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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亮 那是一雙再多汙泥塵土也掩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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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亮 那是一雙再多汙泥塵土也掩蓋不住……

前些天山裏連著下小雨,草葉上覆起薄薄一層水霧,山間路濕滑難行。今日好不容易收了雨勢,廢棄的破廟屋瓦終於不再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訾驕倚坐在一個吹不著風的角落裏,身前的小火堆熱意漸熄,火苗在灰燼上微弱地搖擺,跳躍出將滅未滅的、橘紅色的光亮。

三月初的山上還含著涼意,縮在墻邊的人卻只裹了兩件並不合身的單衣,最外頭還有件臟破得看不大出原本顏色樣式的披風,長發如攪亂的蓬草般散在背後,發尾與地上的灰塵蛛網混作一團。

他的面上也滿是塵汙黃土,好似掉進泥裏打滾過,唯獨那雙眼睛清明有神,至純至深的黑眸中倒映出兩抹小小的火光。

眼看著柴火越燒越暗,訾驕起身撿了些廢廟內隨處散落的枯枝破布丟進火裏,又拆下本就支離破碎的窗戶,拿窗欞當柴燒。

正當他琢磨著是否要把吱呀作響的門也一同拆下來時,屋外突兀傳來幾聲響亮的狗吠,頃刻劃破山林間幽微的安靜。

訾驕當即蹲下,從地上摸到一塊有棱有角的瓦片在手裏攥緊後才再度站到半敞開的門後。他把握著瓦片的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扶著門框,稍稍偏頭望向屋外。

這座破敗的土地廟建在半山腰,外頭是條曲折小路和繁密蔥郁的樹林,隨著狗吠聲出現的,是個高大精壯的男子,眉目硬朗、膚色偏深,頭發幹凈利落地全部束在腦後,背著竹簍,手上提著一把制作簡易的木弓。

他穿著普通的短褐,顯然只是上山打獵偶然路過的人,或許住在山下的某個村子裏。

訾驕藏起來的手緩緩放松,只不動聲色地看他。

男人大概也沒料到會在此處遇見生人,與對方的視線相交後便原地駐足不再往前。他牽著條用來當做獵犬的土狗,那狗有人小腿高,渾身黑色,只在腦袋上長幾簇黃毛。它對著破廟叫喚兩下,瞧見門板後的身影就低聲呼嚕著想過去。

廟內的人仿佛被嚇到,縮著肩膀往後退了半步,用朽敗搖晃的門擋住自己的大半身形,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看過來。

男子立刻拉緊牽狗繩,將狗往後拽了拽,“回來。”

他又擡頭,重新與屋內的人對望幾息,而後沈默地拉著狗轉身下山。

訾驕站在門口,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於層疊交錯的樹木間,才回到被火光照耀的角落坐下,把一直捏在手心的瓦片放到腳旁。

晚間太冷,訾驕最終還是耗費好些力氣卸下了門板用來當柴火,倚著墻既迷糊又警惕地睡了半宿,等早上醒時,右邊肩膀連帶著整條手臂都酸麻得不好動彈。

他吸吸鼻子,抹了把臉將面上的泥巴糊得更勻稱了些,一面揉著右肩一面思索今日要去何處。昨天那人是申時才下的山,可見有村子就在離此山不遠處,且他一路跑來並沒有聽聞和自己有關的消息,這片地方應當還是安全的。

他可以先去村子裏瞧瞧,想辦法填飽肚子,再找個臨時歇腳的地方。

地上的火堆在一夜磋磨後終是撐不住地熄了,訾驕將已無甚作用的披風往身上攏了攏,恍惚間又有熟悉的狗吠聲從林中傳來。他側頭細聽,目中晃過些許遲疑,慢吞吞起身挪到失去了門板的廟門口,外頭站著的果然是昨日見過的人和狗。

對方神色仿佛呈現出隱約的緊張,把狗繩栓在樹上後邁步向他走來。訾驕心底繞過幾個念頭,待在墻邊沒有跑開。

婁琤走得很慢,手掌放松展開竭力示意他沒有任何威脅,以免將人嚇到。他的視線完全籠罩住廟墻旁的人,視線中心是對方同樣望過來的瞳眸——那是一雙再多汙泥塵土也掩蓋不住的眼睛,在雨後霧蒙蒙的山中匯聚出清亮澄明的微小卻不可忽視的湖泊。

他下山回家,黑沈沈地睡了一夜,夢裏亦是這面湖泊。

婁琤緩慢走到訾驕面前,並不說話,只從懷裏掏出塊包著東西的布來塞到他手中,又解下竹簍,從裏頭拿出水囊和外衣,把東西全部放進身前人懷裏後,才吸了口氣低低道:“我去打兔子,你若無處可去......就等一等我。”

說完不待回應,背上竹簍扭頭跨步走到原先栓狗的地方,牽著繩往山的更深處去,三兩下便不見蹤影。

訾驕瞧著他隱進山林,翻了翻手上的物件,便知曉對方意思。

想帶他走,又恐他不願意,倘若自己真的不肯,也可以趁這段時間拿著東西離開此地。

瞧上去五大三粗的漢子,倒難得有這番細膩心思。

訾驕隨意坐到門檻上,先拿出了布包。布包很幹凈,還透著微微的熱度,應該是裝的吃食。

他掀開麻布的四個角,裏頭果然是兩個胡餅和一個雞蛋,食物香氣混著熱意綿綿地撲到臉上,此前刻意忽視的饑餓頓時愈發鮮明。他沒有過多猶豫,拿起餅幹脆地咬了滿口,腮幫子圓潤地鼓動起來。

他和那個陌生男子的體型、力量相差過大,對方還牽了條狗,如果真要害他或抓他大可不必這麽繞圈子,還特意留他單獨呆著。

訾驕很快把第一個胡餅吃完,他雖吃得急,卻不顯狼狽,咀嚼口中塞得滿滿的食物時,兩顆黝黑的眼珠子還在輕巧地左右轉動。他剝出雞蛋,吃完蛋白後和著水咽下有些幹巴的蛋黃,最後拿起剩下的餅子小口小口地咬。

吃東西的同時他也做好了決定,既然這個地方目前沒有危險,而他又東躲西藏地跑了太久,或許可以抓住機會停下來歇一歇,否則這麽提心吊膽地一直跑下去,不知他還能撐多久。

飽餐一頓,又為自己定好落腳之地,日日懸吊的心終於舒緩兩分,訾驕脫下破舊不堪的披風扔進廟裏,將男子給他的衣服套在最外頭。對方的身形比他大好些,過長的袖子垂下來一截,他折起多餘的袖口,勉強把寬大的衣服穿端正,而後便抱膝坐在門檻上等人回來。

遠處看來,好似殘破的廟宇門口匍匐著小小一團曬太陽的貍奴。

等到午後,才有腳步聲自遠處匆匆靠近。訾驕仰頭望去,捕捉到來人靜默神色下的些微意外和松快。

婁琤其實以為他會走,畢竟他們兩個是實實在在的陌路人,自己更是個身無長物的凡夫俗子,只憑兩樣最普通不過的吃食與外衣,哪裏就能隨便讓一個人跟他回家呢。他進山這麽久,亦是給對方離開的時間。

所以再見到人時,婁琤的確感受到一種意外之喜。他將牽狗的繩子纏在小臂上拉緊,控制住不讓狗亂竄,沈穩地走到對方面前,“跟我回家吧。”

訾驕在他的目光之下低頭,捏了捏喝空的水囊,從喉間輕輕應出一聲:“恩。”

婁琤接過水囊和布放回竹簍,領著人沿小路下山,他的狗也不再胡亂叫喚,反而繞來繞去地朝訾驕搖晃尾巴,幾次想站起來去撲他的腿。

婁琤還記得昨天身邊人被狗嚇得藏到門後,拍了下狗腦袋制止它撒歡,狗頓時變得垂頭喪氣。

山間小路並不規整,很多地方崎嶇濕滑,訾驕盡量放慢步子,仍舊不小心在某個下坡處趔趄一瞬。婁琤及時扶住他的胳膊將人撐起,垂頭時才發現他穿著的草鞋已磨破好幾處,難怪下腳時會踩不穩。

婁琤停下步子,拉著人的手並未放開,“你換我的鞋。”

他說完就要脫鞋,訾驕卻只搖頭,聲音是與之不同的清泠柔軟,“沒關系,我習慣了。”對方的鞋太大,穿上了在山間也並不方便行走。

婁琤被他拒絕,動了動唇忽而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他們才兩面之緣,若要硬逼著對方換自己的鞋終究太失分寸,只好時刻留意身旁人的動作。

等他們走到山腳,陰雲已然鋪滿頭頂,初春的涼風裹著細雨直往身上蓋,婁琤用手掌虛擋在訾驕頭頂,聲音恍若靠得更近,“能跑嗎?”

訾驕點點頭,跟著他小跑起來。兩人走走跑跑兩刻鐘多些,後半程訾驕跑得踉蹌,婁琤小心地隔著衣服握住他胳膊,半托扶他趕進村子。

經過村口時,訾驕在雨霧中擡眸掃了眼石碑,上頭刻的名字是“隸南村”。因著下雨,村路上見不到什麽人,兩側既有瓦房也有茅屋,整個村子並不算很富裕。婁琤的屋子在北邊,與鄰居之間隔了一道挖出來的細細的水溝。

兩人沖過院子,站到屋檐下呼呼喘氣,訾驕頭臉外衣都濕透,把垂下的袖子擰幹後又隨意用它囫圇擦了個臉,刮下一大把原本抹在面頰上的黃泥。

婁琤並未註意到袖口上的異樣,恐他淋雨著涼,放下竹簍邊叮囑邊進廚房,“你先去屋裏擦擦,我給你燒水洗澡。”

訾驕並未立即挪動腳步,只是望著從檐角不斷往下垂落的雨滴,等到激烈的心跳在雨聲中逐漸平覆,他才放松地呼吸幾次,轉身走進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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