怕。

“三哥,”紀玄瑞突然笑了笑,“要是我坐了牢,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我不想再跟你分開了。”

邪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卻停下了攻擊,靜靜的聽著他說話。

“你帶我走吧?”紀玄瑞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們能去往另一個世界永遠在一起,那我可以舍棄這個世界的一切,這裏的東西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紀玄瑞突然怔楞住了,好像想起來了什麽。

“對啊……我一開始,就只是想跟你在一起罷了。”

“三哥,我們終於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

“轟”的一聲巨響並伴隨著整棟樓劇烈的震動,頂上的灰塵掉落了一大片,緊接著的就是濃烈的汽油味和滾滾濃煙。

紀玄清回過頭,就看到上一層樓梯口的烈焰,他心裏一咯噔,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四哥……”

“交給消防,”薛時彥說,“這已經不是我們能阻止的事了。”

“可是……”

紀玄清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紀玄瑞和六師兄是想過要害死他的,他應該討厭他們才對,但是一想到他們有可能在上面活生生燒死,心臟又有一種揪心的痛。

到底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家人,以前相處起來也是挺愉快的,真讓他恨起來確實很困難。

又是“轟”的一聲巨響,頂面上掉落下一些石塊,砸在他們身上,紀玄清動了動自己的腳,還是有些痛,紀玄瑞捆他捆得很緊,麻繩把他的皮膚勒出血痕,被勒的地方也有些腫脹紅紫,他現在根本走不了路。

紀玄清摟著薛時彥的脖子,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悶悶地說:“我連累你了……”

“你沒有連累我,是我疏忽了才讓你被綁到這裏。”

“誰能想到他大白天的也敢做綁架這種事呢……”

“我覺得你四哥做出什麽事來都不奇怪吧?”

薛時彥話音剛落,又是幾塊石塊落下,他已經反應很快地往一旁躲開了,可其中一塊還是砸到了他的額頭,他只覺得一陣暈眩和刺痛,以及一股溫熱的液體流在自己臉上。

“你、你出血了!”紀玄清瞬間慌了。

“問題不大。”

薛時彥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速度跑了起來,紀玄清趴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他們終於跑到了一樓,部分消防員和警察也撬開大門跑了進來,外面已經被警方包圍,看到此情此景,薛時彥才放下心來。

薛時彥被為首的警察罵了一通,質問他怎麽不聽指揮還是擅自跑過來了,薛時彥就默默受罵,也不敢吭聲。

這個廢棄工廠有四層樓,第三層幾乎燒了一大半,火焰湧出了窗戶,滾滾黑煙飄向天空,這附近雜草樹木可不少,要是不及時控制火勢很容易釀成大禍。

紀玄瑞就是很典型的死了還要拉一群人墊背的那種人。

紀玄清和薛時彥坐在救護車裏,護士在幫他們處理傷口,紀玄清的視線一直盯著著火的地方,滿臉擔憂。

薛時彥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沒事的,火勢能控制住的。”

“那……我那兩個師兄……是不是兇多吉少了?”紀玄清緊攥著拳頭,手心裏都是汗,“我是希望他們受到懲罰,但他們要是……我師父看到了會受不了的。”

“事到如今,你覺得他們兩個還能有一個體面的結局嗎?”

紀玄清沈默了,他自己也清楚這個結局是他們自作孽的結果,他無法找理由去洗白他們。

救護車先把他們帶到了醫院,卻不料醫院門口站了不少記者,紀玄清和薛時彥剛下車,快門聲和閃光燈就沒聽過,那麽多記者都各問各的,現場嘈雜一片,吵得人頭疼。

怎麽回事?明明薛時彥是自己去報警的,都沒有告訴任何人,更別說通知記者了,這種綁架案警察肯定也不會聲張,為什麽現在會是這種情況?

直到他們擠進了住院部,在大廳看到了淡定坐在沙發上的秦芯璐,薛時彥多少也明白了怎麽回事。

薛時彥走到她面前,默默看著她好一會,然後質問道:“舅媽,記者是你找來的嗎?”

秦芯璐不說話,依舊面無表情,看起來不太想回應薛時彥。

薛時彥有些惱火,音量都提高了不少:“舅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這種綁架案要是找記者大肆報道,很有可能激怒綁匪撕票的!”

“……”秦芯璐抿了抿嘴唇,才緩緩開口,“賀聆今天截肢了。”

“什麽?”

“所以,我看到那孩子還是健健康康的,還有可能接下賀聆的資源,我就嫉妒。”

薛時彥怔楞住了,活了那麽多年,他第一次聽見秦芯璐把自己的惡意想法說出來,她向來都是溫柔善良的形象,即使已經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但她這麽直白的說出來還是會讓人意外。

“我嫉妒……”秦芯璐苦笑道,“我嫉妒別的女人不用打針吃藥也能生健康的孩子,我嫉妒你從小到大樣樣比賀聆優秀,我嫉妒那孩子越來越自信,風頭漸漸壓過賀聆,憑什麽我的孩子在手術室裏受苦,而你們越來越好呢?”

“……你簡直不可理喻。”

“反正事情都變成這樣了,除了賀聆,我什麽都沒守住。”

“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秦芯璐擡起頭,深深地看著薛時彥,無奈道:“雖然我有時候會嫉妒你,但是我大部分時候還是會把你當做我的孩子的,這不是假話。”

“不,我不是問這個。”

“那你要問什麽?”

“你愛賀聆嗎?”

秦芯璐怔楞片刻,貌似薛時彥這個問題把她問住了。

薛時彥又問了一遍:“你做的這一切,真的是因為愛賀聆嗎?”

“我為了賀聆做了那麽多,你為什麽會問出這種問題?”

“可能是最近經歷了太多事,見到了太多精神不正常的人,有些感悟吧,”薛時彥感慨道,“就突然覺得,有時候‘愛’是不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謊言呢?有些人為了減輕自己的痛苦或心虛,所以套上了一層愛的外殼,不斷的告訴自己是為了愛才這麽做的,結果把自己洗腦成了一個瘋子,很可悲,也很可怕。”

秦芯璐臉色有些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薛時彥說中了。

薛時彥繼續說下去:“其實跟玄清的四師兄相比,你還算好,但是跟正常人相比,我勸你最好還是去看一下心理醫生吧。”

撂下這句話,薛時彥就轉身離開了,只留下秦芯璐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懷疑人生。

薛時彥和紀玄清都做了全身檢查,折騰下來天都亮了,好在沒什麽大礙,紀玄清送來得及時,雙手雙腳沒有被捆到壞死,薛時彥的傷口也不深,就是清創有些痛,不過他們還需要住院觀察休養幾天。

火勢在早晨九點多終於被撲滅了,警察給薛時彥打來了電話,告訴他從工廠裏面找到了兩具焦屍,還在比對身份。

都不用出結果,薛時彥和紀玄清也知道那兩個是誰了。

所以紀玄清一天都吃不下飯,就喝了點稀粥吊著口氣,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本來想要害死自己的人死了,卻一點都不暢快,只覺得難受。

晚上九點多,薛時彥推著輪椅帶紀玄清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個時間段出來散步的人不少,跟冰冷的病房相比起來,這地方還算有點人味。

“停。”紀玄清突然出聲。

薛時彥停下腳步,問道:“怎麽了?”

紀玄清伸手指向天上的月牙,薛時彥順著方向看過去。

“這月亮怎麽了?”薛時彥問。

“李月輝,六師兄身份證上的名字,他說他是在晚上出生的,那時候月亮很亮,他父母就給他起名月輝。”

“寓意挺好的名字。”

“是啊,剛出生的時候,他的父母也還是挺重視他的吧?只不過那一場大火,讓這個兒子變成了累贅,他父母就把他拋棄了,所以他都讓我們叫他六師兄或六師弟,沒事不要叫他的名字。”

“這樣啊……怪不得呢,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他的名字。”

“如果我是他……我也很難保證自己的內心不會扭曲,”紀玄清頓了一下,無奈道,“他在道觀的存在感最低,也從來沒跟我們傾訴過他的痛苦,我們以為他不在意的,是我們忽視了他,但凡多關心一下他的心理健康,也許他就不會變成這樣吧?”

“誰知道呢?現在說那麽多也沒用了。”

“警察應該會通知我師父過來的,到時候我也要申請出院過去,我怕我師父受不住。”

“好,我陪你一起。”

-

果然在三天後,警察通知師父上來一趟,是大師兄開車帶他來的,跟上次見面相比,他的皺紋又深很多,面容也蒼老了些許,還拄著個拐杖,腿腳越來越不利索了。

紀玄清連忙上去幫忙攙扶,師父看到他就無奈嘆氣。

“玄清啊,你身體好點了嗎?你不用特地過來的,在家裏好好休息就好了。”

“沒事,反正案子也跟我有關系。”

“你們說……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呢?明明我對你們都是一樣的教導方式,為什麽他們還是會變成那樣呢?”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不是師父您的問題。”

紀玄清和大師兄陪師父進了警局,警察先簡單的跟他說了一下大概情況,也許是看他年紀大,怕他情緒一激動暈過去,警察的態度都好了很多。

警察認定紀玄瑞是在搞非法宗教引火燒身,六師兄和他還私自購買管制刀具和槍支,還策劃了綁架案,要是他們還活著,那指定逃不了法律的制裁,但是他們死了,也不能死者為大說算就算了,只不過他們是成年人,造成的損失由他們自己承擔,而家屬只負責善後。

不過師父和紀玄清他們也算不上六師兄的家屬了,只能說是領導和同事,幫不幫善後看他們個人選擇。

話剛說到一半,一對中年夫婦就走了進來,那個男人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大喊:“是誰?是誰害死了我的兒子?!”

紀玄清認出來了,那是六師兄的親生父母。

“沒有誰害死誰,”師父無奈地說,“是他自作自受。”

“你什麽意思啊?”

眼看著兩方快要吵起來,警察連忙勸阻,然後跟六師兄的父母簡單的說一下情況,但剛說到一半,這對父母就暴怒了。

“好啊,原來是你的徒弟害死我的兒子!你說該怎麽辦?我那麽大一個兒子說沒就沒了,這該怎麽賠償我們?!”

原來是沖著要錢來的。

師父握著拐杖的手都在發抖,他厲聲質問道:“賠償?你們也有臉要?他從小到大你們管過他幾次?他在家都吃不上幾口飯餓得跑來山上的道觀吃,身上的傷口又癢又痛你們嫌浪費錢都不給他買藥,還是我托朋友去買的,上學連義務教育的書本費都不給他交,就你們這種人配稱為父母嗎?也好意思拿賠償嗎?!”

“你這老東西怎麽說話呢?是我們求你管他的嗎?本來他在家裏待得好好的,是你慫恿他上山當什麽破道士,這下好了,命都沒有了!”

“我告訴你們,我四徒弟的存款我有權決定的話只會上交充公,不會賠給你們一分,至於六徒弟的存款,你們但凡還有點良心,但凡還知道為人父母四個字怎麽寫,就不要亂動這筆錢!”

“我兒子的錢我愛怎麽花怎麽花!你是什麽東西?你管得著嗎?!”

兩撥人爭吵不休,最後是警察強制把他們分開才消停,認屍體也是分開去認的,掀開白布的那一刻,師父只是看了一秒就閉上了眼睛,紀玄清和大師兄也不忍直視,紛紛別過了頭。

“唉……”師父痛心疾首道,“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