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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直白得令人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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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直白得令人難堪

打來電話的是潘桐。 她大概匯報了一下周年活動的調整進度,都還在預期的狀態內,向遙的心一點點收回肚子裏,跟她確認了一些細節。 喬曼買了杯奶茶在一邊安靜等待,但顯然有一肚子話要講,於是向遙也盡快收尾: “別的問題都不大,我這邊會線上一起盯著,主要是曉青的文案那邊,修改量不小,你到時候……” “我有件事想說,剛好跟這個有關。你讓我想想怎麽講。” 潘桐進公司也有兩年了,從來都是有事說事的性格,因此向遙覺得奇怪,沒說話,等著。 “下午我找曉青確認文案修改的提交時間,她告訴我交不了,排期後延了。” “交不了?”向遙詫異,“什麽意思,時間不是會議上定的嗎。” “你記得好久之前擱置的那個動畫化PV嗎?質量不過關那個,老大突然又撿起來了……說要周年慶一起公布,拉了個小群,活動啊pm啊,都是比較核心的——你懂吧?曉青也在,她們盯腳本分鏡,一部分精力被分過去了。我不知情,你之前清楚嗎?” ……徐德玟,他在幹什麽。 “你說呢。”她知道才有巧了,“什麽時候推的?時間這麽趕有供應商敢接?” 潘桐嗯一聲:“貌似外包導演已經跟進挺久了,成片都快出了。” ……那得是向遙還在公司,不會是年前她提離職的時候吧。 “沒關系,那你就重新跟曉青協調時間,老大不會讓文案空窗的,動畫的事我會想辦法問問。” 潘桐望著虛空。 坦白講,向遙說希望她來接班主策的時候,她是挺高興的,只是到了現在,那些高興也全都變成茫然和麻木。 潘桐都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其實我現在不在意能不能接你班了,隨緣吧,反正不管努力還是怎麽的,作用也不大。只要我的不知情不要影響到項目就好了。我在意的是……曉青,她為什麽。” 主文案瞿曉青一直是潘桐在公司裏的搭子,她記得當時她們一起吃午飯,瞿曉青聽到這裏笑了一下。 “你也覺得突然發布動畫化挺有病的是吧,他連動畫組的班子都沒攢起來,還得文案去出腳本方案、確認分鏡。別說動畫了,游戲本身都沒捋明白呢。每次新劇情…

打來電話的是潘桐。

她大概匯報了一下周年活動的調整進度,都還在預期的狀態內,向遙的心一點點收回肚子裏,跟她確認了一些細節。

喬曼買了杯奶茶在一邊安靜等待,但顯然有一肚子話要講,於是向遙也盡快收尾:

“別的問題都不大,我這邊會線上一起盯著,主要是曉青的文案那邊,修改量不小,你到時候……”

“我有件事想說,剛好跟這個有關。你讓我想想怎麽講。”

潘桐進公司也有兩年了,從來都是有事說事的性格,因此向遙覺得奇怪,沒說話,等著。

“下午我找曉青確認文案修改的提交時間,她告訴我交不了,排期後延了。”

“交不了?”向遙詫異,“什麽意思,時間不是會議上定的嗎。”

“你記得好久之前擱置的那個動畫化 PV 嗎?質量不過關那個,老大突然又撿起來了……說要周年慶一起公布,拉了個小群,活動啊 pm 啊,都是比較核心的——你懂吧?曉青也在,她們盯腳本分鏡,一部分精力被分過去了。我不知情,你之前清楚嗎?”

……徐德玟,他在幹什麽。

“你說呢。”她知道才有巧了,“什麽時候推的?時間這麽趕有供應商敢接?”

潘桐嗯一聲:“貌似外包導演已經跟進挺久了,成片都快出了。”

……那得是向遙還在公司,不會是年前她提離職的時候吧。

“沒關系,那你就重新跟曉青協調時間,老大不會讓文案空窗的,動畫的事我會想辦法問問。”

潘桐望著虛空。

坦白講,向遙說希望她來接班主策的時候,她是挺高興的,只是到了現在,那些高興也全都變成茫然和麻木。

潘桐都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其實我現在不在意能不能接你班了,隨緣吧,反正不管努力還是怎麽的,作用也不大。只要我的不知情不要影響到項目就好了。我在意的是……曉青,她為什麽。”

主文案瞿曉青一直是潘桐在公司裏的搭子,她記得當時她們一起吃午飯,瞿曉青聽到這裏笑了一下。

“你也覺得突然發布動畫化挺有病的是吧,他連動畫組的班子都沒攢起來,還得文案去出腳本方案、確認分鏡。別說動畫了,游戲本身都沒捋明白呢。每次新劇情活動推出去,一堆玩家在質疑,人設崩啦,美術不好啊,劇情沒有實質進展呀……我從孵化的時候就在項目裏了,很多事情我比誰都清楚。但是沒用。”

瞿曉青頂著她的黑眼圈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餐盤裏的食物:

系統可以說我有個想法我們改個人設吧;活動可以說你們劇情組就敲敲鍵盤,修改成本低,改改沒什麽吧;美術也可以說要不試試推進 AI 生成設定吧,可以避免扯皮,輔助角色設計。

要命的是老大也不認為文案有多重要,永遠只拿劇情跳過率說事。所以沒辦法呀,本身文案就沒什麽機會升主策,哪怕升上去了……你可以看看向遙。

我們寫出來的東西,永遠在因為他們工作的不到位修來改去,精力也平白無故地在消耗,我拿這群人沒轍,那我隨便好了。我不想投入太多心血了,很傷感情。大家提訴求,我拿錢就行。

瞿曉青頓了頓,又道。

都聊到這了,就攤開說了吧。我是很喜歡向遙,跟她一塊兒工作很舒服。但舒服沒有用。

我知道她很辛苦,頂了很多事,之前也試著改過流程,老大沒同意嘛。但這就是問題,主策按不住這個固執的假好人。或者我換個詞吧,老大壓根不信任她,不放權。

你看看隔壁組劉成,都是主策,他倆話語權的區別你沒數嗎?

她定的東西,哪怕老大之前點了頭,也還是很容易被推翻。我理解向遙的處境,但我是來上班的,有自己的利益需求。我不能時時刻刻都替她考慮,我的精神損失誰來同情呢?向遙現在這狀態基本就是要走了。你確實是代班主策,但老大沒通知你這件事也很說明問題——你知道他在招人嗎?當然,給哪個組招的我就不清楚了。

總之,不管男的女的好的歹的,誰說話管用,能規避無效工作,我就聽誰的。

就這麽簡單。

潘桐說完以後沈默了許久。

向遙小小地深呼吸一下,嘴上笑著安慰她:“你就因為這個垂頭喪氣啊?”

“……你就這個反應啊?”

“不然呢,”向遙溫和地說,“這是正常想法呀。說真的啊,換成我可能也會這麽說。每個人對自己的工作成果負責就好了。就看你想對領導負責,還是對受眾負責。前者理所當然,後者的難度……哎,畢竟大家都人微言輕嘛。”

“但你聽她這麽直白,不覺得心裏不舒服嗎?”

“有你這樣的嗎,”向遙玩笑地問,“你都講老半天了才想起來問我舒不舒服啊?”

“對不起,”潘桐哽了一下,“我……”

“行了,”向遙笑著打斷,“別有心理負擔,這些話她大概就是說給我的。而且我沒你想的那麽脆弱,盡力而為嘛,誰說我又不是在混工資呢。”

“你也叫混,對自己評價高點吧,”潘桐說,“我有數,沒反駁她。而且,動畫 pv 的事老大都還瞞著,她完全可以不告訴我的。只是……”

她沈默了一下,又一下。

瞿曉青跟她是因為加班熟悉起來的,她們常在加班間隙舍近求遠地到附近商場吃飯,霓虹車流裏說說笑笑,假裝是出來逛街的富姐麗人。

她從咖啡廳的落地窗看出去,夜色依舊流光溢彩,一如上海的每個夜晚。

潘桐倒不覺得這樣就算特別好的朋友。

她只是有點沮喪。

“做了這麽久的上班搭子……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現在是這麽想的。”

“我以為哪怕很多時候老大很討厭,但起碼我們是特別好的團隊。”

向遙想了想,說:“但也或許,你是這個團隊裏,她唯一願意坦誠的對象呢?”

“哪怕直白得讓人有點難堪。”

掛斷電話,向遙吸了吸鼻子,有那麽幾分鐘沒說話。

喬曼蓄勢待發的那些話也在這通來電裏煙消雲散,她沒聽全,但也猜了個大概,什麽都沒說,摟著向遙輕輕拍,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

“嘴上逞能,”喬曼輕輕說,“心裏還是覺得難堪了吧。”

“是吧,能一點沒有嗎。”

向遙開口時聲音帶著點哭過似的啞,喬曼低頭看她,想遞紙,但她的眼角又很頑強地是幹的。

“但更多的還是慚愧,”她繼續道,眼睛空空的,“如果我能力足夠,大家都不會這麽痛苦。”

“你不能這麽想,”喬曼蹙眉了,把她從自己身上拉起來,“起來,走了走了,去吃飯。”

之前喬曼熱衷於帶著她去嘗試柏林的特色餐廳,這次返璞歸真地選了中餐,任由她魂不守舍地吃完,然後問:“清醒點了嗎?”

向遙點頭:“這麻婆豆腐真有點難吃。”

“這裏是柏林,”喬曼瞪她,“現在知道留子過得都是什麽日子了?”

“你既然冷靜了,我可要開始攻擊你了啊。”喬曼跟她玩笑,轉而正色,“你不要把同事的工作煩惱都攬到自己身上,你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夠了,她明知道很多東西不是你們能決定的,為什麽還要怪到你頭上?這不是挑軟柿子捏嗎。”

她說著有些忿忿,喝了口水:“你看你現在,調休用了,活還在幹,人也一直繃著,虧不虧。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這麽累?”

向遙期期艾艾地盯著她,不說話。

“你的身體休息了腦子還沒有,七天二十四小時只要醒著,不管幹什麽總有一個角落一直想不停想——工作沒有我怎麽辦?會不會出岔子?離職了怎麽辦?做什麽項目?去哪裏?什麽時候去找?來不來得及?——是不是?”

……好吧。

喬曼說得沒錯。

她清晰地預感到自己正處在人生的重要拐點,身後是邁入三十關卡後忽然洶湧如暴雨的催促,而她正因此不敢輕易做下任何選擇。

她甚至腦子裏的疑問比喬曼列舉的更多:要留在上海還是回到江原?或者去新的城市重新發展?買房嗎?又要在哪裏買?還做游戲嗎?不做的話,又要轉行去哪裏做什麽呢?

一晃眼在游戲行業待了十年,她回顧以往每次微小爭取背後耗費的巨大心力拉鋸,就覺得疲憊萬分。

不是她刻意要焦慮年齡。

游戲行業也有黃金年紀,過了 30 還沒任職重要崗位就要開始擔憂自己的未來生涯了。

升主策那年向遙剛好 30,險險跨過了這一行的鬼門關,這已經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收獲了,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沒有抱怨的資格,但她也確實不知道該高興什麽。

30 歲生日那天她夜半才下班到家,翻開相冊,最新一張照片是項目會議上緊促的抓拍,一路往上翻到大學稀奇古怪的活潑日常,竟然只用了短短八分鐘。

指針一格格往前走,她看著相冊,說不好自己得到了什麽、失去了什麽,她想證明的又真的得到認可了嗎?

她花了點時間跟喬曼坦白自己的心路,喬曼點點頭:“我能理解你的搖擺,挺正常的,但我個人的建議還是離職。”

“有些迷茫要時間去擺脫,但你不能老這麽站在路口,一會兒感覺可以往左,一會兒又覺得往右好了。哪怕想繼續做游戲,最後總有別的公司可以選擇,大不了咱們在家躺久一點兒,去學學新東西,對吧?實在不行我養你好了,但現在只有斷舍離才能早點走出這個狀態。”

向遙嘆氣,感覺胃痛:“我心裏也清楚,但還是……焦慮,越想回到正軌就越控制不住情緒。”

“什麽正軌啊,我申請學校那時候,不跟你現在一樣嘛,”喬曼說,“你忘啦,那時候我回來跑國內的音樂劇組——別覺得搞音樂劇就多高雅了,混子不也一堆嗎?我之前碰上的出品方才氣人呢,非要賣盲盒卡司,賣就賣吧,連演員都得臨時才知道自己上哪場,惹出一堆麻煩,神經病的事兒多著呢。所以我不就逃回學校了嗎?現在也就是個躲在象牙塔裏啃老的三無大齡女青年。”

“我記得我媽當時還罵我呢,”喬曼腰一叉學家長訓話,“‘喬曼!你有病啊你去德國讀書!你要啃老就算了,不說你回倫敦吧,你去美國澳洲加拿大都行啊?怎麽的,現在還多學一門外語去這種地方,誠心不想畢業是吧?!我倒要看看你幾年能念完!’”

“……”

向遙實在沒忍住,被逗笑了。

“所以。雖然我看起來是沒受過上班的苦,但大家的感受都是相似的。你有什麽想法可以告訴我,我能懂。社會就是個大的草臺班子,人生也沒什麽正軌,每個人的迷茫都是真切的。”

向遙楞了一下,沒想到喬曼早知道她不坦白是什麽理由:“還真給你看出來了。”

“不然我怎麽是你朋友呢?”她沒好氣,“接下來我都得準備 B 卡的試鏡了,能陪你的時間可能沒那麽多。我不太放心你一個人天天窩家裏自閉,簽證都拿了,你要麽在歐洲附近轉轉吧。主動走出去,總比在原地打轉要好。”

喬曼看著她商量,見向遙點頭了,才安心一點:“到時候等試鏡結束,我就來找你,跟你一起回去。回江原回上海都行——去我家玩啊,跟夏游他們吃吃飯啊。別急,把時間拉長,怎麽樂怎麽來,這樣想是不是好多了?”

向遙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點,答應了。

“那,等林枝予的音樂會結束,我就離開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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