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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逆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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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逆旅人

隔著屏幕,向遙肉眼可見葉葉的手凝滯了,對她工作近況不知情的丁彥也像察覺到什麽,不安地擡起了頭。 她自己心跳也頓了半拍。 “啊?”向遙不往外沖了,找了個角落停下,玩笑說,“肯定是這幾天呀,出差這麽久,公司得給我報銷多少錢呀,那不得把我辭退了。” “你現在在哪兒?” “……南榕。” “你這聽著也不是出差呀,出差都是去那什麽,北京呀,深圳呀,去那些個大城市。”王生萍質疑,“哪有去南什麽的,你這地方它在哪兒啊?我都沒聽過。” “姥姥,”葉葉在旁邊笑著說,“出差就是公司指哪打哪的,哪有那麽好,都去繁華地方,你電視看多啦。” “你讓向遙自己說。” 葉葉於是噤聲了,把橘子整個塞進自己嘴裏。 “相親那時候,你就不在上海了是不是?”王生萍覺得自己的頭腦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麽清楚,接著問,“我就說,你這孩子沒那麽……” “對。”向遙不想瞞著了,原本想扯這個謊的也不是她,“不是出差,是外派,十一月份就過來了。但哪怕我人在上海,我也會回絕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現在在跟網約車師傅聯系,等回江原了咱們再說好嗎?” “那你上海的工作是丟啦?你媽之前還說你工資漲了呀,外派是……” 王生萍七十來歲了,對這種社會用詞理解不能,她平時心情好的時候氣色就也好些,困惑了不舒服了不開心了,苦相就從滿面的皺紋和那雙越發像稚童的眼睛裏鉆出來,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這我知道!就是還在那家公司,暫時去別的項目裏幫忙,等結束就回原來的崗位了。”丁彥插話,在一邊解釋,“小遙姐這會兒看著在趕車回來,要不咱先掛了吧,等她到家再說。” “那不行,不能掛,”王生萍堅定地拒絕了,“這個事情很嚴肅,我要搞清楚。你那個什麽派,確定只有一段時間嗎?會不會回不去大城市了?” “不會,”向遙回答,“這是公司的短期安排,春天我就回上海。” “要趕緊回去的噢?”王生萍跟她反覆確認,“你是不是在公司工作不好啊,怎麽給你發配到這個地方來啦?我看你姨夫…

隔著屏幕,向遙肉眼可見葉葉的手凝滯了,對她工作近況不知情的丁彥也像察覺到什麽,不安地擡起了頭。

她自己心跳也頓了半拍。

“啊?”向遙不往外沖了,找了個角落停下,玩笑說,“肯定是這幾天呀,出差這麽久,公司得給我報銷多少錢呀,那不得把我辭退了。”

“你現在在哪兒?”

“……南榕。”

“你這聽著也不是出差呀,出差都是去那什麽,北京呀,深圳呀,去那些個大城市。”王生萍質疑,“哪有去南什麽的,你這地方它在哪兒啊?我都沒聽過。”

“姥姥,”葉葉在旁邊笑著說,“出差就是公司指哪打哪的,哪有那麽好,都去繁華地方,你電視看多啦。”

“你讓向遙自己說。”

葉葉於是噤聲了,把橘子整個塞進自己嘴裏。

“相親那時候,你就不在上海了是不是?”王生萍覺得自己的頭腦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麽清楚,接著問,“我就說,你這孩子沒那麽……”

“對。”向遙不想瞞著了,原本想扯這個謊的也不是她,“不是出差,是外派,十一月份就過來了。但哪怕我人在上海,我也會回絕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現在在跟網約車師傅聯系,等回江原了咱們再說好嗎?”

“那你上海的工作是丟啦?你媽之前還說你工資漲了呀,外派是……”

王生萍七十來歲了,對這種社會用詞理解不能,她平時心情好的時候氣色就也好些,困惑了不舒服了不開心了,苦相就從滿面的皺紋和那雙越發像稚童的眼睛裏鉆出來,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這我知道!就是還在那家公司,暫時去別的項目裏幫忙,等結束就回原來的崗位了。”丁彥插話,在一邊解釋,“小遙姐這會兒看著在趕車回來,要不咱先掛了吧,等她到家再說。”

“那不行,不能掛,”王生萍堅定地拒絕了,“這個事情很嚴肅,我要搞清楚。你那個什麽派,確定只有一段時間嗎?會不會回不去大城市了?”

“不會,”向遙回答,“這是公司的短期安排,春天我就回上海。”

“要趕緊回去的噢?”王生萍跟她反覆確認,“你是不是在公司工作不好啊,怎麽給你發配到這個地方來啦?我看你姨夫說他的朋友,都是北京上海深圳這樣子調的,你這個南什麽……我都沒聽說過。”

“要看不同公司分部的業務呀。”

“要不還是回江原吧?”王生萍發起愁,規劃著,“把工作辭了,考個教資,讓大姨給你安排安排,去好學校教書,能陪著你媽,還能經常回來看我,一家人都在一起,多好。”

“怎麽就快進到這兒啦?”向遙耐著性子,“姥姥,別發愁了,我工作挺好,還給你準備了大紅包呢。有什麽等我回來說行嗎?”

她這時候認識到大紅包的魅力了。

可惜老年人,愛鉆牛角尖,她此刻已經陷入事情全盤脫離掌控的惶恐當中,壓根聽不進任何人的話,自顧自陷在經年不滿的反芻裏。

“我原本就覺得你一個女孩兒,一個人在外頭不好,去那麽遠工作,不合適,丁彥去的話還行,男孩兒要多見見世面(丁彥在背景音裏大聲:我不!誰說的!姥姥你別這麽封建!)——你閉嘴!但是在上海吧,平臺好,能認識好點兒的人,結婚都講究門當戶對。女孩兒在外頭工作也就圖這個,不然哪兒都不如家裏。你現在那個地方……”

“停,”向遙打斷了,“姥姥,停。首先,我不會一直在南榕;其次,我也不會回江原工作;以及,我上班不是為了找適婚對象;最後,我沒有結婚計劃。這些話你就非得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說嗎?回來說不行嗎?”

“這些事你要是不聽我的,你壓根就不用回來!”

“……”向遙無語了,深吸一口氣,“行。”

然後她掛了電話。

機場裏擁擠著滯留的乘客,她想找個地方坐會兒,但沒有空座。向遙目光落在擱在行李箱上的那些禮品盒上,把它們拿下來,放在地上,抱著拉桿一屁股坐上了行李箱。

網約車師傅在後臺單方面取消了行程,向遙麻木地尋找下一輛,有人接了,電話打來,問:“一會兒就出發?”

“對,越快越好。”

“加你 4 個拼車,300 一個人頭,大家都一樣,走嗎?”

“……不了,取消吧。”

“這時候都這個價,按平臺價走是不可能的,”師傅帶著口音的聲音含混,“只有比我高的,沒有更低的。錯過了可就走不了了啊。”

“嗯,知道了,取消吧。”

“嘖,”對面顯然有點煩,“那你點吧。我不能取消太多次。”

“我不,”向遙拒絕,“這是你的問題。我還有事,先掛了。”

她掛了,對面也沒再打來,向遙於是踩著地面滑動,漫無目的地尋找下一輛。還不知道能不能過去,鄰市的航班高鐵票她都沒買,這會兒也開始猶豫還有沒有必要費這個周章。

葉葉這時候發來消息。

「網約車怎麽樣了?」

「沒約到。她呢,還好吧?沒氣出毛病吧?」

「數落了你十來分鐘,躲房間裏抹眼淚去了,丁彥在陪著她。一會兒就該逢人告狀訴苦一條龍了。明天整個村都得知道你是個不結婚還不著家的女中敗類。」

「……」

「你還想回來嗎?」

向遙想了想,誠懇地回答:「不知道」

葉葉慫恿:「那別回了,回了江原你還是得愁。回鄉下得吵,不回她又要介意。暴雪天氣趕路折騰又糟心,一會兒別摔路邊了在醫院裏過除夕。好端端幾天稀有的假期,別讓自己那麽不高興,回家裏吃好喝好,過幾天天氣好了出去旅游吧,給我寄點紀念品。」

「最後一句話是重點,是吧?」

「是啊。你最知道我了,銀行人多苦啊,去異地都是要申報打審批的」

向遙笑出來,認真考慮了一下,給邱蘭撥了電話。

“姥姥跟你說了嗎?”

“說什麽呀,”邱蘭還不知情,“你車約到啦?”

“不是,沒約到,”向遙忐忑地坦白,“她看出來我不在上海了,我想著再瞞她也沒意義,就說了,剛……聊得不太愉快。我跟葉葉姐合計了一下,在想過年是不是不回了。”

對面沒吭聲,向遙於是頓了頓,鼓起勇氣繼續。

“等後頭我結束南榕的外派,回上海上班之前回來一趟,也不久,剛好錯峰。之前買好的拜年禮物我等快遞上班就寄回來。…………你看呢?你說話呀媽媽?你不講話我害怕。”

“怕什麽呀?”邱蘭沒好氣,“我是你媽,又不是老虎。知道也是遲早的事,那就不回了吧,省得又雞飛狗跳,我可不想大過年的還得往醫院跑。三十記得多給自己弄點好吃的,做不來的就在外頭買,一個人也得好好過年,聽到沒?”

向遙的心松下來,立馬重新撿起媽寶女的身份順桿往上爬:“嗯嗯!那我不回來還有紅包嗎。”

“能沒有嗎?少了你的到時候又要鬼叫。行了,不跟你說了,我要跟你爸開車回鄉下了,趕緊去看看你姥姥有沒有被你氣死。我這輩子就是給你收爛攤子的命。”

向遙心盈盈地結束通話。

林枝予在簡訊裏問她有沒有順利登機,她原本要回覆,手指在鍵盤上又頓住,退出了聊天框。

約車訂單依舊無人問津,她選擇了關閉。

去他的網約車。去他的黑心司機。

她起身,拎上自己的行李,重新往機場外走,去趕最近一班機場大巴。

這次是回到玉蘭路的方向。

回到熟悉的那條街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的事,回程路上有多瀟灑,扛著大箱子爬樓的時候就有多痛苦。

爬了三四層,她的動作已經很狼狽了,踉蹌著在樓梯間停下來休息。

“擋著道了。”後頭有一道略顯熟悉的聲音不太耐煩地催促。

向遙回頭,猝不及防和林衛東撞了個正著。

“……”

相顧無言,向遙剛打算讓路出來,林衛東一手拎起她的箱子就往上走。

她驚疑地提著她的拜年禮物追上去。

“謝謝叔叔!”她殷勤道,“有點重吧?謝謝謝謝。”

“裏面裝了幾頭豬?”林衛東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加快了腳步。

“嘿嘿,”她幹笑兩聲,“上回回去也沒問您,沒摔到吧?”

“多久以前的事了,”林衛東嫌煩,“沒話就別他媽硬聊。”

向遙於是閉嘴了,安靜地跟在他背後。到了六樓,林衛東把行李箱往她家門口一放,看她一眼,有點欲言又止,半晌還是什麽也沒說,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 702 的門打開又關上,不知道什麽意思。

林枝予這會兒在哪?602 還是 702 啊?

向遙摸不準,鬼鬼祟祟地把耳朵湊在自家門上聽,沒聽出動靜;伸手敲門,半天也沒人搭理;用鑰匙打開,門開了,客廳留了盞燈,但家裏沒人。

“搞什麽。”

她摸出手機給林枝予發消息:

「在哪」

對面回覆很快:

「回家路上」

「航班怎麽樣?」

有一股不明由來的沖動,促使她收起手機,把行李推到角落,揣起鑰匙重新出門。

她下樓太急,沒戴手套,於是把手揣在袖口裏,羽絨服拉到最頂。

雪樹影幢幢,炮竹聲忽近忽遠,呼吸在鼻尖騰起輕飄的白氣。

一分鐘,一小時,或許更短,或許更久,她在漸近的踏雪聲裏,等到了那道令人有點雀躍的身影。

“林枝予。”

她揮揮手,臉和鼻尖都凍得通紅,哆哆嗦嗦地說:

“新年快樂。”

作者的話

斷苔

作者

2024-12-26

:The Bell Jar-Chris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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