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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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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在央金想到公開的方法前,阿茗繼續承擔打掩護的重任。 桑巴對南嘉有點敬畏,因為他的名字打小跟那些大喇嘛們一起出現。剛開始,桑巴只和央金阿茗說話,慢慢熟起來,話才多了些。 這天他們從西貢市回傾雍,貨車拐去加了個油。 央金和阿茗要去廁所,倆人走遠,桑巴踱步到南嘉邊上。 “南嘉哥,我和你說個事。”他搓著手,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說。” “你知道的,我和央金今年開了公司,所有積蓄都買了設備和貨,沒有現錢周轉……” 阿茗折回來拿東西,隔著大貨車的門聽見了桑巴的話。她鬼使神差停下腳步,躲在車門後靜靜聽他們用極快的傾雍話交談。 南嘉好像並不意外,他將桑巴沒說完的話補全:“有人找到你們,說可以貸款套現。” “對……” “為什麽相信他?” “呃,他們有礦,帶我去看過,確實是真金白銀。他們在西貢市裏產業也多。息雖然高一點,但給的時間寬裕,還有項目說能投資。” “騙子。”南嘉冷冷撂下兩個字,“誰介紹的?” 桑巴說了牧場那邊的一個人名,歐珠。 南嘉回想了一下,問了他的樣貌。 “帶你去了西貢市哪裏?” 桑巴說有兩家KTV和一家茶樓。 “不要和他們再接觸,我幫你想辦法。”南嘉頓了一下道,“ 這事不要和唐茗初說。” 桑巴楞了一下:“好好,央金一定要我來問哥你,就是覺得太巧了!我們正缺錢,銀行貸不出來,就有人找上門,和三年前的事很像……唉,我們那時候小,沒真正經歷過。” 阿茗沒等桑巴說完,匆匆走開了。 回家路上,幾人各懷心事,車廂裏異常沈默。 阿茗一直盯著窗外,她心裏有股無名的煩悶,明明他答應過的,他們之間不會再有秘密,為什麽這次又不告訴她。 南嘉一次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她便裝作不知道。 直到有次他接她從牧場回家,阿茗打著盹,他忽然問起她還要在牧場待多久。 “快了,補訪幾次就結束了。”她撐起腦袋,努力睜開眼皮,“怎麽了?” 南嘉說沒事,只是好久沒去牧場,想起一個很遠的村,不知道她去過沒。 阿茗唔了一聲,…

在央金想到公開的方法前,阿茗繼續承擔打掩護的重任。

桑巴對南嘉有點敬畏,因為他的名字打小跟那些大喇嘛們一起出現。剛開始,桑巴只和央金阿茗說話,慢慢熟起來,話才多了些。

這天他們從西貢市回傾雍,貨車拐去加了個油。

央金和阿茗要去廁所,倆人走遠,桑巴踱步到南嘉邊上。

“南嘉哥,我和你說個事。”他搓著手,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說。”

“你知道的,我和央金今年開了公司,所有積蓄都買了設備和貨,沒有現錢周轉……”

阿茗折回來拿東西,隔著大貨車的門聽見了桑巴的話。她鬼使神差停下腳步,躲在車門後靜靜聽他們用極快的傾雍話交談。

南嘉好像並不意外,他將桑巴沒說完的話補全:“有人找到你們,說可以貸款套現。”

“對……”

“為什麽相信他?”

“呃,他們有礦,帶我去看過,確實是真金白銀。他們在西貢市裏產業也多。息雖然高一點,但給的時間寬裕,還有項目說能投資。”

“騙子。”南嘉冷冷撂下兩個字,“誰介紹的?”

桑巴說了牧場那邊的一個人名,歐珠。

南嘉回想了一下,問了他的樣貌。

“帶你去了西貢市哪裏?”

桑巴說有兩家 KTV 和一家茶樓。

“不要和他們再接觸,我幫你想辦法。”南嘉頓了一下道,“ 這事不要和唐茗初說。”

桑巴楞了一下:“好好,央金一定要我來問哥你,就是覺得太巧了!我們正缺錢,銀行貸不出來,就有人找上門,和三年前的事很像……唉,我們那時候小,沒真正經歷過。”

阿茗沒等桑巴說完,匆匆走開了。

回家路上,幾人各懷心事,車廂裏異常沈默。

阿茗一直盯著窗外,她心裏有股無名的煩悶,明明他答應過的,他們之間不會再有秘密,為什麽這次又不告訴她。

南嘉一次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她便裝作不知道。

直到有次他接她從牧場回家,阿茗打著盹,他忽然問起她還要在牧場待多久。

“快了,補訪幾次就結束了。”她撐起腦袋,努力睜開眼皮,“怎麽了?”

南嘉說沒事,只是好久沒去牧場,想起一個很遠的村,不知道她去過沒。

阿茗唔了一聲,說他小瞧她,她當然走遍了牧場每一個旮旯。

“那個村子,邊上有座礦山。”

“當然去過!但那村子太有錢,已經不放牧了,牦牛和地都是外來的人在管,沒采到什麽有用信息。”阿茗實在是困了,換了個姿勢,又栽倒在卡車寬長座椅上,睡著前迷迷糊糊說,“喔,就是我遇到狼那天……村裏還有人問起你呢。”

前方是深長的黑夜,和一重重起伏的山。

顛簸的路上,阿茗忽得意識到他問話裏的隱語,從夢裏一下清醒。

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一會後,她自言自語道:“牧場那片花海,我們還沒去呢。”黑暗蓋住了她眼裏的情緒,“我們會看到日照金山吧。”

南嘉沒說會還是不會,他只是打著方向盤:“睡吧,路還很長。”

去西貢市次數一多,阿茗總遇見另一個人,肖琛。

阿茗照例和南嘉在公園散步時,忽然接到了肖琛的電話。

“嘿茗初,你現在是不是在西貢公園?”

“嗯?你也在嗎?”她聞聲朝周邊看了看。

“果然是你!我老遠就認出你了。我剛好有個東西給你,你等我一下,我到前面掉個頭。”

阿茗想拒絕,但他已經掛了電話。

兩分鐘後,她聽見公園圍墻那兒傳來聲音:“茗初!”

她便對南嘉說:“我去一下。”

不知為何,南嘉想拉住她,想讓她留在這裏。

他本來可以拉住她的。

但他手上的舊傷口毫無預兆的抽痛,她的衣角擦著他指尖一閃而過,留下一抹風。

他看著她背影穿過樹隙,碎陽灑在她身上,明亮得發光。

兩個月前,他還只是希望她平靜開心地做完研究,然後離開傾雍,回到屬於她的地方。

但人稍有不慎,就會變得貪心。

忌貪,戒嗔,勿癡,他現在一樣都修不好。

可是啊,那些人卷土重來,他難逃命運。

阿茗最近煩心事有點多,除了南嘉對她的隱瞞,媽媽也來了通電話,再次提到了換專業的事。她強忍著沒有爭吵,撒著嬌說總得寫篇論文出來才知道是不是這塊料,為了自己又拖延了一段時間。

掛電話後,阿茗腦子裏不斷反覆媽媽的話。

飯館已經打了烊,鎮子寂靜一片。

她悶頭在被子裏待了半天,忽然坐起來,裹著外套就下了樓。

她推開酒窖的門,也沒開燈,借著月光,熟門熟路從櫃頂的箱子裏摸了瓶啤酒。

撬瓶扔蓋一氣呵成,她仰頭猛灌了小半瓶。

辛辣的酒液讓她呼吸變得急促,阿茗站在原地深吸了幾口氣,又喝了一半後,她走到窗邊撐住窗臺,靜靜註視夜色裏傾雍的江流和山巒。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酒窖喝酒,她時不時就要靠酒精的麻痹才能睡個好覺。

不知過了多久,阿茗把剩下的酒喝光,正準備再拿一瓶時,忽然嚇了一大跳——

酒窖儲青稞的大缸邊,有個人!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叫出聲,因為她辨認出來,那是南嘉。

他坐在另一扇窗邊,手裏也拿了瓶酒,整個人溶在朦朧的月光裏。

阿茗怒氣沖沖上前,壓著聲音質問:“你幹嘛?”

他聲音懶懶的:“這話該我問你。”

“你怎麽也偷酒喝?”

南嘉沒看她,輕笑了一聲:“誰偷了,阿姨準的。”

阿茗哽住,為自己辯解:“我也沒偷,那一箱是我買的。”

“嗯。”他淡淡的,擡手把自己那瓶喝光了。

店裏的貨都歸他管,他當然知道這裏有一箱無人認領的酒,時不時少幾瓶。

阿茗在他面前站了片刻。

原來很多個夜晚,這裏有兩個傷心人,都需要酒精的幫助渡過難關。

南嘉舉起一舀子酒:“嘗嘗阿姨釀的?”

阿茗接過滿杯,退回到另一扇窗前。

他們沒有對彼此說為什麽在這裏,只是沈默地在同一片月輝裏度過了夜晚的時光。

阿茗喝完那一杯度數很高的青稞酒,然後回了房間。

後來,阿茗在酒窖又碰到過幾次南嘉。

他們會交換一個視線,不說話,在各自的那扇窗前,喝完想喝的酒。

白天到來時,他們還是笑嘻嘻樂天派的阿茗和少言沈穩的南嘉。

夏季的暑熱在高原漸褪,光顧傾雍的游客也變少了。

阿茗在牧場的訪談到了尾聲,最後一天,她從董老板店裏扛了十幾大桶純凈水,送給幫助過她的牧民們。

在牧場,水是難得的資源,所有人都很開心。每到一個帳篷,阿佳阿叔們都會給她戴上一條哈達,等走完所有帳篷,阿茗的腦袋都要被哈達淹沒了。

南嘉策著馬在牧場上溜達,就看到一頭白色“小熊”跌跌撞撞朝他奔過來。

跑到馬前,小熊白絨絨的腦袋裏露出阿茗的臉,她變身開屏的孔雀,把那些陽光下流光溢彩的哈達捧在手裏展示。

上次她來傾雍,只有他送她哈達,但現在她走遍了每座山和每片海子,有很多人送她祝福的哈達。

南嘉向阿茗伸出手:“走吧。”他們約好,今天去看牧場深處那片花海。

阿茗握住他的手,利落翻上馬背。她把那十幾條哈達收拾妥當,拍了拍南嘉的肩說出發。

雄偉壯麗的朗嘉神山矗立在大地之上,無邊無際的花海盛放於神山腳下。

他們坐在草原裏,南嘉帶了兩瓶酒,遞給阿茗一瓶,看著日頭一點點下落。

傍晚時分,皚皚雪峰染上了淡金色,蒼鷹飛過,與蒼涼粗獷的褐色巖壁融為一體。

南嘉忽然站起身走了幾步,少年人將手伸在風中,好像在抓住蒼鷹翺翔的軌跡。

阿茗跟著他視線一起,仰頭看著那鷹消失在雪山的弧光中。

“我養過一只鷹。”他說。

“以前在東拉鄉的桑日寺修行真的很無聊,我背著師父,偷偷養了一只鷹。”

“去拉薩前,我把鷹留在了寺裏。東拉鄉很大,有西貢雪山,有望不到邊的海子。”

“那現在呢?”阿茗記得在東拉鄉的日子裏,沒見過翺翔在天空的鷹。

“死了。”

從緬國逃回來那年,他們翻了七天七夜的西貢雪山。有人追上了他們,槍口對著他打了三發子彈,因為他偷走了絕對不能洩露出去的東西。

他那柄鋒利的易貢藏刀都被折斷了,一起逃出來的同伴死了兩個,他其實也該死在那天。

西貢的雪山很大,他的鷹不知道怎麽找到的他,它尖嘯掠過雪林,從俯沖而下,守護瀕死的主人。

它啄瞎了持槍人的眼睛,與他們纏鬥,然後在數聲槍響裏,大片血霧炸開,他的鷹發出淒厲高亢的叫聲,極速墜落在潔白的雪中,抽搐兩下,一聲一聲越來越虛弱的啞叫。

兩聲補槍後,它終於不再發出聲音。

一天後,南嘉渾身是血爬出東拉鄉雪山,栽倒在次仁大叔家前時,桑日寺的鐘聲也正在天地間回響。

他躺在黃土地上,熾烈陽光快刺瞎他的眼,但他一直流淚,怎麽也停不下來。

那天的太陽,就像此刻的金色雪峰一樣,讓他不知道是黃昏地獄還是初陽新生。

日落金山出現了。

不知是他的話,還是眼前的一幕,阿茗只覺得靈臺一清,被深深震撼。

火紅的落日照亮金峰,甚至點亮了整片海子,每一片土地都在隨那恢弘的金色燃燒。

阿茗看著南嘉站在金光照耀之中,高原的山風穿行於他的發間,銀色藏裝泛著淌水一樣的粼光。

少年雙手合十虔誠向神山祈禱著。

灰白的石頭,無名的野花,少年在原野中,是天地之子。

阿茗閉目仰頭,也合掌祈禱。

曠野的氣息,草木的搖動,南嘉眼角驀地滾下一滴淚。

為誰呢?為逝去的人,為死掉的鷹,還是為回不去的過去?無法到達的將來?

阿茗睜眼的一瞬,恰好看見淚滴的滑落。

她楞住,在反應過來前,手已先於意識,急切笨拙地試探,將那滴冰涼的淚抹掉。

神明也會落淚嗎。

她怎麽這麽難過。

她再擡頭看南嘉,他凝視著她,眼底有很多種情緒。

如同神祇祝福的漫山金光裏,南嘉反握住了她想抽回的手。

他喊她的名字:“唐茗初。”

小唐田野筆記 39

我總有很多顧慮。可我見到他毫無預兆袒露的脆弱,那些好不容易壘起來的堡壘一下就轟然倒塌,什麽理由都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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