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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昱童】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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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昱童】Chapter17

雨滴敲打在黑色傘面上的聲音,是常昱童對祖國最初的記憶。

她站在墓園裏,手指緊緊攥著傘柄,骨節發白。

面前的大理石墓碑上刻著“常昱靖”三個字,底下是一張微笑著的照片——她的姐姐,永遠停留在了十七歲。

“常昱童,該回去了。”常母在她身後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常昱童沒有動。

雨水順著墓碑滑落,在照片上形成一道道水痕,像是姐姐在哭泣。

她伸手想擦去那些水痕,卻發現自己夠不著。

十五歲的她,身高還不及姐姐去世時的個子。

“再等一會兒。”她用英語回答,這是她最熟悉的語言。

父母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常昱童五歲就被送到英國讀書,十年間只回來過三次,最後一次是姐姐病危時。

她的中文說得結結巴巴,思維也常常停留在英語模式。

人群開始散去,黑色的傘一朵朵離開,像雕謝的花。

常昱童註意到有個女孩一直站在遠處,沒有打傘,任憑雨水打濕她的長發和黑色連衣裙。

“那是誰?”她問母親。

常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顧令儀。你姐姐的...朋友。”

常昱童的眼睛亮了起來。

顧令儀——姐姐給她寫的信裏出現最多的名字,那個讓姐姐在病榻上還念念不忘的人。

她合上傘,朝那個女孩走去。

雨水立刻浸透了她的頭發和衣服。

走近了,她看清顧令儀的樣子——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緊抿的嘴唇。

她看起來比照片上成熟許多,也憔悴許多。

“你好,我是常昱童,常昱靖的妹妹。”她用生硬的中文說,然後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嫂子。”

顧令儀猛地擡頭,眼睛瞪大,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你叫我什麽?”

“嫂子。”常昱童固執地重覆,“姐姐信裏寫了很多關於你的事。她說你是她最愛的人。”

顧令儀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常昱童,又在半空中收回:“你不知道...我們.…..”

“我知道。”

常昱童打斷她,“姐姐什麽都告訴我了。她愛你,你也愛她,這就夠了。”

顧令儀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蹲下身,在雨中無聲地哭泣,肩膀劇烈抖動。

常昱童站在她身邊,像個小守護者,任憑雨水打濕她們倆。

“謝謝你。”顧令儀最終站起身,聲音嘶啞,“你...你長得真像她。”

常昱童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從未覺得自己和姐姐像——姐姐陽光開朗,而她沈默寡言;姐姐擅長交際,而她總是獨來獨往。

“我要轉學到你的學校。”她突然宣布,“下周。”

顧令儀驚訝地看著她:“為什麽?”

常昱童沒有回答——她想了解顧令儀,想弄明白為什麽姐姐會如此深愛這個女孩。

顧令儀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她遞給常昱童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我高三了,可能比較忙,但.…..”

“謝謝,嫂子。”常昱童再次使用這個稱呼,看著顧令儀因為這個稱呼而微微顫抖的樣子,心裏有種奇怪的滿足感。

回到家,常昱童徑直走向姐姐的房間。

自從姐姐去世後,這裏保持著原樣,連床頭那本《夜觀星空》都還攤開在最後一頁。

她爬上姐姐的床,翻開枕頭下的日記本——這是她的秘密,連父母都不知道她拿走了姐姐的日記。

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童童和令儀能成為朋友。她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常昱童輕輕撫摸這行字,仿佛能通過筆觸感受到姐姐的溫度。

窗外,雨停了,一輪蒼白的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

“我會的,姐姐。“她輕聲承諾,“我會替你保護她。”

一周後,常昱童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在明德高中門口。

這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名校,姐姐去世後,顧令儀轉回這裏讀書。

現在,顧令儀是高三的學姐,而她是高一的轉學生。

“常昱童同學,歡迎來到高一(3)班。”班主任李老師向全班介紹她,“她剛從英國回來,希望大家多幫助她適應。”

教室裏響起禮貌的掌聲。

常昱童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最後落在窗外——那裏能看到高三的教學樓,顧令儀此刻應該在那裏上課。

“你可以坐到那個空位。”李老師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常昱童安靜地走過去坐下。

周圍的同學好奇地打量她,竊竊私語。

她能猜到他們在說什麽——“從國外回來的”、“她好漂亮”.…..

下課鈴響,同學們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常昱童拿出課程表,準備去下一節課的教室。

“嘿,你是常昱靖的妹妹吧?”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攔住她,“我是林妙,以前和你姐姐一個班。”

常昱童警惕地看著她。姐姐的日記裏提到過林妙——“班裏那個愛搬弄是非的女生”。

“你認識顧令儀嗎?”林妙壓低聲音,“聽說你在葬禮上喊她'嫂子'?真的假的?她們真的是那種關系?”

常昱童的拳頭在書包帶下握緊。

她繞過林妙,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

“怪人。”林妙在她身後嘀咕。

午餐時間,常昱童端著餐盤在食堂排隊。

她還不熟悉校園布局,跟著人群來到這裏。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隊伍自動分開,幾個女生大搖大擺地插隊到最前面。

“那是誰?”常昱童小聲問前面的同學。

“殷華,高二的校霸。”同學緊張地回答,“別惹她,她家裏有背景,連老師都讓她三分。”

常昱童打量著那個被稱為“校霸”的女生——高挑的個子,利落的短發,右耳上一排銀色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正和同伴說笑,聲音洪亮,不時爆發出誇張的笑聲。

隊伍緩緩前進。

輪到常昱童時,她不小心撞到了突然轉身的殷華,餐盤上的湯灑了出來,濺在對方潔白的校服上。

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殷華低頭看著自己衣服上的汙漬,又擡頭打量常昱童。

她比常昱童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的眼神讓常昱童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新來的?”殷華挑眉,“不知道排隊要留安全距離嗎?”

常昱童抿著嘴不說話。

她不是故意的,但解釋似乎毫無意義。

“餵,我跟你說話呢。”殷華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你是啞巴嗎?”

周圍響起幾聲竊笑。

常昱童的臉燒了起來,但她依然保持沈默。

在英國,沈默是最好的防禦,那些嘲笑她口音的同學最終會因無趣而離開。

“算了華姐,別跟轉學生一般見識。”殷華的同伴拉了拉她,“聽阿偉說,她姐姐剛去世……”

殷華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她再次打量常昱童,突然伸手從她餐盤裏拿走了蘋果。

“這個就當賠罪了,小啞巴。”她咧嘴一笑,轉身離開。

常昱童松了一口氣,重新打好飯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剛吃了幾口,對面就坐下一個身影——是顧令儀。

“聽說你遇到殷華了?”顧令儀開門見山,“她沒為難你吧?”

常昱童搖搖頭,繼續低頭吃飯。

“殷華人不壞,就是愛裝腔作勢。”顧令儀輕聲說,“她以前...和你姐姐有點過節。”

常昱童擡起頭,等她說下去。

“初二時候的事了,殷華剛轉來,被人欺負,你姐姐幫了她。後來殷華...算了,都是過去的事。”顧令儀似乎不想多談,“總之,她要是找你麻煩,告訴我。”

常昱童點點頭,突然用英語問:“為什麽姐姐沒提過這件事?”

顧令儀楞了一下,隨即也用英語回答:“你姐姐幫過很多人,她不會每件事都記下來。”

她的眼神變得柔軟,“她就是這樣的人,看到不公就會站出來,哪怕與自己無關。”

常昱童想起姐姐日記裏的一段話:“今天幫了一個被欺負的學妹,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從未被人善待過。”原來那就是殷華。

“你為什麽叫我嫂子?”顧令儀突然問,聲音壓得很低。

“姐姐愛你。”常昱童固執地說,“她日記裏寫滿了你。她說你是她見過最善良、最堅強的人。”

顧令儀的眼睛濕潤了:“她也這麽對我說過你。'我妹妹看起來冷淡,其實比誰都敏感溫柔'。”

常昱童的喉嚨發緊。

她低頭猛扒了幾口飯,掩飾自己突然湧上的情緒。

“放學後有空嗎?”顧令儀問,“我可以帶你逛逛校園,去...你姐姐常去的地方。”

常昱童用力點頭,生怕對方反悔。

下午的課結束後,常昱童在教學樓前等顧令儀。

秋日的陽光溫柔地灑在校園裏,給一切鍍上金色。

她擡頭望著高三教室的窗戶,想象姐姐曾經也站在某個地方,等待某個人。

“久等了。”顧令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換下了校服外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看起來比白天放松許多。

她們先去了市中心圖書館。

顧令儀帶她到一個靠窗的角落:“這是你姐姐最喜歡的位置,陽光好,又安靜。”

常昱童撫摸著桌面,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刻痕,組成一個星星的形狀。

“她刻的。”顧令儀微笑,“用圓規偷偷刻的,最後被抓到還賠了錢。”

接下來是河道邊的櫻花樹,藝術館的天臺,最後是小巷子裏的小書店。

每一處都有姐姐的痕跡,都有顧令儀珍藏的記憶。

“她經常來這裏買星空明信片。”

在小書店裏,顧令儀指著一架子明信片說,“然後寫上話,寄給我,即使我們天天見面。”

常昱童抽出一張獵戶座的明信片,背面還有姐姐熟悉的筆跡:“今天的星星特別亮,讓我想起你眼睛裏的光。”

這顯然是沒來得及寄出的一張。

天色漸暗,她們坐在學校後門的長椅上,分享一杯熱奶茶。

常昱童小心地從書包裏拿出姐姐的日記本,遞給顧令儀。

“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個。”

顧令儀接過日記本,手指微微發抖。

她翻開第一頁,眼淚就掉了下來。

常昱童安靜地坐在一旁,給她時間。

“謝謝。”顧令儀最終合上日記本,聲音哽咽。

常昱童點點頭,突然看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殷華靠在校門口的柱子上抽煙,目光時不時瞟向她們這邊。

“她在看你。”常昱童用英語說。

顧令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殷華一直這樣。自從你姐姐...她總覺得自己有責任看著我。”

“為什麽?”

“說來話長。”顧令儀站起身,“該回去了,明天見...童童。”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我可以這麽叫你嗎?你姐姐總是這樣叫你。”

常昱童點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回家的路上,她不斷回想今天的一切——顧令儀談起姐姐時溫柔的眼神,殷華遠遠觀望的身影,還有那些充滿姐姐痕跡的地方。

夜裏,她再次翻開姐姐的日記,找到關於殷華的那段,仔細閱讀。

原來當年姐姐不僅幫了殷華,還經常帶她回家吃飯,因為殷華父母離異,常常一個人在家。

“今天殷華又打架了,她說那些人罵我是'病秧子'。我告訴她不必為我出頭,但她倔得像頭牛。這孩子其實很重感情,只是不懂表達。”

常昱童合上日記,望向窗外的星空。

姐姐離去的空洞依然疼痛,但今天,她似乎找到了一點填補那個空洞的東西——顧令儀的回憶,殷華的註視。

明天,她想更多地了解殷華,這個被姐姐稱為“倔得像頭牛”的女孩。

也許,她們能成為朋友,就像姐姐希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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