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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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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枯流

大家最後是在同市一所高校找到了阿茗。 她和一個中年男人隔著深色辦公桌對峙。那是她前導師,一年前因挪用研究經費離職了。 辦公室裏很多人,保安也在,桌上甩著中英兩本期刊,各色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 唐驪擠進去,看見唐茗初雙目通紅,盡力克制著情緒,一字一字盯著男人陳述: “這上面是我的田野數據,連方言轉寫錯誤都原封不動抄上去,您不還承認剽竊我的論文?” 男人看不出表情,只是推了下眼鏡,玻璃鏡片折射綠籮的陰影:“小唐啊,你情緒太激動了。我建議你平覆一下。我隨時歡迎你,後面等你這個精神穩定點再說,好吧?” 他拿起公文包,很抱歉地向圍觀的人頷首,一副阿茗不懂事打擾到大家的意思。 阿茗憤然攔住他的去路:“您拿我的東西發了兩篇文章,還有一篇在審,是覺得我不做民族學了,學術不端查不到您頭上?” 男人不想多答,聲音驟冷:“年輕人看事情很片面,把集體課題當成自己的私產。你發病不要到處亂咬人,興師動眾。” 走廊裏此時全是圍觀的人,系裏不想事情鬧大,領導模樣的人上來拉住阿茗,使眼色讓男導師快走: “小同學,這樣,你把問題整理成書面材料,我們後面開個討論會,研究一下。 唐驪在擁擠的人群裏,和阿茗一樣被保安攔住去路,耳畔充斥著勸離的話語。她看到阿茗的眼睛非常陌生,墨色深瞳死死盯著男老師的背影,燃著大火又凝著冰霜,逐漸歸為冷寂。 從辦公室出來,唐驪一路沈默跟在阿茗身後,沒有指責,也沒有勸慰。唐驪或許是在場最能明白她心情又最無力的人。 唐茗初恢覆吃藥後,瘦了很多。她單薄的背影獨自走下空闊的大理石樓梯,孤傲又決絕。唐驪隱隱有些不安,阿茗從很早起就不和她並肩行走,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覺,她和阿茗之間的那根風箏線,不再是拉一拉就能縮短了。 家裏的車停在樓梯盡頭,爺爺跟來聽說了全部,阿茗一上車,他就扇了她一巴掌:“為這麽點破事,所有人都在找你!幾篇無關緊要的論文,一個女孩的臉都不要了?現在就你一個要延畢,你丟不丟…

大家最後是在同市一所高校找到了阿茗。

她和一個中年男人隔著深色辦公桌對峙。那是她前導師,一年前因挪用研究經費離職了。

辦公室裏很多人,保安也在,桌上甩著中英兩本期刊,各色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

唐驪擠進去,看見唐茗初雙目通紅,盡力克制著情緒,一字一字盯著男人陳述:

“這上面是我的田野數據,連方言轉寫錯誤都原封不動抄上去,您不還承認剽竊我的論文?”

男人看不出表情,只是推了下眼鏡,玻璃鏡片折射綠籮的陰影:“小唐啊,你情緒太激動了。我建議你平覆一下。我隨時歡迎你,後面等你這個精神穩定點再說,好吧?”

他拿起公文包,很抱歉地向圍觀的人頷首,一副阿茗不懂事打擾到大家的意思。

阿茗憤然攔住他的去路:“您拿我的東西發了兩篇文章,還有一篇在審,是覺得我不做民族學了,學術不端查不到您頭上?”

男人不想多答,聲音驟冷:“年輕人看事情很片面,把集體課題當成自己的私產。你發病不要到處亂咬人,興師動眾。”

走廊裏此時全是圍觀的人,系裏不想事情鬧大,領導模樣的人上來拉住阿茗,使眼色讓男導師快走:

“小同學,這樣,你把問題整理成書面材料,我們後面開個討論會,研究一下。

唐驪在擁擠的人群裏,和阿茗一樣被保安攔住去路,耳畔充斥著勸離的話語。她看到阿茗的眼睛非常陌生,墨色深瞳死死盯著男老師的背影,燃著大火又凝著冰霜,逐漸歸為冷寂。

從辦公室出來,唐驪一路沈默跟在阿茗身後,沒有指責,也沒有勸慰。唐驪或許是在場最能明白她心情又最無力的人。

唐茗初恢覆吃藥後,瘦了很多。她單薄的背影獨自走下空闊的大理石樓梯,孤傲又決絕。唐驪隱隱有些不安,阿茗從很早起就不和她並肩行走,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覺,她和阿茗之間的那根風箏線,不再是拉一拉就能縮短了。

家裏的車停在樓梯盡頭,爺爺跟來聽說了全部,阿茗一上車,他就扇了她一巴掌:“為這麽點破事,所有人都在找你!幾篇無關緊要的論文,一個女孩的臉都不要了?現在就你一個要延畢,你丟不丟臉!”

車裏驟然寂靜,阿茗臉上熱辣辣的,她木然將頭轉向了另一邊。車窗外,深紅色的落羽杉殘影不斷閃過。

她不想再解釋,他們不會明白——那人偷走的不是她的論文,是她血肉的一部分。

那之後,很多人來勸過阿茗,好心的,敷衍的,有目的的。阿茗要求學校倫理委員會介入,但導師早就跳槽了,前校的成果發在新校的任期裏,校際之間涉及諸多行政問題,大家將皮球踢來踢去,都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阿茗直接放棄了開題,和期刊走漫長的流程,但編輯總說等學校的態度。男老師數次無視程序直接聯系編輯,好心的朋友告訴憤怒的她,男老師是找關系才極快發出來的一區,牽扯太多彎彎繞繞,不想沾上腥的人都選擇了沈默。

阿茗知道他們把這些告訴她是什麽意思,大家陪她玩的夠久了,快點結束吧,沒有結果的。

但還是有很多人默默支持阿茗。那段她大鬧辦公室的視頻莫名在校內網流傳開,幾度掛上表白墻,又被火速刪除。學術圈很小,沸沸揚揚的八卦揣測裏,男老師的風評受了極大影響,今年竟然無人報考他的研究生。

阿茗的所作所為,唐驪沒有幹涉,偶爾問一下進展。阿茗聽說文章最終不撤稿,只是暫停了那人當前研究生招生時,她和唐驪相顧無言。

她沈默地繼續寫代碼畫圖,也漸漸疏遠了同門。畢竟誰與她走得近,誰就會被安排勸她的任務。

奶奶身體更差了,老人越來越著急,擔心自己死之前看不到重孫。他們常說阿茗答辯沒過很丟人,幹脆不要讀書回家趕緊結婚算了。流水的相親局,又重新排進她的日程。

又一次收到模板回覆後,阿茗放棄了交涉。她準備材料,找律師,她這幾年攢下來的錢全都交了律師費和訴訟費,在深冬到來時,她把導師告上了法庭。

等待開庭的日子裏,忽然出現了一張公告,男老師的聘期將學期末結束,不再續聘。

兩日後,楊逾明邀阿茗見面。

楊逾明意外是這場拉鋸戰裏少數直接支持阿茗的人。在阿茗接到電話的一刻,她就知道是他做的。

他在籌備婚禮,妻子是院長女兒,院長今年剛成了院士,隔壁校正全力拉攏。

“我不瞞你,我不是為了幫你,是幫我自己。”他的開場白簡單直接,“我岳父是個很講師門情誼的人,你爸爸曾經是他師兄,他記得你爸爸。我只是提了幾句你在傾雍的事,我參與游戲制定者的規則,這也是我的投名狀。”

阿茗最終說了聲謝謝。楊逾明看起來比高原白凈了些,依舊笑得溫和。他已經進入權力的角鬥場,獲得他想要的東西了嗎?

“還有一個原因。”他又道,“我時常想起來你在傾雍對我說的話。我不覺得自己選錯了什麽,男性這幾千年塑造了一套默認的內部規則,我順水推舟,無可厚非。”

他看著阿茗笑了笑:“但是,我總覺得小學妹你會走出一條不同的路。你也的確這麽做了。”他睫毛輕眨,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阿茗是小小的縮影,未來會越來越不一樣,他可能是這套規則得利者的最後餘暉,也可能是被拍上岸死掉的第一批浪。他比那些老頭看的更遠,他想獲得長久的利益,就要更積極接受變化。

但對於女性,新的路太難了。阿茗看起來和以前一樣,會笑,會回話。可即使說著開心的事情,她也沒什麽表情,就算有笑容也發澀,提線木偶一般。

她沒有神采,像被一只巨獸吞沒了。

楊逾明記得,上一次她想離開家,可是絞盡腦汁上躥下跳折騰。

他本來想調侃一句,阿茗學妹,你之前使不完的牛勁呢?

但他瞥見她手臂上隱隱的刀痕,看到她的面容,甚至都沒敢望進她的眼睛,就緘默地撂下了話頭。

元旦節,阿茗陪唐驪參加教職工聚會。她中途接到了男老師的辱罵電話,她早已習慣,對方耀武揚威地說自己拿到了海外教職,再逼迫阿茗撤訴。她一字不落的聽完,錄音保存。

掛了電話,她沖進洗手間瘋狂嘔吐,每一次和男人對話,她都感到無比惡心。

她用冷水猛洗了把臉,躲在隔間裏努力平覆,忽然聽到媽媽的同事在八卦。

“主任兒子又掛科了,四門。”

“副院兒子今年高考,給他掛了幾篇文章,走特招,沒招上。”

一陣驚訝咂舌和意味深長的笑,有一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還是驪姐省心,她女兒不用操心。”

“啥呀,你產假休傻了吧,她女兒論文那事鬧的!上面頭疼死了,勸她好多次也不肯撤訴,拿畢業證壓她也沒用。”

“難怪今年晉升教授的名額又沒有驪姐,被她女兒影響的?”

“肯定啊!主任找驪姐談多少次話了。”

“驪姐也是……唉,我就說老公再不好也不能離婚,單親家庭孩子多少都有點……”

“這事還是小女孩子吃虧,明示說後面獎學金課題什麽都優先她,但小姑娘年輕一根筋,只要撤稿和辭退……”

人走遠了,阿茗才從隔間出來。臉上的水珠早幹透了,緊繃繃的難受。

她在樓棟走廊裏來回了一圈又一圈。一間間辦公室裏矗立著頂天立的書架,書中寫著天地之大,寫著不同山高水長的雲。

為什麽要允我自由的靈魂,和困頓在原地的腳步。為什麽要教我仁義道德,又打碎重組成一顆讓機器正常運轉的螺絲釘。

她回家,發現相親對象拒絕了和她見面。因為男老師謠傳了不少她的事,指點變多,爺爺幾次要她去道歉,被她無視。

律師發來消息,案子要到年後才開庭,數數還有三個月。她想起男老師說的海外教職,在洶湧的無力感中,她強撐著精神四處打聽,獲知了他的去向。

她把資料打包,寫了長長的郵件發給那所學校。

她不會讓他如意。

做完一切,阿茗凝望著窗外的黑夜,巨大的虛無完全占據了內心。

她起身,在衣櫃的最深處,找到那一卷從未點燃過的藏香。

她走進浴室,放水,躺進溫熱的水中,閉上眼,在藏香安神的芳香中,身體與水缸的溫度逐漸靠近。

數十年如一日,她扮演溫順的好學生,今天也是,她體面與相親對象告別,和唐驪同事們社交。只有她做的每件事挑不出錯,身邊人才不會聽見“阿茗沒爸爸才成了這個野孩子樣”,她很笨拙也無意識的愛護親人,小小的身體習慣了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阻擋流言蜚語,

阿茗覺得他們都沒錯,只是社會太苛刻。她記得小時候,孩子有著天真的善與惡,他們會為地動山搖的災難流淚、踴躍捐款,也會一遍遍圍著她拍手起哄:爸爸不要你!爸爸不要你!

但孩子並不知道自己惡劣,許多人在成長的某一刻才忽然察覺,原來自己也結過惡果。做大人後,在世上活得更苦,愛看人笑話,卑鄙地許願討厭的人過得不好。阿茗有時想,若她走歪掉幾步路,會馬上成為別人家晚飯桌上的談資,感嘆“她們母女淪落至此”,然後收獲幾聲嘖嘖嘆息,來抵消上班一天的疲倦。

現在,她徹底剝開了那個假殼子,把原原本本攻擊性極強、不服輸不認錯的阿茗展示給所有人。

阿茗才不是乖孩子,她扮演著上帝,看他們的喜怒哀樂。

她偶爾也痛恨自己讀了太多書,將人心剖得太透。她羨慕一直保持著憤怒的人,揣著幾十年的恨去報仇,而自己的心太溫柔通透,好像生來就理解世人、愛世人。

除了她自己。

阿茗不愛自己。這是她那日躺在傾雍的冰涼春河裏想明白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跳進河裏,直到那人將她從水中拉起,她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千瘡百孔的精神,跟著他的車燈,走過黑暗的山路。

原來她在借肉體的痛苦,片刻解放自己的靈魂。

肉體那麽脆弱,卻成了出口,她的靈魂該多折磨呀。

溫熱的水拍流淌在身體上,好溫暖。

阿茗覺得自己漂浮起來,水波輕輕拍過皮膚表層的觸感,讓她想起小鎮潮濕的月光。

水浸沒過臉頰,她對自己說,做一個夢吧,就坐在摩托的後座,在月色中翻過一座座山嶺。不需要知道路的盡頭是哪裏,豆蔻的清香會一直陪著她走下去。

唐驪第八次擡頭看墻上的時鐘。

阿茗進浴室的時間,太超過了。

她的擔憂在近期達到了頂峰,幾日前湖濱宿舍有人跳樓了,她意外碰到阿茗,女兒站在一叢幹枯的迎春花枝邊,視線從那棟宿舍上移看向湛藍天空。

那目光好像在說,死亡其實觸手可得。

唐驪第九次看向時鐘,再也坐不住,沖到浴室前猛拉把手,打不開。

她顫抖著找來鑰匙打開門——一聲急促的驚叫,有恐懼,有哀痛,有不知所措。

一浴缸水,被清水稀釋過後的血紅並不刺目,淡紅的水溢出浴缸,淌在地面,鐵銹味充斥了整個狹小空間。

阿茗無聲安靜躺在水澤中,割開手腕的小刀擺在毛巾上,應該是怕唐女士劃傷手,還小心地把刀尖包裹了起來。

她像個初生於羊水中的嬰兒一樣柔軟,只是了無生機。

曾經臉頰與嘴唇柔軟的杏粉色澤淡去,染了病的枯樹,掛上一層灰敗的翳色,昭示著生命的流逝。

那日的結束是救護車急促的鳴笛。

作者的話

船底星

作者

03-16

這是最後一章悲傷的文字。枷鎖和過去,阿茗的一切都打碎了,下一章是她的“精神重生”,下下章迎來重逢。關於阿茗是否真的會走到這一步我猶豫了很久,下一章會給到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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