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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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寶馬雕車在章臺路的主街上緩緩駛過,車前的仆役執著鑲了玉的馬鞭,揮手驅趕著沿路的平民。華麗的車蓋在一座裝飾一新的曲樓前停下。隨車的侍從掀開了車簾:“公子,到了。”

車中鉆出一個俊美的少年。他身著一套深藍色的絲綢衣服,衣襟上的繡花暗紋若隱若現。他敏捷地跳下車來,身前長而寬的組玉不停地晃動。他擡起頭來,細長的雙眉下漾著兩灣淥波。

“清菡坊”的大字映入眼簾。那公子揮了揮手,示意侍從們找個地方等他,自己則踏入了那扇懸滿珠玉的門。

“三姨——”他一進來,便喚道。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從一旁望見了他,轉身向身旁的小妹說了什麽,便慌忙擠過人群。

“三姨,今日罌羅姑娘在嗎?”那公子問道。

“在的,在的,公子這邊請吧。”那婦人說著,便欲轉身再從人群中穿過。

“多謝三姨。”那公子微微行了一禮,跟上了那婦人的步伐。

二樓的角落裏,一扇頗為隱秘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門內裝潢耀眼的光芒從漸漸擴大的縫隙中透了出來。罌羅的裝束在這樣精美的屋子裏卻也仍不失光彩。見那公子進來,她便起身行禮:

“許公子——”

許公子正答禮間,三姨道:“罌羅啊,許公子可是等了你好幾天呢!今兒好容易遇著了,你可好好招待著啊。”

罌羅“哎”了一聲,三姨便推開門,回到大廳招待去了。

木門輕輕闔上,罌羅執起繪著清荷的高頸瓷壺,為許公子斟酒:

“許公子屈尊前來,罌羅受之有愧;又不巧讓公子等了這幾日,還望公子見諒。”

許公子略略推辭,接過了瓷杯:“小生素來癡慕音韻樂律,聽聞姑娘是京城裏首屈一指的琴師,特地慕名而來,實有冒昧。”

罌羅笑道:“賤妾不過是無名的樂妓罷了,哪能擔得起‘琴師’二字。略獻拙技,還請許公子不要取笑。”說罷,她招了招手,侍立一旁的小妹便端起一柄古桐琵琶,上前遞給了罌羅。

罌羅的纖纖玉指劃過四縷銀絲,發出清越的聲響。她側耳聽著,輕輕轉動著琴頭的弦軸,不久終於坐定,向許公子低頭行禮。

街頭,楊柳新抽的枝條;水濱,沙上嬉戲的並禽;市裏,喧囂嘈雜的嘔啞;山中,冬日未化的殘雪,都隨著罌羅的指尖在四股清泉上緩緩流動。許公子微微有些醉意,用指尖輕輕地按著節拍敲擊著矮幾。小妹換了茶來,許公子也並不搭理。

樂聲漸止,罌羅將琵琶覆遞給小妹,起身向許公子行禮。許公子起身,連連扺掌:

“姑娘真是不負盛名,許某也不枉等了這幾日了。”

罌羅抿唇笑著,為許公子奉茶。許公子顯然醉了,頗不顧禮節起來:

“姑娘今年芳齡?”

罌羅羞澀一笑,道:“賤妾及笄方期年。”

許公子對著罌羅舉了舉杯,笑道:“姑娘正是紅簪綠鬢的青春年華,如此貌美而多才,不知哪個才有福能配上姑娘呢。”

罌羅聽罷,緋紅了面龐,嗔怒地瞥了許公子一眼。許公子也自覺語失,忙呷酒掩過。

“許公子自便吧,罌羅在廳裏還有客要招待呢,改日再與公子撫琴吧。”罌羅彎腰行了一禮,不由分說地起了身,推開那扇木門,頭也不回地便走了,只留許公子一人在屋內,遲疑著不知該不該叫住她。

罌羅輕輕闔上木門,悄聲喚道:“雙雙。”

角落裏的紅衣小妹便趕緊迎了上來,福了一福:“姐姐。”

罌羅正了正色,道:“去告訴三姨,這個人,不能讓他走了。”

“是。那姐姐現下離開,就不怕走了他?”雙雙答應著,不解地問道。

“他今天還走不了。”罌羅冷冷地應道,忙遣雙雙去了,又轉向另一個角落:“阿露。”

角落裏的紗幔被輕輕掀起,幔中探出一個美人來:“姐姐。”

“去一趟蘇苑,告訴先生,他來了。”

“是。”阿露答應著,又放下了紗幔。罌羅兀自下了木梯,回到人頭攢動的大廳中去。

一個時辰後。

“許公子啊,我們家罌羅就是這個脾氣,您在這等到天黑也不一定能見著她,不如還是先回去,改天再來吧,啊?”三姨指揮著小妹收拾罌羅的房間,對仍坐在幾前不動的許公子道。

“三姨,您最心善的了,晚生今日好容易見到了罌羅姑娘,誰知卻誤冒犯了姑娘,晚生心裏實在愧疚,還望您行個方便,讓晚生再等等她吧。”許公子滿臉賠笑,道。

“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愛鬧脾氣,整日也沒個安生的……”三姨說著,向門外走去,不想正遇著回房的罌羅。

“三姨。”罌羅福了福身子。

“喏,”三姨回頭看了看許公子,輕笑了幾聲,“美人兒可回來了。”罌羅讓開一條道,讓她過去,自己便領著幾個小妹進了屋。

“許公子還在啊。”罌羅故作驚訝地俯身拎起酒壺,往自己的杯中滿斟一杯,擡頸一飲,杯中霎時便空了。

許公子不知該說些什麽,訕訕道:“今日小生多有冒犯,還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罌羅執著瓷杯,睨了許公子一眼,道:“罷了,我今日也乏了,公子不如改日再來吧。”

“姑娘若要怪罪的話,小生願意賠償姑娘。”許公子忙道。

“賠償?”罌羅摩挲著自己兩寸長的指甲,“公子想怎麽賠償?”

“姑娘想要什麽,小生無所不應。”許公子見話有轉機,不由湊近了罌羅。

罌羅裝作無事地避席起身:“東頭的六市前兩日新進了些首飾,我近來太忙,還沒來得及去看過。公子若是有空,不如為我挑些來。”

許公子感到好奇:“姑娘喜歡什麽樣的首飾?”

“憑許公子的眼光,自然不會讓我失望的。公子只挑些入得了眼的便是了。”

許公子望了望窗外,見西邊已投下了半片斜暉:“今日天色已晚,想來東頭的市集都散了,不如明日此時,我再帶著首飾來找姑娘吧。”他翻了翻襟袖,卻沒有什麽可作為信物的,於是將左手悄悄繞至身後,指尖就不知從哪銜來一塊黃玉,擱在案上:

“今日出來得急,不曾準備些禮物,這塊玉還請姑娘先收著,明日小生再來。”

罌羅掃了一眼那塊貌似輕薄卻成色極好的玉片,道:“許公子既然明日要來,這玉還是先拿回去吧,我們這兒都是女孩子,用不到這玉。”

許公子把玉片向前推了推,道:“雖然用不到,聊表歉意還是可以的,姑娘就給小生這個面子,權且收著吧。”

罌羅點了點頭:“也罷,那公子可得記得我的首飾。”

“姑娘明日可要在坊裏等我。”許公子起身,行禮離去。罌羅回了一禮,目送他關上了木門。

不一會兒,阿露便推門進來了:“姐姐,先生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好。”罌羅瞇起了眼睛,淡淡地抿了口茶。

翌日,許公子果然帶著珠花翠蛾又到了坊中。罌羅從門前便迎了他進去,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挑了些什麽首飾。許公子將那些珠翠依次擺在幾上,好讓罌羅一一挑選:

“姑娘看看,若是不中意,我再去換。”

罌羅把玩著一枚鑲了紅玉的銀釵,不緊不慢地道:“不必麻煩了,這些就很好。多謝公子了。”見許公子正滿面春風地望著她,她輕輕一笑,“許公子今天可有空閑?罌羅也許多日子沒有出門了,不如公子陪我到街上去逛逛?”

“姑娘想去街上看看?小生義不容辭。”許公子推了推手,爽快地答應著。

“那請公子到門前等我吧,容我更衣再來。”罌羅遂起身,喚上小妹進了裏屋。許公子自去門前看車備馬。

長安城的街道一向繁華熱鬧,從無名小卒到達官貴人,都能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罌羅一身秋香色襦裙,肩頭上披著小短襖,在這長安的清秋也算是應了季節。那公子今天可換了件金線壓邊的華服,他小心地跟在罌羅後面的樣子,真好像是怕碰壞了水中的月亮似的。罌羅走得快些,鬢上的釵子便悄悄往下滑,罌羅擡手輕輕一扶,許公子這才發現她已戴上了他買的銀釵。

“罌羅姑娘平日裏喜歡逛些什麽呢?”許公子趕上前去,問道。

“我不常出門,這些也都不懂得,只是好奇罷了。公子平日應該很熟悉街市吧,不如公子為我推薦一下,什麽比較好玩呢?”罌羅撥弄著高處掛著的一只剛捏好的彩糖鳥,轉頭向許公子說道。許公子正要回答,不遠處突然闖來一隊人馬,生生沖散了人群,那馬的速度又快得很,邊上賣蔬果的老伯避不及,車上的蔬果便翻得一地,自己也險些被撞倒。許公子眼疾手快,剎那便伸手握住罌羅的皓腕,將她一把攬入懷中。

車馬過去,罌羅驚魂未定,卻又緋紅了臉,輕輕推開了公子:

“多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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