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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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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圍城

南城。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 對阿茗而言,今年結束的迅速而突兀。回到南城後,她忙碌到無法思考。 那個夜晚,唐驪在藏南做了緊急手術,住院半個月後回家靜養。阿茗除了要照顧她,隔兩天還要去一趟奶奶家做看護。 他們說,因為她不聽話不肯從傾雍回來,奶奶怒急攻心舊病覆發。唐驪衣不解帶照顧了一整個夏天,直到家人們爭吵反覆,商議必須要派人帶回阿茗。 現在,除了阿茗,所有人皆大歡喜。 在學校、醫院、看護病人的三點一線中,阿茗從身體到心靈都極度疲憊,眼睛和唐驪變得一樣空洞。偶爾從看護床前擡頭,看見十指不沾陽春水悠閑看報的爺爺,她需要深呼吸才能壓下無名火。 今天奶奶又絮叨著“我們阿茗從小懂事聽話”,阿茗用一勺藥暫時中止了她的話,“奶奶,我不想聽這些。” 爺爺在身後把報紙一拍,重重的,暗示她不該頂嘴。阿茗當聽不見,收拾完她要走,爺爺喊住她:“坐下,你對長輩什麽態度?” 她用腳步聲蓋過老人的聲音,擰開門丟下一句:“我回學校了。” 她匆匆趕到一家琴行,給學生上鋼琴課,又回圖書館上了兩節專業輔導課,課時費打到卡裏時,她的疲累才沖淡幾分。這是阿茗找到的占時最少但收入不錯的兼職,琴行介紹了鋼琴課生源,專業課則是海外高校的學生,她得花點精力備英文課,但她教的好,對方也願意出錢。 她以前沒想過唐驪為什麽被緊密與南城捆綁,直到她變成那個頻繁直面爺爺的人。老頭常拿房子遺產說事,如果他不滿意,他就不會留給阿茗。 阿茗覺得蹊蹺,偷查之後竟發現爸爸去世幾年後,老頭子在外面找了情人,想再給自己留個種,可惜沒懷上。情人有個兒子,常借著探病的名義送來和老頭親近,為的就是遺產,阿茗甚至打過幾次照面。 奶奶不知情,但以唐驪的智商,她不可能察覺不到。她要捍衛屬於爸爸和阿茗的東西,她一定和爺爺對峙過,但這個情人還是頑固地插在他們的生活中。 阿茗忽然有點明白在高原的那晚,唐驪為什麽忽然瘋了一樣用刀捅自己。 這天剛從琴行出來,阿茗收到…

南城。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

對阿茗而言,今年結束的迅速而突兀。回到南城後,她忙碌到無法思考。

那個夜晚,唐驪在藏南做了緊急手術,住院半個月後回家靜養。阿茗除了要照顧她,隔兩天還要去一趟奶奶家做看護。

他們說,因為她不聽話不肯從傾雍回來,奶奶怒急攻心舊病覆發。唐驪衣不解帶照顧了一整個夏天,直到家人們爭吵反覆,商議必須要派人帶回阿茗。

現在,除了阿茗,所有人皆大歡喜。

在學校、醫院、看護病人的三點一線中,阿茗從身體到心靈都極度疲憊,眼睛和唐驪變得一樣空洞。偶爾從看護床前擡頭,看見十指不沾陽春水悠閑看報的爺爺,她需要深呼吸才能壓下無名火。

今天奶奶又絮叨著“我們阿茗從小懂事聽話”,阿茗用一勺藥暫時中止了她的話,“奶奶,我不想聽這些。”

爺爺在身後把報紙一拍,重重的,暗示她不該頂嘴。阿茗當聽不見,收拾完她要走,爺爺喊住她:“坐下,你對長輩什麽態度?”

她用腳步聲蓋過老人的聲音,擰開門丟下一句:“我回學校了。”

她匆匆趕到一家琴行,給學生上鋼琴課,又回圖書館上了兩節專業輔導課,課時費打到卡裏時,她的疲累才沖淡幾分。這是阿茗找到的占時最少但收入不錯的兼職,琴行介紹了鋼琴課生源,專業課則是海外高校的學生,她得花點精力備英文課,但她教的好,對方也願意出錢。

她以前沒想過唐驪為什麽被緊密與南城捆綁,直到她變成那個頻繁直面爺爺的人。老頭常拿房子遺產說事,如果他不滿意,他就不會留給阿茗。

阿茗覺得蹊蹺,偷查之後竟發現爸爸去世幾年後,老頭子在外面找了情人,想再給自己留個種,可惜沒懷上。情人有個兒子,常借著探病的名義送來和老頭親近,為的就是遺產,阿茗甚至打過幾次照面。

奶奶不知情,但以唐驪的智商,她不可能察覺不到。她要捍衛屬於爸爸和阿茗的東西,她一定和爺爺對峙過,但這個情人還是頑固地插在他們的生活中。

阿茗忽然有點明白在高原的那晚,唐驪為什麽忽然瘋了一樣用刀捅自己。

這天剛從琴行出來,阿茗收到學姐的消息,問她晚上來不來講座。

她迅速回覆了一個當然,匆匆去趕公交。

學姐是人類學的博士,在金三角做了幾年田野調查,上次阿茗從傾雍回來與她錯過。這次阿茗更忙了,但心底卻有個聲音,推著她一定要去。

即使一路飛奔,阿茗依舊錯過了不少,進報告廳時,學姐正講到兵站。

“兵站是懲罰人的籠子,只要上級看你不爽,你就會被關進去不斷挨打,打到渾身青黑淤血。多雨的天,人只能睡在水裏,渴了士兵會拿踩扁的紙杯舀地上的臟水,等臟東西沈澱下去,你就喝上面那一層。”

“在這裏,秩序飛快瓦解,文明迅速墮落,只有叢林競爭。剛開始你還會因非人待遇而震驚,兩三天之後,你已經麻木,不管是人像牲口一樣,廉價的底層妓女,還是強暴、毆打、囚禁,你都豪無波瀾。”

“正常社會的認知體系在這裏很無力。今天毫無理由獲得權力,從兵站的被踩的人變成踩別人的人,第二天又淪為底層,人會更加瘋狂撕咬彼此。我時常想,真的有人能在這裏保持人性嗎?能繼續堅持道德秩序嗎?法律、宗教、社會評價全都土崩瓦解,再強大的人,也會被改造成原始欲望的奴隸。”

學姐繼續講了很多觸目驚心的細節,她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人真能從那裏的離開,我很難想象,他該如何變回一個正常人?就算身體能脫離,靈魂呢?靈魂早已腐敗,甚至會指引著他,再一次回到撒旦的樂園。”

講座結束。平時的阿茗時會有很多問題,此刻的她,卻和臺上的學姐一樣茫然。

這不是遙遠的研究,每一個場景,她都能想起南嘉的傷痕,他無力垂下的手,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的過去很痛苦,但他從不談那段的經歷,她也無從想象,他到底經歷過什麽。

反正都過去了,他能說能笑,對他來說肯定不是什麽大事。

原來她從沒有真正了解過南嘉。

他不死不休糾纏在那件事中,對抗的只是歐珠嗎?只是恨嗎?他的靈魂該如何安放?

有人可以皈依向佛,有人靠親朋好友支持,有人幹脆墮落在毒癮。但萬千世界,他什麽都沒有,向上的信仰早就打破,向下的自毀被自我束縛。

他害怕面朝的不是神佛,是活著的自己。

而她做了什麽啊。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她殘忍放棄了他。

阿茗晚上還要上輔導課,她強撐著微笑講完課,看著銀行卡的百位數往上跳了幾個數。

她不想要爺爺的臭錢,不想被困在這裏。

或許再多一點時間,她就有足夠的底氣離開。

但她不知道,時間會帶來轉機,但也會把人折磨到失去氣力,像一只等待血被放幹送進屠宰場的牲畜。

轉眼就到了臘月新年。

親戚們都回南城了,小年夜在酒店訂了一桌家宴。

他們記得阿茗的口味,點了她喜歡的菜:“阿茗喜歡吃鱸魚,鹽水鴨也要,南城長大的孩子不能忘本。”

邊吃邊聊,問話落到阿茗身上:“茗初工作了吧?幾時結婚呀?”

“沒有,還要上學。”

好幾雙各色目光在她和唐驪身上掃射,似乎在詰問最重要的事還沒著落。

“之前茗初去藏區,我就不同意,女孩子那麽苦幹什麽,在媽媽身邊找個好工作,成家生子多好。”

“什麽時候畢業?

阿茗沒胃口了,放下筷子,回答還有幾年。

姑媽柔柔對唐驪道:“說句不該說的,姐別讓孩子讀那麽久書。我哥就這麽一個孩子,耽擱成老姑娘不好聽。”

阿茗血液奔騰起來,他們不問她的意願,而是勸唐驪,默認阿茗的人生該被他們擺弄。

但這超出了一個小輩能置喙的情景,阿茗知道,頂嘴一句,她就成了這張桌上的瘋女人,被踩在道德評價的最低一級臺階,六歲的侄子都能唾一句:姐姐你真不懂事,大人這是為你好。

鱸魚正好上來,大家馬上轉到她面前:“茗初,你最喜歡的,”

阿茗用她一貫柔軟的微笑,抵禦親人熱心的關懷。桌下的手指卻攥緊,嵌進肉裏。

唐驪冷了臉,聲音硬繃繃的:“茗初願意讀有什麽問題?又不是缺這點錢。你家小子要能考上南城的大學,怕不是要擺流水席慶祝。”

親戚們都不再說什麽,大約是想起自家考試一塌糊塗的孩子。阿茗像只被母雞護住的雞仔,意外被拓出幾分呼吸的空間。

“再說了,我又不是不讓她結婚。”唐驪嘆了口氣,抱怨幾句阿茗不好好相親,氣氛這才緩和。

好像在這張桌上,誰要是過得好,誰就有罪。每人都說幾句糟心事,孩子不能過分優秀,這一大家子才能和和美美找到平衡點維系下去。

他們又講了許多事,若有若無給小輩們提點社會經驗。

阿茗知道他們有好心,他們愛護她,會點她愛吃的菜,會希望她有個好男人疼愛。

但他們愛護的是媽媽的女兒,與他們有血緣的茗初,不是精神不知在何方游蕩的阿茗。

宴席結束時,桌上說她不該讀書的姑媽塞給她一個大紅包,很厚。

她上車時又語重心長:“以後別再去那麽偏遠的地方了,我們擔心你。”

很多雙眼睛都看過來。

“好,我知道了。”阿茗垂著眼,很乖的回答。

大家都笑了,真是皆大歡喜的一句話。

“姑媽是為你好。”有人說。

親情暖洋洋地環繞著她,阿茗笑得像個漂亮玩偶。她覺得自己真該死,竟不知如何回應最親近的關懷。

春季。

開學後,阿茗的轉碩申請被批準,她主動放棄了民族學。

家人聽到她選了經濟地理不太滿意,阿茗冷冷一句那我繼續回傾雍,他們又識趣閉嘴。

她沒說的是,研究所的項目之一在西南藏區。她想離開,有一點經費總比什麽都沒有好。

她一邊開始準備畢設,一邊為未來導師的校外私活寫代碼跑數據。按道理,她該拿到一筆不小的經費補助,但一整個春夏,錢在她銀行卡短暫停留,又溜回老師的卡裏。

阿茗接了更多的課,她要麽在圖書館,要麽是琴行,再就是抱著電腦回答學生的問題。

畢設並不順利。她什麽都沒從傾雍帶回來,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資料。導師也因為唐驪幾次阻撓生了嫌隙,委婉勸阿茗換了新老師和方向。

阿茗只能回歸原點,在各個檔案館抄資料找古籍,很辛苦地掐點交上全新論文,通過了答辯。

秋季。

小珩被調回了南城,帶給了阿茗裝滿她心血的田野筆記。

阿茗進實驗室了。新導師對她在傾雍的研究很感興趣,一邊讓她寫幾篇論文,一邊讓她繼續給實驗室打白工,還催她趕緊開題。

同門都胸有成足,只有阿茗對新領域一無所知,每天廢寢忘食,在圖書館拼命讀論文。

這一年迅速過去,又一個春天到來時,阿茗交上了兩篇傾雍的論文。導師很滿意,說改改就能發表。但阿茗沒等到投稿,導師因為經費款項不明被調查,再加上長期被苛刻經費的高年級學生們寫聯名信,他主動解除了聘用關系。

阿茗換了第三任導師。

南城淅淅瀝瀝下起春雨,雨珠打在屋瓦的聲音很寥落。

忽然寒涼的雨水,讓唐女士前年的刀口覆發感染,在家靜養。

阿茗又開始照顧病人,她某天切菜時,瞥見了爸爸那把刀。

很舊了,從父親去世到今天,這把刀偶爾被使用,已經過了十來年。

她將那柄刀放在中島臺上。媽媽會用刀威脅她,她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那一次是高中畢業,她歡喜地憧憬著未來,和同學期盼著去北京讀大學。

最後,她留在了南城。

竟然過了這麽久,她都快忘了。

阿茗平靜地將刀口放在手腕上,輕輕一壓。溫熱的液體流出身體時,她感受到了一陣輕快。

好像她的靈魂出逃解放,沖出了這間房子。

雪白的大理石桌面被紅色一點點洇滿,鐵銹味取代了原本的室內香氛。

她眼前有點模糊,恍然聽見房裏的媽媽在睡夢中急促的一聲聲叫她:

“阿茗!阿茗啊!阿茗——”

她深深的呼吸,在一片眩暈中,她答:“我在。”

阿茗將廚房紙一張張鋪開,看著紅色被吸離大理石,囚禁在紙團中。她默默地收拾好一切,

在手腕處纏上一圈紗布,然後拉下袖子擋住,推開臥室門。

唐驪睜開眼,夕光中的女兒看著很蒼白,一如既往恬靜。

“明天買只烏雞燉湯,叫你別熬夜就是不聽。”唐女士叨叨著,翻身睡過去。

阿茗在門口沈默地站著一瞬,她擡手撫上自己的嘴唇,用力掐著,直到血色泛上來。

謝謝媽媽,我沒事,我不喜歡喝雞湯。

沒人回答她的聲音。

夏季。

正是藏區最熱鬧的時候,傾雍也不例外。茶茶飯館久違地來了個熟人,是小阿姨放暑假的兒子、阿茗的學弟。

他沒待幾天覺得無聊便要走。小阿姨趕緊問出心底的問題:“你最近和阿茗有聯系嗎?”

“媽你不是和她很熟嗎?我後來沒見過她,聽說她轉系不學民族學了。”

“啊?為什麽?”

“不知道,我也是聽說。”

“這樣呀。”小阿姨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才想起來這間店鋪裏已經沒有認識阿茗的人了。

曲珍大姐被高薪聘去了橋隧隊,叔叔回廣州修養身體,以前熱熱鬧鬧的飯館只剩她一個。

如果南嘉在的話,他應當會想知道的。

可惜在很久前,南嘉就已經離開茶茶飯店、離開傾雍了。

夏天在雨水裏過去,新的秋季到來,阿茗早已對時間麻木。

她的日子依舊不好過。她一直沒寫出合格的開題報告,新導師出國進修把她放養,現在被大家起了個綽號三不管。

爺爺奶奶比她還急,常常話鋒轉回唐驪頭上,說她在學校沒本事。

除此以外,阿茗依舊樣樣出色,不過老師都很忙,沒人能分給她額外關愛。

楓葉再次變紅,南城的梧桐落了滿地,銀杏葉探出古城墻,搖晃在佛像身上,

高原的秋,則是全然不同的金色。日光依舊穿透著唾手可得的藍天,粗獷雪山之下有冰河,有大雪,有金燦的山林。

一架飛機,正在拉薩機場的跑道上滑行。

“尊敬的旅客們,歡迎您搭乘本次從拉薩貢嘎機場飛往南城的航班。飛機即將起飛,我們將跨越千裏,從雪域聖城到江南水鄉,願這段旅程成為您美好回憶的一部分,期待在美麗的長江之南——南城與您相見。”

小唐田野筆記 66

1 日子過得越來越快。我又熬過了一年。

2 寫完論文的那天,我的心悸好了一些。到後期,我看到傾雍兩個字,心臟會下意識的揪起來。我努力只專註那些文字、圖畫、數據,我努力不去想獲得它們的細節和陪伴我的人。導師出事後,我把傾雍的文件夾上了鎖,很久沒再打開。

3 去看了醫生,又開始吃藥。

作者的話

船底星

作者

04-20

有一段長解釋放在了評論區~ 本篇兵站的信息參考自播客【西西弗高速】逃出妙瓦底(非常真實震撼的一期播客,感興趣可以聽);金三角部分引證自楊漪關於金三角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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