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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潮濕 春天可以再多幾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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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潮濕 春天可以再多幾場雨

松完土下過種子後,地裏的活就輕松不少,婁琤每日空暇的時間或做木工,或帶訾驕上山下河、釣魚打獵。期間訾驕出面去村長家買回來公雞母雞各一只,圈在自家院子的角落內養著,偶爾撿兩枚雞蛋吃。婁琤默默地拔了公雞屁股上的幾根漂亮毛,給訾驕做了個毽子玩。

這日兩人在溪中抓到條鯽魚,拎著竹籃往回走時,發現村子裏較往常熱鬧許多,好些人聚在村長屋外,正圍著誰打量說話。中間那人的身量比村中的叔嬸都挺拔些,訾驕順道探頭瞧了眼,看清對方衣著樣貌便立時猜到此人是誰。

淺米色的寬袖長衫外套著件蒼藍的短袖褙子,頭發以冠束起,端正幹凈。如此書生氣質,隸南村內也只有村長家的孫兒一人了。

訾驕只略略瞥過一眼,腳下並未停留,他與村中人尚且陌生,婁琤更是不會往村內人多的地方去,兩人都不趕這趟熱鬧。

訾驕惦記著籃子裏的鯽魚,可惜家裏沒有豆腐,若是有,燉上一大鍋鯽魚豆腐湯喝便最好了。

走出幾步遠,忽而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他回頭,目光往下,果然見到芬丫頭蹦蹦跳跳地過來,手上還舉著一塊長條形的深紅糕點。

“訾驕哥哥!”

“吃的什麽,這般高興?”訾驕稍稍彎下腰與她說話,擡手摘開她辮子上不知從哪蹭來的一根草葉子。

“是棗泥糕!”小丫頭難得吃這麽好的東西,兩個眼睛都是亮的,興奮地往人多處指了指,“尤哥哥從鎮上帶回來分給我們的,可好吃了。你也去拿一個罷,還有呢。”

原來是特意跑來提醒他拿吃的,訾驕謝過她的好意,笑道:“我才來沒多久,與眾人都不熟,還是別去拿的好。”

“啊?”芬丫頭遺憾地嘆氣,又覺得確實如此,萬一她把人叫過去了卻分不到吃的,那多不好意思。她垂眼看見自己手上咬過的糕點,轉過來從另一頭掰下小小一塊,仔細地放進訾驕手裏,期待道:“那你嘗嘗。”

訾驕沒再推拒,捏起小塊糕點認真嘗過後點頭,“甜甜的,好吃。”

自己喜歡的東西得到他人讚賞,芬丫頭當即露出個大笑臉,視線觸及旁邊站著的另一個人,笑臉又稍微平緩了些。她糾結片晌,揪下來第二塊棗泥糕,還是拿給訾驕,小聲道:“他也嘗嘗。”

訾驕忍俊不禁,十分了然地將掌心遞至婁琤面前。小丫頭最近已沒有從前那般怕婁琤了,雖然還是不大跟他接觸說話,但遇到時也不會慌張跑開。

婁琤意外地正要搖頭以示自己不用,訾驕卻眉尖輕揚,“這是芬丫頭的好意。”

口中拒絕的話頓時凝固,婁琤遲緩地擡手,指甲蓋大的暗紅色糕點立在白皙的掌心,他捏起時,粗糙的指腹有剎那接觸到對方肌膚,漫上柔柔熱熱的溫度。糕點太小,他其實並沒嘗出多少味道,不知從何而起的甜意卻一直徘徊在喉口。

“很好吃,謝謝。”

婁琤側首望向身旁,目中翻滾出潛藏的情緒,仿佛自對方出現起,他生命中的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好。

與芬丫頭道別,兩人再度轉身回家,婁琤頻頻垂眼看他,忍不住道:“你喜歡吃嗎?喜歡的話我下次去鎮上給你買。”

訾驕知曉他說的是什麽,擡眸欣然應聲:“好啊,不過比起棗泥糕,我更喜歡吃核桃酥。”

婁琤鄭重點頭,記住他的愛好,“我下次給你買。”

尤照景被村民們圍著,將帶來的一盒糕點分予他們,和他們聊鎮上的新鮮事、新鮮玩意兒。

他父親是鎮上一家客棧的廚子,母親是繡娘,而他要讀書,他們三口人平日裏就住在鎮上,二叔一家則留在村內照顧祖父祖母。尤照景隔兩三個月便會帶上些東西回村看望他們,再說說自己的學業讓他們安心。

他性子活動,話多且密,同誰都聊得來,此時站在家門外,一面分吃糕點一面和眾人聊得其樂融融。於人群罅隙中,他偶然瞄見遠處一道極為不同的身影,此前似乎從未在村內出現過。

尤照景短暫楞神後定睛去看,對方正彎腰在和芬丫頭說話,眉梢眼角含著笑意,長發隨身體的姿態垂落在側,於風中勾出柔和的弧度。他不自覺地邁步上前,險些撞到圍著他的人,忙又退回來。

這一打岔,再去瞧時遠處的人便已消失,連芬丫頭亦不見蹤影,尤照景只得收回心神,繼續陪著爺爺與叔嬸們說話。

春天雨水多,吃晚飯時外頭又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本以為是同前幾次一樣的小雨,誰知竟越下越大,很快形成劈裏啪啦的磅礴之勢。瓦房和木屋的頂都挺嚴密結實,並未有雨水漏下,然而墻上地上不可避免地返潮,到處都是濕乎乎的。

婁琤拿著布往地上擦了幾趟,剛擦好的時候瞧著還算幹凈,鋪上席子沒多久便又覺得濕黏,真要打上一晚的地鋪,大抵明日就是泡醒的了。

婁琤發現怎麽都擦不幹,索性就這麽硬躺了下去,等明天起來再去沖個澡,反正他皮糙肉厚的無所謂。

訾驕趴在床上,自邊沿探出小半個頭和肩膀,看底下的人當真要如此潮濕地睡一晚上,思忖須臾忽而道:“琤哥,你也上來睡罷。”

他輕緩的聲音混入鋪天蓋地的雨聲中,幾乎要被淹沒。婁琤震驚得雙臂僵直,眼珠子嘎吱嘎吱地轉向他,屋外洶湧的雨水仿佛落進了他胸口,撞出無數回響,“不、不用,就這一晚上,不妨事的。”

訾驕將額角枕至小臂上,斜斜地向對方投去目光,“萬一琤哥著涼受寒,就沒人給我做飯吃,帶我去打獵釣魚了。”

婁琤滯澀地搖頭,音色幹啞,“我不會的。”他勉力克制著自己說出口的話,實則心跳紊亂,肩背連著脖頸一起發熱,連從地面沾染到身上的潮意都要蒸騰了。

訾驕瞧出他的僵硬,抿唇輕笑,翻身回到床的內側,停頓幾息才接道:“就這一晚,琤哥還是來上頭睡吧,反正是兩床被子。”

因對方稍許停頓而沈落下去的血液又熱烈地沸騰起來,婁琤不再說多餘的話,拎上薄被緊張地起身,走到床邊,突然扔下被子道:“我再去洗個澡,剛才在地上躺得臟,別把你的褥子也弄臟了。”

說罷便沖出門。

訾驕轉過頭來往外瞧了眼,好笑地拉上被子先睡。

等婁琤捯飭幹凈再回來,床上的人已安然入睡,被褥抵至下巴,只露出張清俊柔美的臉。婁琤熄滅燭火,竭盡全力放輕動作,極為緩慢地躺到了床的外側。

耳邊已分不清是雨聲還是自己的心跳,他轉過頭,旁邊的人朝向他側躺著,面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婁琤不知疲倦地睜著眼睛,直到訾驕在夢中無意識地翻過身,留給他一個頭發散亂的背影。他等待片刻,隨後伸手,將被褥外面略微淩亂的長發一點一點細致地梳理好。

屋內一片潮濕,春季的空氣內好似也含著極細的水霧,呼吸間充斥著濕潤與清涼。

婁琤收回手筆直地平躺著望向屋頂,覺得春天可以再多幾場雨。

*

因著昨夜雨下得太大,上午雨一停,便有許多人急忙出門,趕去看看地裏的情形。尤照景也跟著二叔家出門,一路走一路張望打量。他沒找見昨日驚鴻一瞥的人,倒先撞上了紮著兩只小辮的芬丫頭。

他讓二叔一家先走,自己蹲下來向幾步遠外的小丫頭喚了兩聲。

芬丫頭扭過臉,立時歡天喜地地跑來,跟在後頭的爹娘見到是尤照景招呼她便也隨她去。

小丫頭雀躍地站至對方跟前,很是無憂無慮,“尤哥哥,你找我呀?”

“是啊,我有件事想問你。”尤照景從腰間掛的荷包內掏出一小團油紙,打開後裏面是兩塊肉幹。他將肉幹遞給身前的小姑娘,順便問:“可還記得昨日和你說過話的人?”

尤照景和村內的小孩子很是相熟,芬丫頭也不跟他客氣,捏了一塊肉幹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而後含在嘴裏感受鹹鹹鮮鮮的味道,含糊回:“昨天好多人和我說話。”

“是我回來的時候,你和一個長頭發的哥哥在說話,他......很好看。”尤照景聲音漸低,不太好意思以容貌去作為尋人的特征,但對方亦實在姣麗,不過是遠遠而短暫的一眼,他仍舊記得清晰。

聽到後面的三個字,芬丫頭立刻便知道是誰了,以前她或許還會猶豫思考,現在她印象中“很好看”的人唯有一個。

“訾驕哥哥。”她咬下第二口肉幹,有滋有味道:“昨天我還給他吃棗泥糕了呢。我想讓他來拿的,但是他說你們不熟,他去拿你的糕點不太好。”

“是嗎?”尤照景不由歡欣地彎下眼,回憶著對方和芬丫頭說話時的神態,仿佛已經能想象到他溫和的聲音,“那我去認識他好不好?下次就能直接給他帶棗泥糕了。”

“好呀。恩......他們現在應該也去地裏了吧,就在那。”芬丫頭舉起手臂,模糊為他指了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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