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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心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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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心貼心

向遙楞了一瞬,有些鼻酸,她想像小時候那樣鉆進邱蘭的懷裏,但不知為什麽軀體有些僵,那種沖動叫囂了很半天,她楞是沒動。 “昨天早晨我去菜場裏買菜,正挑著魚呢,就晃了一下,魚從手裏滑池子裏了,濺一身水。當時我好像聽到你姥姥在喊我,一回頭又沒看到人。” 邱蘭恍恍惚惚地說著,目光直楞楞盯著火堆:“誰知道回了家,就接到你大姨的電話,講鄰居上門送雞蛋,發現人走了。” “我早說了,她愛操心,誰的命她都要管管,最後把自己給愁死了。” 向遙沒有說話,伸手在她後背輕輕地拍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邱蘭無知無覺地說:“我沒哭呢。接電話沒哭,到現在也沒哭。親娘死了,我竟然不是很難過。多不孝順啊。” “媽。”向遙沒忍住喊她。 “你知道嗎?”邱蘭說,“你姥姥這輩子一個願望都沒實現。她小時候想吃飽肚子,到出嫁了還經常挨餓;想去學堂裏念書,老的不給去,讓在家裏幹農活;結婚了想不挨打,到你姥爺動不了了還要受幾句罵;想有個兒子給自己撐腰,也少挨點你姥爺氣——有男的就不受苦了,做男的也不受苦了。結果生了一輩子都是女兒,越生越失望,我就是她最失望那個。” 邱蘭說一會兒停一會兒。眼神一直不是很聚焦。 她從來、從來沒有展現過這麽強烈的傾訴欲,至少在向遙面前是沒有的。她總是雄赳赳又盛氣淩人,人還沒到眼前一股子傲氣就先沖上來,讓人腦子裏閃過“不好惹”三個字。 “你大姨是她第一個孩子,她就喜歡你大姨。她總說我性子烈,所以最不喜歡我。哼哼,老太太以為自己借口找的好呢,誰不明白呀?而且我才是最像她的那個。” “烈就烈唄,我也不在乎你怎麽說。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邱蘭開始像在跟王生萍對話,“你把自己看得低,那我就養一個比誰都強的丫頭出來,什麽男的女的雞啊蛋的,都比不過我家的,擡得高高的,要你仰著頭去看。跟你爭一輩子,贏了輸了總有個判法吧?死這麽快,趕著去下輩子享福?” 邱蘭說完就安靜著,驟然吸了吸鼻子,向遙心裏一驚,去看她的…

向遙楞了一瞬,有些鼻酸,她想像小時候那樣鉆進邱蘭的懷裏,但不知為什麽軀體有些僵,那種沖動叫囂了很半天,她楞是沒動。

“昨天早晨我去菜場裏買菜,正挑著魚呢,就晃了一下,魚從手裏滑池子裏了,濺一身水。當時我好像聽到你姥姥在喊我,一回頭又沒看到人。”

邱蘭恍恍惚惚地說著,目光直楞楞盯著火堆:“誰知道回了家,就接到你大姨的電話,講鄰居上門送雞蛋,發現人走了。”

“我早說了,她愛操心,誰的命她都要管管,最後把自己給愁死了。”

向遙沒有說話,伸手在她後背輕輕地拍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邱蘭無知無覺地說:“我沒哭呢。接電話沒哭,到現在也沒哭。親娘死了,我竟然不是很難過。多不孝順啊。”

“媽。”向遙沒忍住喊她。

“你知道嗎?”邱蘭說,“你姥姥這輩子一個願望都沒實現。她小時候想吃飽肚子,到出嫁了還經常挨餓;想去學堂裏念書,老的不給去,讓在家裏幹農活;結婚了想不挨打,到你姥爺動不了了還要受幾句罵;想有個兒子給自己撐腰,也少挨點你姥爺氣——有男的就不受苦了,做男的也不受苦了。結果生了一輩子都是女兒,越生越失望,我就是她最失望那個。”

邱蘭說一會兒停一會兒。眼神一直不是很聚焦。

她從來、從來沒有展現過這麽強烈的傾訴欲,至少在向遙面前是沒有的。她總是雄赳赳又盛氣淩人,人還沒到眼前一股子傲氣就先沖上來,讓人腦子裏閃過“不好惹”三個字。

“你大姨是她第一個孩子,她就喜歡你大姨。她總說我性子烈,所以最不喜歡我。哼哼,老太太以為自己借口找的好呢,誰不明白呀?而且我才是最像她的那個。”

“烈就烈唄,我也不在乎你怎麽說。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邱蘭開始像在跟王生萍對話,“你把自己看得低,那我就養一個比誰都強的丫頭出來,什麽男的女的雞啊蛋的,都比不過我家的,擡得高高的,要你仰著頭去看。跟你爭一輩子,贏了輸了總有個判法吧?死這麽快,趕著去下輩子享福?”

邱蘭說完就安靜著,驟然吸了吸鼻子,向遙心裏一驚,去看她的臉,眼睛這時候總算是通紅了,整張臉都是漲紅的。

她不擅長面對這種樣子的邱蘭,遞過紙巾,想了想,還是將她摟到懷裏,輕輕拍著。

“誰也沒輸,”向遙輕輕說,“誰也沒贏。人生就不是用來比賽的。”

“你恨我吧。”邱蘭說。

向遙搖頭:“從來沒有。”

“……”邱蘭僵硬地靠著她,“我都恨過你姥姥的。”

“你從小就待在我身邊的,我沒有錯過你任何一天的成長。”邱蘭說著,試圖證明向遙的恨,“送你上大學那天,咱們收拾好你宿舍就去景點玩,結束了我送你上了返校的地鐵。從那天以後,咱們每一次見面都隔了很久,不知不覺,我好像就不認識我女兒了。”

“你不恨,也沒有別的情緒嗎?沒有情緒,怎麽就生分了呢?現在你長大了,我老了,你可以告訴我怎麽做的。”

“我是……困惑過。”向遙沈默了很久,終於艱難承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得做一根鋼筋,非得往男人堆裏橫沖直撞,他們幹什麽我幹什麽,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得幹。有人依靠也不能靠,有人撒嬌也不許撒。非得賽跑似的超過那些我壓根不認識的人,才能得到認可,證明我自己是優秀的。”

“我總是……很惶恐,”她說著說著,聲音也顫抖,“很排斥,想退縮,所以要反覆在心裏告訴自己我能行、這就是我想要的,這樣才能往下走,痛苦過一段時間吧。”

越是親近的人,越難以輕易袒露自己。

她不敢低頭去看邱蘭的表情,怕自己說不下去,邱蘭同樣安靜著,連呼吸都難以察覺。

“後來我想通了。分得清了。”向遙鎮靜了一下,“我並不真的排斥你替我選的這些路,反而有一些感謝,某種程度上,這些都是女生容易錯失的、走得也很艱難的路,我走得很自豪。爬樹呀,掏鳥蛋呀,數學題呀,編程呀,做游戲呀,我很高興每一件我都能做好。”

“我其實從來都不怕和外人爭,也不恐懼結果。我只是很想……很需要,很需要我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可以在背後鼓勵我。”

“我……三十二歲了,這輩子也證明夠了,不想再被別人的認可操控我的生活了。很多事情我也想透了,也許也不再需要什麽人生意見。但我永遠想要你在我背後撐著我,沒有任何條件的那種。”

邱蘭沒有說話。

她們都沒有說話,但她們貼在一起,彼此的眼睛都通紅。那份共享的沈默中,痛心和後悔,委屈和難過都在心臟間流動,傳去對方的心房。

邱蘭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呼吸。

她的媽媽不愛她,她為了爭辯那份愛,把自己對女兒的愛都扭曲了。

“是我走偏了,”她語調平靜下來,仍然很難直白地說一句對不起,但道,“我一開始,是像你希望的這麽想的,所以我給你起了這個名字。”

“朝前走,往高了走,往遠了走,一直走一直走,別回頭。別走任何人的老路。”

就這麽向著更遙遠的地方邁進。

筆直的前方或是無序的曠野,都沒有關系,讓腳步去聽從心意。

“我現在知道了,”邱蘭說,“我就在你背後站著,你往哪走,我往哪看。”

向遙說不出話。

好些年了。

她們第一次共享了一個親密的、心貼心的擁抱。

夜晚過去,天朦朦亮她們就又起來,昨晚火盆前的交談像是沒發生過,只是彼此眼睛都微微腫著,疲態卻溫和。

火化、流水席、吊唁、送葬……直到墓碑終於在土包前立好,一座墳誕生,一個人就徹底走了。

向遙看著那座小小的墳包。

一家人爭執了好幾天,在小一輩和邱蘭的堅持下,最後王生萍的墳還是沒有和姥爺的安在一起。她喜歡鄉下,於是大家沒去城市裏,就在漂亮的水塘邊找了個地方,有新鄰居,頭頂還有花樹。

正是春天裏,那顆梨花樹開得正好,淺綠的花瓣搖搖曳曳,在風裏飄落水塘,漸漸遠了。

“你後面怎麽安排?”葉葉湊到她身邊問,“回來挺突然,還有一堆事沒處理吧。”

“也還好,”向遙回答,“上海得跑一趟。估計這幾天動身。”

“那下午一起回江原?”葉葉問,“你小侄女每天都偷偷跟我說,想跟你去玩兒呢。”

向遙的小侄女,葉葉的女兒,一個很機靈很臭屁的小孩,鬼點子比她媽多。

“可以呀,”向遙說,“我帶她去公園逛逛。”

兩個人說著說著,不知不覺脫離家人的大部隊。

丁彥在遠處看著她們,幾米的距離像一道鴻溝。他忽然叫了一聲。

“姐。”

兩個人沒聽到。

他又大聲道:“姐!!!”

一家人都嚇了一跳,齊齊看著他。

向遙莫名其妙:“怎麽了?”

丁彥抿著嘴,一聲不吭地走過來。

“你們倆要去哪?”

“?”葉葉挑眉,下意識道,“去你不知道的地方。”

她本來就想逗逗這傻孩子,葬禮弄了好多天,大家都沈悶,誰知道丁彥的臉更垮了。

“又是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悶悶地說,“你們為什麽有那麽多我不知道的地方,那麽多我不知道的事。”

向遙和葉葉驚愕地對視一眼。

“你們……你們就不能帶我一起玩嗎?”他很憤慨,“你們的群聊裏就不能多我一個人嗎?我明明有兩個姐姐,很多時候為什麽像個獨生子一樣。”

向遙凝視他,委屈的樣子就像那天晚上在邱蘭面前的自己。

她不算看著丁彥長大,但是幾個家庭都很親近,比起親戚更靠近親人。這麽些年,就像她對林枝予說過的愧疚,這個家裏有很多情感之外的東西壓在他們身上,丁彥本身並沒有錯,但所有人都受影響了。

於是她笑了笑,攬著他繼續往前走:“在說下午回江原帶小侄女去逛公園。你去嗎?”

“……”丁彥眼睛一亮,“我去!”

“勉為其難帶上你吧。不過我還是要申明一下,”葉葉說,“首先你的確是獨生子,別嚇著你爸媽。”

“其次,”向遙也笑瞇瞇的,“小丁,兩個人不能建群的,我們都私聊。”

“蠢貨。”葉葉笑著補充。

丁彥眼神不可思議,但嘴角快咧到天邊,扒拉著向遙說:“她罵我!”

“也不是第一次了,”向遙說,“你盡快適應一下吧,都好多年了。”

“你是說她這麽多年背地裏一直叫我蠢貨?”丁彥真的震驚了。

“是的,”向遙回答,“就是在她人前和和氣氣地喊你‘彥彥可不可以下樓買瓶醬油’的同時。”

丁彥不幹了,丁彥開始鬧了,丁彥開始和葉葉理論了。

向遙原本還想看會兒戲,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是林枝予的電話,一下笑了,躲開幾個人接起來。

“餵,”向遙嗓音很柔和,“打過來啦?”

林枝予原本要關懷的話在聽到她的聲音時就咽回去:“聽起來狀態不錯。”

“是還不錯。”她笑著看兩個人還在打鬧,“你呢,這幾天怎麽樣。”

“在北京沒見成我媽,所以回了南榕。”林枝予匯報,“現在在街頭走走,想起幾天沒有你的消息了,就想來問問。”

“只是問問嗎?”

“還……很想你。”

向遙心一軟,還想說什麽,忽然聽到電話那頭有鐘樓整點的報時聲。

她安靜了一瞬,稀松尋常地問,“你在哪兒散步呢?”

“淮海購物中心,”林枝予毫無察覺地答,“還記得嗎?以前常去的夜市附近,馬路對面新建了條商業街,幾年沒回來,游客變多了。還挺熱鬧。”

……還挺會編。

“林枝予,”她聲音帶笑,聽起來很危險,“江原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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