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霜靠在暖閣桌上，望著一盤棋子布過半的棋盤，似是在思索下一步該走哪兒</p>

燭光搖曳，她轉而拿起小剪修去黑濁的燭芯，擱下剪子，她又對棋盤發怔</p>

她想起後來京都城百姓大多已南逃，有兩月餘的寧靜時光，白日裏質庫沒什麽事忙，她就在鋪子前堂看書喝茶，黃昏回府，燒幾道菜同阿書一塊兒用膳，飽食後，阿書陪她下棋、或者聽她彈箏</p>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他們過得像對尋常小夫妻，白日阿書總不在，忙什麽，她也不過問，日頭偏斜後，阿書會上鋪子接她一道回府</p>

周念霜瞪著棋盤，她……是太過後知後覺了！阿書同她過那段日子的心境，必定與她不同，她的心思全想著死王進京都後該如何應對……她曉得她註定好的命運，但阿書不知</p>

阿書他……今日會難受吧！她真不該……</p>

忽然一道黑影，來人轉眼已坐到暖閣榻上面對她</p>

周念霜嚇了一大跳，看清楚是誰後，她張嘴楞怔片刻</p>

“阿書……”終於喊出聲，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麽，或許在她心裏隱約也猜到他會來</p>

“小姐這盤棋，下得不錯”徐豫書低頭掃眼棋盤，他在她身後立了片刻，她的模樣，全印在他心口上</p>

“你不該來的”她低嘆一聲</p>

“小姐喜歡他嗎？”他眼簾一眨也不眨地瞧著她</p>

要說不喜歡嗎？似非如此但喜歡嗎？又答不上來徐豫書突如其來的問題，她竟無法回答</p>

徐豫書看著燭光下，周念霜眼波裏最細微的流轉，心隱隱地痛了</p>

“才多久時間？”他走近，執起一顆白子捏在指間，“他真那樣好嗎？對小姐好到足以令小姐動心？”這一剎，徐豫書指間的白棋，無聲碎成粉末</p>

“阿書，我有我的苦衷”周念霜咬牙，看木桌上的粉末，知曉她有多傷他</p>

“是苦衷嗎？我倒覺得小姐是情不自禁他們說，他生得極好看，賞小姐的都是上品，小姐喝的茶也是他親制的他做的，往後興許阿書也能做得到，除了比我生得好看……”</p>

“不是這樣的！”周念霜看他眼底壓抑的難過，仿佛有人拿了刀生生割她的心！“真不是這樣”</p>

“那又是怎樣？”植清回報她今晚要服侍死王，他幾乎想也不想，一路從南山坳飛奔而來，三十裏長路上，他多怕來得太遲，多怕她已經是死王的人</p>

“小姐十二歲為阿書做的傻事，阿書從來沒忘那年我讓西夷來的探子過了重傷寒，一陣冷一陣熱小姐竟然聽信蒙古大夫說阿書氣血不足，若能一日餵血三回便能挺過傷寒小姐割腕，每日割上三回，餵阿書喝血……”當時的他嚴重昏迷，根本不知發生何事</p>

直到他醒來，發現她竟將手腕貼在他唇邊，溫稠腥甜的氣味撲鼻而來</p>

至今，她手腕仍有當時留下的疤後來他逐漸覆原，找到了蒙古大夫，將那害人的大夫五馬分屍了！</p>

那是他生平第一回為私情殘酷殺人，卻不後悔</p>

徐豫書拉來她左手腕，撩起衣袖，那疤依舊如此醒目</p>

他撫著，低聲道：“我以為這是小姐對我的心意，我的傻小姐，甘願不顧自己體弱，餵我喝那麽多血……我醒來看小姐臉色慘白，問了勤湘後，才知小姐傻傻餵我三天血小姐不知，阿書很是感動，若不是國仇家恨未報，若不是那麽多人等著……阿書老早求了老太爺”</p>

那時的她，很喜歡、很喜歡阿書</p>

那時的她，覺得就算為阿書死也無妨</p>

然而時過境遷，她重活一回之後，那樣義無反顧的喜歡，變得淡了</p>

“我那時年紀還小，看不清自個兒的心思”她輕輕將手抽回</p>

“小姐現在可是看得清？已經不再那樣喜歡阿書了？”徐豫書笑了笑</p>

“我們今生無緣，是我不好……阿書，不要再為我涉險，我不值得”</p>

“不，小姐沒有不好，而是阿書不夠好小姐確實想清楚？不跟阿書走嗎？”徐豫書最後問</p>

“我不走”周念霜嘆道</p>

“小姐可想知道，後來那個讓你餵血的蒙古大夫什麽下場？”徐豫書很淡地笑了</p>

“他怎麽了嗎？”</p>

“我讓人將他五馬分屍，再丟到深山餵猛獸了”他平靜無波道</p>

周念霜聽得心驚，她未曾見阿書如此充滿厲氣的模樣</p>

“在我心裏，小姐就是這份量，誰傷了小姐，阿書定加重回報死王身邊多少佳人，來日小姐定要傷心小姐是不是跟他，阿書仍護著小姐，凡傷小姐的，阿書亦會加重回報，這是阿書今生對小姐的承諾”</p>

“阿書……”她難過得說不出象樣的話，目光泛淚</p>

“傻小姐！”徐豫書倒是瀟灑笑了，千言萬語滅寂於一陣沈默中他撫撫她頭，如來時無聲，去時亦無聲</p>

寂靜蔓延了片刻</p>

待徐豫書腳風再也聽不到，死王終於站直身往朝陽殿方向走，不搭理身後人</p>

“王上”蒙面人瞧王的臉色不大對勁，出了聲</p>

“都十二歲了！還傻著，蒙古大夫的話居然也信！”死王自顧自的低聲道</p>

“那年徐公子的狀況危急，大家急得慌”</p>

“大夫是你們找的？”死王聽見，回頭瞥了一眼</p>

“家兄聽人說那大夫是南方來的神醫，碰巧游玩至京城……”</p>

“所以你胞兄才是個傻的你跟了我幾年？應當知曉聽人說的消息，多不牢靠”</p>

蒙面人無語，那時的他的確正忙著幫死王布線，播散假消息</p>

“幸好這樁傻事沒你的分兒要不，本王會吐血，哪就這麽壞運攤上個笨徒弟？”</p>

“……”他真沒過拜死王為師啊！</p>

“你說說，人血喝起來會是啥味道？”死王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p>

蒙面人傻了他哪裏知道？</p>

“你割點血來，我喝喝看”</p>

“……”不會吧？</p>

蒙面人猶豫了一剎，接著抽腰間匕首就要落刀，死王卻揮手阻止</p>

“別急，你緩緩本王仔細一想，你的血本王喝不下口要喝，也該是喝美人的血才香甜”</p>

蒙面人若有所思，瞧了死王半晌，才試探地問道：“王上莫不是對周姑娘動心，吃味了？”</p>

“吃味本王誰啊！從來就是姑娘家為本王吃味的分兒，幾時輪到本王為個傻姑娘吃味！呿”</p>

“王上說過周姑娘是個機靈的”蒙面人低聲提醒</p>

“餵血補氣這種鬼話都信，哪是個機靈的根本是個傻的、蠢的！”</p>

罷了，王上說的都對蒙面人不出聲</p>

“欸欸，你倒是給本王說說，人血喝起來會是啥味道？”</p>

“……屬下沒喝過人血”</p>

“你家徐公子喝過，你不會幫本王問問嗎？”</p>

“這……”總得先放他回去，才能問吧</p>

“罷了、罷了，本王一會兒‘寵幸’周姑娘，再問問她肯不肯讓本王喝一口她的血？她應當是肯的”</p>

“王上要喝周姑娘的血？”確實是吃味了吧他再次試探</p>

“怎麽？你家徐公子能喝得，本王喝不得周姑娘的血？”死王不滿了，反問</p>

“王上自然能喝得”</p>

“你放心，本王不像你家徐公子貪心，一喝喝足三天，本王只喝一口嘗嘗味道便好”</p>

“是……”話不是這樣說的吧？</p>

“你回吧本王趕緊準備，該去寵幸我的愛妃了”死王揮手，趕人回去</p>

“王上，也許喝不到周姑娘的血了”</p>

“這話怎說？”死王挑眉，“你覺得愛妃會拒絕，不肯讓本王嘗嘗味道？”</p>

“屬下鬥膽猜測，會是王上舍不得咬下口”</p>

“你這兔崽子，縱使你是本王愛徒，惹毛了本王，也照樣剝你皮”</p>

“屬下……”不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徒弟啊！</p>

“本王沒咬過人，自然是咬不下口，但讓愛妃自個兒割點血出來，總是可以的你，可以快滾了！”死王低喝</p>

入朝陽殿後，死王換上早讓人備好的金色龍紋紫紅新袍，照轅朝規制，金色龍紋紫紅新袍是帝王迎娶帝後，新婚之夜當穿的禮袍</p>

這金色龍紋紫紅新袍一穿上，死王步出朝陽殿，王宮裏那群默然無動靜、讓死王養在各宮院的佳人們，不消多時便得消息，一個個地跳了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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