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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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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澤坐在案前,玩弄著掌中的玉石。不論當年的真相究竟是如何,他對於她總是虧欠的。這塊玉是誰送她的,他一想便知。只是蘇玖當初為何要救她?又為何事事都為她著想?憑他的經驗,這世上沒有什麽是免費的。每個人都懷著自己的目的,才在這個世上存在著。她欠蘇玖的,是一定要還的,就像他欠她的一樣。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償還著,比如找江湖殺手除掉當年的同謀;只是沒想到,竟會遇到她。蘇玖想救她,不僅是過去,現在,還有將來。兩箱古玩玉器固然算不了什麽,可若是換了他,他才不會為了一枚可以舍棄的棋子冒著自己被卷入的風險。

他看到這塊玉的時候,內心固然有些震動。至於後來奪下玉石,則是一時起意。畢竟,握著這塊玉,就是握著那個老謀深算的蘇玖最大的把柄。這一難得的機會,怎可看著它白白流走呢?

他不禁捏緊了手中的玉石。這個局,不久就將由他來掌控了。

“南宮大人,陛下急召您進殿。”南宮令府上,傳話的家仆急急忙忙地走進廳中。南宮令少有客會,不過是一個人在廳中清閑罷了。他皺了皺眉,頭也不回地問道:“現在嗎?”

“是。”

“陛下有說是什麽事嗎?”

“沒有。只是看夏總管的樣子,估計……”家仆擡眼悄悄瞥了一眼南宮令。

“嗯,我知道了,即刻就來。你這就去回話。”南宮令的心緊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鎮定。

“哎。”家仆答應著出去了。南宮令回身進了內屋。

能有什麽事呢?還能是什麽事呢?不過是刑部丟了一個要犯這事兒,傳到了皇帝老兒的耳朵裏。皇上能怪他什麽呢?最多是掩蓋事實拒不上報罷了,他只消說是因為追捕得急,未曾得空回話便好了。我可是南宮大夫啊!我怕什麽呢!

話是這麽說,南宮令在更衣的時候,掌心還是微微滲出汗來。他踏入正殿的一霎,便瞧清了殿內的情況。這動靜可不小,他想。但他的腳步依然穩健,就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般。

“微臣參見陛下。”

寂靜。令人生懼的寂靜。皇帝並沒有叫他起身,他便只能一直跪著。殿內寂靜得能聽見每一個人的心跳。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南宮令辨著方位,數著在場的人。

“朕聽說,刑部近來案子有失,南宮愛卿,你可知道這件事?”皇帝終於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南宮令不敢擡頭看他,但從他的語氣中,他聽到了詰責,聽到了懷疑——這是與君共事的大忌。

“回陛下,微臣已經在全力追捕了,只是未曾得空書稟陛下,還望陛下恕臣之罪。”

“哦?”天子眼中微弱的火星,即刻就可能燃成暴怒的烈焰,“可是有人告訴朕說,人是你放走的?”

宛如一聲驚雷劈下,南宮令的身軀明顯顫抖了一下。陛下此話,不僅是對他的懷疑,還有對他管教下屬無方的指責。陛下這是在告訴他,你的刑部並不可靠。殿中的人,大約也有他刑部的人吧。只是現在,他必須全力推卸——在天子對他的信任還未消耗殆盡之際。

“陛下,這定是虛妄之言。臣縱領刑部大權,也不敢公然犯法,做如此背理之事。陛下切莫聽信了小人之言。”

“嗯?”天子歪著頭,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又環顧四周,用較為和緩的語氣問道:

“南宮愛卿,朕昔年賜予你的綬帶,你可收好了?”

南宮令不知道陛下為何突然問起了這個,慌忙低頭察看那條禦賜玉帶——顯然少了那一抹赭色。

“南宮大人是在找這個嗎?”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南宮令循聲望去,那個聲音的手上正握著那抹丟失的赭色。可這個人,他卻並不熟識。

“南宮令,案犯丟失當晚,你在哪裏?”這是聖上的聲音了。

“臣一直在家,只是二更時到部巡視一番。”

“這綬帶是在丟失案犯的牢內發現的。莫非愛卿還去過那裏?”天子接過那條綬帶,細細觀察了一番,“這可不像是不小心掉下的——”他將那條綬帶擲到了南宮令面前,“是被割斷的……”

“那麽想必陛下還記得那把匕首了,”不知為何,南宮令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起來,“那微臣想請陛下看一看這個。”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圓潤光潔的玉石,呈了上去。聖上饒有興致地察看了起來。

“這是從那邊掉落在現場的匕首尾部取下的。這樣好的玉石,陛下可還記得是誰的麽?”

聖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揮手叫來夏總管:

“去,宣蘇玖進殿。”

南宮令松了一口氣。幸好他隨身帶著那塊玉。

“愛卿先平身吧,一會兒你們對峙便是。”

“謝陛下。”南宮令恭謹地站了起來。

距那個不祥的夜晚已過半月。蘇玖錦袍玉冠,不失風度地踏進正殿。雍和宮的地面亮堂堂的,蘇玖幾乎能在那裏看見自己的影子。

待人知禮,平揖王侯是蘇玖向來的規矩。靈溪隱士的氣度,即使踏入朝堂也不會失去半分,販夫走卒與至尊寶座上的天子,在他們看來,並無區別。

皇帝默默地盯著他,看他淡淡揖了一禮,心中十分不悅。

“蘇卿賦閑已有數月,可還清閑?”

蘇玖微微一笑:“承陛下吉言,蘇某心中愜意。”

“看蘇卿的樣子,上月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

“多謝陛下關心,臣已康健了。”大約是瞧見了南宮令,蘇玖忽然改了自稱,補行一禮。

“朕上次賜你的玉器珠寶,你還滿意?”

“臣已謝過陛下好意。這些玉器珠寶,臣已大都分給了各個大夫,唯留一些賞玩。”

“賞玩?可有找人雕成什麽東西?”

蘇玖眼珠輕轉:“只挑了一塊上種的制了柄匕首。”

皇帝的表情十分覆雜。這個蘇玖是傻子嗎?他難道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他當然不傻,可他為什麽一直要往這個問題上靠呢?他和這件事真的有關系嗎?

“那麽蘇卿就來認一認,是不是這塊玉?”皇帝終於一揮手,派人將那塊玉送到蘇玖跟前。蘇玖挽袖,拈起那塊玉石,細細觀察。

“是這一塊,不知陛下是從何得來的?”他雲淡風輕地說。

帝王獨有的笑意浮上天子的唇邊。他不再說了,把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南宮令。南宮令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

“蘇郎中可知道我刑部最近出了點事?”

蘇玖疑惑的目光投向南宮令:“尚書大人手下的事,蘇某如何得知?”

“蘇郎中想必還不知道,這塊玉就是那案犯兇器上的飾物吧?還請蘇郎中行個方便,告訴陛下那把匕首送給了誰,她現在在哪兒?”

南宮令這話,便是在威脅蘇玖了。你不說,便是欺君罔上;說了,便是藏匿要犯。

蘇玖眼波輕動,並不回答。刑部的一個小吏見風已吹到了尚書大人這邊,便上前向陛下拜道:“陛下,那晚劫囚的黑衣人,身形瘦削,與尚書大人並不相像……”南宮令從鼻腔內哼了一聲,那小吏猶豫著,接著說了下去,“反倒是……反倒是和這位郎中大人的身形有些相像……”

蘇玖無奈地笑了笑:“好吧,既然大家都懷疑蘇某是那個黑衣人,那麽蘇某就只好把實情告訴陛下了,”他一直盯著地面的眼睛掃過南宮令,又停在天子的面前,

“蘇某確實與尚書大人的要犯罌羅姑娘私交甚密,也曾將那柄鑲玉的匕首當作禮物贈送給她。但那只是因為罌羅姑娘善解人意,一個女子在外多有不便,蘇某贈她此物防身罷了;至於她後來試圖劫殺柳大人的事,蘇某可是一點也不知道,更別提劫囚了。”他擡起頭來,“陛下還有什麽話要問的嗎?”

皇帝沈吟了一會兒。殿外有人傳話說,柳大人來了。

“他來做什麽?”皇帝面帶疑惑。

“說是尚書大人上次去柳大人府上時落了東西,聽說尚書大人在這裏,便送進來了。”夏總管回答道。

“什麽東西?拿進來吧,叫他回去。”

不久,又一條赭紅的綬帶出現在了殿內。幾乎所有的人都震驚了:一樣的顏色,一樣的篆字,一樣的刻印,甚至連刀割的痕跡都一模一樣。

蘇玖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一出活劇。

皇帝很快恢覆了鎮定。他理了理思緒,繼續發問:

“朕記得劫囚當天,蘇卿剛受了傷,應該還在家將養吧?”

南宮令微微瞇起了眼睛。蘇玖從容應道:

“是。蘇某這半月來都鮮出門。”

皇帝的目光又投向南宮令:“大夫的綬帶現在也已找到了,且有人證在,大夫可以放心了。”

南宮令躬身答了一禮。他知道還有許多謎題沒有解開,比如為什麽會有兩條綬帶。陛下的心裏當然也少不了這些疑惑,可今後這些問題,怕是只能留給自己了。

“既然蘇郎中是清白的,想必不介意去我那裏備個案吧?”南宮令轉向蘇玖。

“蘇卿不妨隨大夫去一趟,也好證明一下自己的清白。”皇帝向蘇玖投來詢問的目光。

“當然。”蘇玖微微揖禮。

“那就都散了吧。朕也累了。”

殿中的各位盡數行禮散去。南宮令伸出一只手來,側身讓道:“蘇郎中,請。”

蘇玖答了一禮,轉身向殿外走去。南宮令先是跟在他身後,不久便走到他前面。兩人一起轉進了一條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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