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 於廢墟重建

關燈
48 於廢墟重建

林枝予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過行程上的焦急。 這些年他習慣了未雨綢繆、習慣了預先做好盡可能的所有準備和最壞打算,因此才在大多時候看起來游刃有餘。 但從在電話裏聽到向遙回應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急促。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受還是高三那年的南榕,他考完滬音的覆試,結果收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那時候他滿心難以名狀的恐慌,現在依然是,因為失去了對真實的判斷力,因為不知道向遙是不是還在等,更無法確定她會不會忽然反悔。 他拎著行李箱,匆忙得像是在趕一輛即將發車的德鐵,但等真到了主火車站,他的步伐又慢下來。 向遙沒有進站,就在主火的門前廣場等著。 柏林難得的陽光裏,她坐在行李箱上,下巴搭著提桿,百無聊賴地踩著地面滑動,垂眼看著腳下的影子,很認真地沈浸在待機狀態裏。 忽然她感應般扭頭,和林枝予對上視線,頓了一下,從行李箱上站起來。 林枝予於是越過人流靠近。 在彼此都清醒著面對面的一瞬間,他們都清晰地意識到接下來不短的時間都會待在一起旅行這個事實。 兩個人都不算很自在,林枝予咳嗽一聲,率先打破了沈默:“買好票了嗎?” “沒呢,”向遙說,“其實我今天早上才決定好第一站去哪裏。” “嗯。”林枝予等待。 “德累斯頓。” 二戰的時候,德累斯頓遭到空襲,轟炸中幾乎被夷為平地。這座古老的城市實則是一座在廢墟上建起的新城。 這是她在昨晚電視放送的問答節目裏聽到的,清早起床的時候福至心靈,覺得或許可以從這裏開始她的行程。 “德鐵大概兩小時,”林枝予心裏有了數,“但得看看今天還有沒有票。如果沒有的話……” “沒有的話,”向遙今天的狀態比往常都要松弛,“就把行李寄存在主火,你可以帶我逛逛柏林啊。有什麽關系。不管怎麽樣,旅行已經開始了。” 林枝予察覺她的改變,笑起來:“好。” 他一邊在DB裏查票一邊問:“你最近在柏林玩了什麽。” 向遙摸摸鼻子:“其實沒玩什麽。被喬曼要求著去了幾個景點,但也沒玩進去。” “那要不要…

林枝予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過行程上的焦急。

這些年他習慣了未雨綢繆、習慣了預先做好盡可能的所有準備和最壞打算,因此才在大多時候看起來游刃有餘。

但從在電話裏聽到向遙回應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急促。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受還是高三那年的南榕,他考完滬音的覆試,結果收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那時候他滿心難以名狀的恐慌,現在依然是,因為失去了對真實的判斷力,因為不知道向遙是不是還在等,更無法確定她會不會忽然反悔。

他拎著行李箱,匆忙得像是在趕一輛即將發車的德鐵,但等真到了主火車站,他的步伐又慢下來。

向遙沒有進站,就在主火的門前廣場等著。

柏林難得的陽光裏,她坐在行李箱上,下巴搭著提桿,百無聊賴地踩著地面滑動,垂眼看著腳下的影子,很認真地沈浸在待機狀態裏。

忽然她感應般扭頭,和林枝予對上視線,頓了一下,從行李箱上站起來。

林枝予於是越過人流靠近。

在彼此都清醒著面對面的一瞬間,他們都清晰地意識到接下來不短的時間都會待在一起旅行這個事實。

兩個人都不算很自在,林枝予咳嗽一聲,率先打破了沈默:“買好票了嗎?”

“沒呢,”向遙說,“其實我今天早上才決定好第一站去哪裏。”

“嗯。”林枝予等待。

“德累斯頓。”

二戰的時候,德累斯頓遭到空襲,轟炸中幾乎被夷為平地。這座古老的城市實則是一座在廢墟上建起的新城。

這是她在昨晚電視放送的問答節目裏聽到的,清早起床的時候福至心靈,覺得或許可以從這裏開始她的行程。

“德鐵大概兩小時,”林枝予心裏有了數,“但得看看今天還有沒有票。如果沒有的話……”

“沒有的話,”向遙今天的狀態比往常都要松弛,“就把行李寄存在主火,你可以帶我逛逛柏林啊。有什麽關系。不管怎麽樣,旅行已經開始了。”

林枝予察覺她的改變,笑起來:“好。”

他一邊在 DB 裏查票一邊問:“你最近在柏林玩了什麽。”

向遙摸摸鼻子:“其實沒玩什麽。被喬曼要求著去了幾個景點,但也沒玩進去。”

“那要不要先在柏林玩兩天?”

“有票嗎?”她湊近看他的頁面,有車,最近一班是兩小時後,“那還是走吧。我回國之前還得回柏林捎上喬曼,到時候再逛也不遲。”

按理說提前買票會更劃算,但他們也實在沒這個條件了,兩個人湊一塊兒研究了一下,最後在車站的購票機買好了紙質車票。

解決了車票問題,他們在主火裏打發時間。

“你冬假怎麽安排啊?”

“過幾個星期會有一個音樂節,在柏林附近的鎮子裏,有一首曲子要寫。”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就沒有安排了,可以回國。”

向遙聞言立刻有點擔憂,偏頭看他:“那你出門沒關系嗎?”

“沒事,”林枝予搖頭,“是我不擅長的類型,也需要找一點靈感。到時候……你要去嗎?”

“什麽樣的音樂節?”

“和風琴相關,”他想了想,“大概會舉辦兩天,小鎮主街上會有各種各樣的風琴藝人,能看到很多不一樣的古董琴,還有一間小教堂,那兩天會舉辦管風琴的音樂會。總之,很熱鬧。”

管風琴。

她想起十八歲的時候,他談起這個讓他發自內心喜歡音樂的初衷,感到有點難以忽視。

“你負責寫什麽曲子?”她暗暗有那麽一點期待林枝予回答她管風琴。

然後林枝予說:“手搖風琴。”

向遙懵了一下,兩個人面面相覷。

“你之前有接觸過嗎?”她問。

“沒有。”林枝予也無奈,“所以才說不擅長。”

“好吧,”向遙看他的樣子笑起來,“能有新嘗試的機會也挺好。”

“那,你要去嗎?”他說著給她看手搖風琴的視頻,繼續暗示,“到時候,游客可以隨機挑自己喜歡的琴和曲譜演奏。”

“就……”向遙盯著視頻目不轉睛,有點懷疑,“只用搖手柄就好了?”

林枝予點頭。

“沒有別的操作啦?”

林枝予點頭點頭。

“真的假的,”沒等林枝予繼續點頭,向遙就制止,“好啦好啦,如果到時候沒有行程沖突的話——但我不保證啊。”

“其實,”林枝予溫吞著開口,顯出一點不坦蕩的姿態,“劇場那天,我一直在等你問我一個問題。”

他忽然提八桿子打不著的事情,向遙有點莫名:“什麽。”

“在等你問——這部戲的音樂是你寫的嗎,”林枝予露出不太好意思的樣子,但仍舊說了下去,“我會說是,有沒有比以前進步很多。”

但她沒問。音樂會的時候也沒有。

向遙怔了一下,隨即無語到失笑,偏頭有意思地盯著他:“說半天,就是在討要掌聲啊。”

“嗯,對。”他這時候反而不羞赧了,很磊落地回視,眼睛亮亮的,“你要說嗎。”

向遙率先挪開了目光,笑著道:“不要。新譜子寫了嗎就要?等音樂節那天再說吧。”

林枝予彎唇笑:“那就約好了?”

他很快就正色,無辜地低頭研究行李箱的滑輪,可向遙還是從他忽然滿意的樣子裏反應過來。

“誒,”她沒忍住,“林枝予,你以前不這樣吧?”

他裝模作樣地輕咳兩聲:“別老提以前。”

向遙氣笑了:“林枝予!”

她滑著她的行李箱走遠了,林枝予在身後追,聲音聽著惴惴不安:“真生氣了?”

向遙遲疑一瞬,回頭,林枝予的表情才沒有他語氣裏那種欺騙性的惶恐,反倒笑意滿滿。

她翻了個白眼,坐著她的行李箱去麥當勞了。

兩個小時很好打發,向遙接了個工作電話,跟林枝予在麥當勞隨意點了小吃,但德鐵一如既往慣性晚點,好在時間不長,只有四十分鐘。

他們索性就在站臺等著,正好的日光透過穹頂的玻璃照進來,在流動的列車和石磚地面上留下黃金色彩。

向遙瞇著眼睛曬太陽,林枝予看著她,忽然道:“我原本以為你會拒絕我的。”

“嗯,”她漫不經心地說,“有想過。但一個人旅行是有點無聊啊。”

“主要呢,”她正經了一點,“我覺得我不應該因為自己的心態原因晾著你。而且你很少對我提要求,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就答應咯。”

“承認在晾著我了?”

“對啊,”向遙理直氣壯,“怎麽樣。”

林枝予失笑:“不能怎麽樣。但,你的意思是,以後我應該多提要求,你都會滿足嗎?”

“你提啊,”向遙無動於衷,“不過提醒你啊,得寸進尺就會一無所有。”

林枝予於是不再說笑,將自己的行李箱滑近一點,跟她討論德累斯頓的酒店和行程。

上火車以後,林枝予整理行李,從包裏翻出一個本子,才想起什麽,遞給向遙。

上面插著兩支顏色不同的筆,向遙翻開,本子是空白的:“幹什麽用的。”

雖然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去提昨晚街頭發生的事,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這趟旅途的意義。

“清單。”

林枝予率先拿起一支筆,在上面寥寥寫下幾個字,然後轉手遞給向遙:“你可以把這段時間你想做的事寫上去。這樣不管忘記了、反悔了、還是放棄了,回頭看的時候,都還有一個存在過的痕跡。”

有計劃和記錄,人就不會太茫無目的。

向遙遲疑地接過,林枝予這麽多年字跡變化不大,只是比以前看著更成熟些。

他在上面寫的是:完成手搖風琴作曲。

“可我……”

她的確做好邁出去的決心,但還是沒法立刻就能列出想要的一二三,即便狀態比之前的緊繃要好多了,但對接下來的事還是頭腦一片空白。

“沒關系,”林枝予看出她的無措,“只是告訴你有這樣一個本子,你如果想起什麽,就往上寫。不用著急,哪怕到了最後一天也來得及。”

“反正,”他大概有了新想法,湊近一些,就著向遙的桌板新寫了一行,“你寫下來的,不論時限,我都會盡力陪你完成。”

林枝予說完頓了頓,補充:“喬曼姐讓我督促你,如果我不好好幹,回柏林以後,她要請我的飯就會賴掉了。”

“你們之間還有這種交易?”

向遙聽他這麽說,也不再糾結了,轉著筆思索起來。

她目光落在林枝予的第二行:光雨庭院。

“這是什麽?”

“一座外墻裝了喇叭式金屬管的落水建築,下雨的時候會發出聲音,”林枝予道,“我想聽聽那個聲音效果,看會不會有靈感。”

“嗯。”

向遙點頭,有樣學樣在後面補上一行聖母教堂,然後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丟掉一天工作。林枝予笑:“能做到嗎?”

他還記得在主火看她接工作電話時候,表情認真嚴肅的樣子。

“你說的啊,”向遙毫無壓力,“監督我是你的義務。”

他們在並肩的座位有一搭沒一搭閑聊。

窗外低矮的尖頂屋、荒蕪無際的原野、雲層後的夕陽都在瑣碎的閑談裏遠去。

遲緩的列車載著他們,前往那座廢墟之上的古老新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