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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泡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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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泡 “疼。”

訾驕垂眸須臾,施施然向婁琤走去,對方姿態緊繃,目光一直釘在他身上,似乎對他將要出口的話很是忐忑不安。

訾驕卻只是捧起陶碗,給他展示裏頭裝的半碗螺螄,神色間唯有明媚,“琤哥看,我摸到的,晚上蒸了吃罷。”

婁琤顯然楞了一瞬,方才芬丫頭明明對眼前人說了什麽,他原以為訾驕會立刻問他抑或心有芥蒂地離他遠些,卻不料對方連半分隔閡也無。全身的血在此刻沸騰地滾了一遍,他指尖都有些發熱,沈沈地點頭應聲,“恩。”

“今天的活馬上就幹好了,你再等半個時辰。”

婁琤幹勁十足地接著下地,訾驕照舊在樹旁坐下呼嚕婁二的腦袋,不讓他拿鼻子拱自己辛苦得來的螺螄。他確是聽明白了芬丫頭的話,且從婁琤的反應來看,小丫頭並非無中生有。

但是短暫相處兩日,訾驕尚未察覺出婁琤哪方面存在令人望而卻步的危險,觀他言行舉止也不似擅長隱瞞的人,便只先在心中記下這件事。

臨近黃昏時起了些陰雲涼風,怕要下雨,地裏的人紛紛收拾東西往回趕。訾驕站在院前聽到斜對面亦有開門的聲音,側首一望,正是芬丫頭一家。小丫頭同樣看到了他,拽著個比他大三歲左右的男孩的胳膊,嘴巴嘀嘀咕咕一陣,她阿兄便隨之好奇猶豫地看過來。

訾驕剛和他倆對上視線,兩人旁邊的爹娘就一把拍在他們後腦勺上,按著他們進了院門,頗有點避之不及的味道。

他輕輕挑起一側眉尾,而後若無其事地也進了院子。

晚飯,訾驕撿的半碗螺螄被精心地做成菜,鍋裏擦了豬油,放入蔥姜去腥,先加醬燉煮,待即將出鍋時再放少許鹽調味,盛到盤子裏,每顆螺螄殼上都沾著熱乎晶亮的油花。

訾驕不大會用嘴吸裏頭的肉,便拿竹簽子一顆顆挑出來放入碗裏,攢夠十顆再混著湯與飯扒進嘴,細嫩鮮美的味道在唇舌上轉瞬漫開。

婁琤吃了幾顆,其餘的全都挑出肉來給他,自己拌著剩下的湯汁刨下兩大碗飯。

如今天黑得快,村子裏一旦天黑,除了偶爾的雞鳴犬吠便聽不到多餘聲響。

訾驕坐在板凳上,脫了鞋子掰起腳來看,今日穿著過於寬大的布鞋田間地頭到處走,為了不讓鞋脫腳,前腳掌總是竭力扒住地面,回家後便覺磨蹭得痛。此時掰扯過來一看,果然磨紅了半只腳,還長出顆小水泡。

從前他一個人東奔西跑時腳上也總長水泡,那時來不及去管這些,無論長多大的泡都得繼續跑,磨破了外頭那層皮便接著磨裏面的肉,每一腳踩下去都刺拉拉的疼。磨到後來就不太長了,即使有也是現在這樣小小的。

訾驕想起踩著大水泡趕路的日子,不由撇唇戳了戳腳底,瞧上去忿忿的不高興。

婁琤端著熱水進來,見他正扒拉自己的腳,忙把水盆放到桌上,“怎麽了?”

“腳磨出泡了。”既有人問,訾驕便不願忍,鼻腔內淺淺地哼出一聲,“疼。”

婁琤繞到他面前蹲下身去瞧,前腳掌紅紅的,除水泡外腳底和側面都還有些許細小的傷口,據深淺和長度來看,應當是對方還未跟他回來時,在山上走路劃的。

這樣小的傷對整日下田上山的村裏人而言不算什麽,若放到婁琤自己腳上,他或許都感受不到那點異樣。但發生在訾驕身上,他眼底不由得冒出心疼,克制住沒擡手去碰一碰。

家裏並未存著緩解酸痛的藥膏,婁琤竭力思索後也只能道:“你先洗臉,我再拿熱水來給你泡泡腳。”

他扭頭出門片刻,很快拎進來另一桶水。訾驕將雙腳放進桶中,熱乎乎的水面覆蓋到他的小腿肚,暖意持續往上漫延。

他仰頭柔柔地笑,“很舒服。”

婁琤抿直的唇角和緩地松下些許,“那就好。”他坐到桌子的另一側,瞥了眼水桶旁訾驕白天穿的那雙鞋,“家裏的衣服鞋尺寸都大,常穿的話不方便。我明天去鎮上買幾套合適尺寸的給你,順帶還能買點其他吃的用的。”

訾驕垂下臉盯著浸沒在水中的雙腳,鴉羽般的睫毛遮掩住眸中神情,嗓音輕軟,“鎮子遠嗎?”

“還行,我腳程快,早些去,晚飯前後就回來了。你的鞋子不方便,在家等我就好。”婁琤盡心為他安排,“你要是想去鎮上,等下次我租輛驢車再帶你去,這樣不費力氣,還能多點時間逛逛。”

訾驕晃動小腿,熱水化成微弱的波浪沖刷袒露出的肌膚,“也好。”眼下有機會,是該嘗試著了解一些鎮上的狀況。

水波碰撞的聲響混著他柔軟的尾音,一同融化在靜謐的夜裏。

*

豎日,天光尚暗時,婁琤便起身開始準備出門要帶的東西,他把幹糧和水囊都塞進包袱裏,而後從床底下拖出掛了鎖的木盒,裏頭是多年攢下來的銀錢。他拿上一點,重新把盒子塞回床底。

他在床旁來回動作,訾驕因這聲響迷糊地半撐開眼坐起來,含糊問:“琤哥要出門了麽?”

“恩。”婁琤全然不在乎可能會被他看穿家底,把手裏拿的錢大喇喇地塞入衣服內兜,“婁二就在院子裏看家,你安心再睡會。我把早飯做好溫在廚房鍋子裏,等醒了就能吃。”

訾驕“唔唔”地應承兩聲,又斜著倒回床上,半張臉埋進被褥裏。婁琤看他蓋好被子才出門,用糙米蒸菜根餵過狗後,新煮了臘肉青菜粥和兩個雞蛋悶在鍋裏。最後出門時他還背上了這段時間做好的三張小方凳和打獵攢下的兩張兔子皮毛,要去鎮上把它們賣了。

發現主人出門不帶自己,婁二在院裏嗷嗚地叫喚兩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訾驕裹緊被子,原本稍有清醒的意識在昏暗與寧靜的氛圍下再度變得迷蒙,待徹底醒來,已是快兩個時辰之後。

他踢踏著大號布鞋走進廚房,竈膛內的文火正處於即將熄滅的時刻,掀開鍋蓋,熱氣混著青菜鹹肉的香氣沖撞出來。鍋裏架著篦子,篦子上是粥和雞蛋,下頭是熱水。

訾驕拿出碗和篦子,將熱水舀進水盆,洗漱過後幹脆直接坐在廚房裏吃飯,不多久婁二就躥到他腿邊,來回繞著打轉,大眼睛直盯他手上的東西。

訾驕看得好笑,挖出一顆雞蛋黃塞給他。

閑來無事,他吃過飯後在院子裏丟球讓狗玩——把竹藤球丟出去,狗再撿回來。竹藤球是曾經婁琤自己編的,一個給它,剩餘的都賣了出去。婁二大概也知道玩具來之不易,叼球的時候總是小心施力,不讓過於鋒利的牙齒咬壞這東西。

它越玩越興奮,訾驕拿到球若是拋得慢了,還會從嗓子眼裏滾出嗚嗚的聲音來催促。

院門半開著,偶爾有村子裏的人路過,聽到略顯熱鬧的聲響便轉頭瞟一眼,見是個陌生人,旋即露出奇怪的神色,卻無一人來上前搭話。

住在同個村子,平日行來往去的極容易見到,人與人的關系便會稍微親近些。哪家哪戶突然出現了個陌生人,總會有或好客或愛湊熱鬧或探知欲旺盛的叔嬸來問上幾句:何時來的?從哪來的?往後可要怎麽辦?

然而他在婁琤家,見過他的人有幾個,來問一句的卻半個也無,就連芬丫頭亦是在遇上婁琤後跑了。想來婁琤並非與芬丫頭家有私怨,而是整個隸南村的人都在避著他。

雖不知這般境況所產生的原因,但當下對訾驕來說並無壞處,他上前關好半開的院門,落得清閑。

直到午間,婁琤才進了鎮子,他先在靠近城門的街上找到一家賣餛飩的鋪子,這間店的掌櫃和他做過兩次生意,曾誇他做的桌椅板凳都結實。這次掌櫃看到他挎著的方凳,亦二話不說便買了,反正近些天店裏生意紅火,總用得上。

婁琤和掌櫃的簡單聊過兩句,繼續往鎮上店鋪林立、人潮熱鬧的路口去。他往常來買衣服,總是隨意找家普通的成衣鋪子,選幾件合算的便行。

今日婁琤卻不想這麽馬虎,他穿行在人流中仔細打探過每一間店,好半晌沒找出個合適的,老覺得不是面料太普通便是花紋太繁雜,與訾驕都不相配。

逛完一整條街,轉過彎去往下條街後,他終於尋到家自覺不錯的,檐上掛著的牌匾是“庭竹坊”——不過婁琤並不認識,他只識得幾個簡單的字和自己的名字。

那應當是家專做男子衣飾的店,墻上掛滿各色各樣的衣袍,底下有皮靴、布鞋,櫃臺上自便宜到昂貴擺著一溜的發冠簪子,還有大小、圖樣各異的玉牌。從頭到腳,應有盡有。

婁琤的目光被墻上掛著的一套茶白底雪青水紋長衫攫住,雪青色本是淡而雅的,落在茶白底上卻於溫和中顯出難言的奪目。如同訾驕,在極為尋常的言行舉動間,自然而然地透出引人心旌動搖的驕矜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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