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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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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南城

阿茗在大卡車上睡著了,連軸轉了一整天,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給手表換電池。 這是一塊帶有GPS定位的手表。 她再醒來時,手機屏幕被消息占滿了。 41通未接電話。 手機消息大多是同學老師,中心主題都是同一句話: 【阿茗,你還好嗎?你媽媽聯系不上你,來問我了】 阿茗手忙腳亂打開手機,唐女士的聊天框只有一句話: 【為什麽不接電話?】 短短幾個字,是水面上的冰山,是唐女士壓抑的怒火。 阿茗趕緊檢查手表,果然沒電了。 她知道唐女士雖然一句話不搭理她,但一定會盯著她到的每一個地方。 阿茗連忙回了好幾條: 【對不起,媽媽】 【我只是睡著了】 【我坐了很久卡車,我很累,對不起媽媽,我太困了】 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回應那些尋找她的老師和同學,淺寐後剛恢覆的能量消耗殆盡。 良久後,唐女士才回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你如果出事,讓我怎麽面對你爸爸?你為什麽總是不能理解我?】 阿茗看著那一長串話流下淚,回覆到【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她放下手機垂在腿上,隨著山路一顛一顛。 窗外的青山一重,小巴攀過峰頂,又過一重山。 離傾雍,很遠很遠了。 她待過的小鎮在無數道遙遠的山巒背後,被翻滾的雲海遮蔽。 天空中有飛機正在降落,應該是她搭乘的那一架。 同樣是機場,這裏一周只有一班飛機降落,而南城機場的航班時刻表24小時滿滿當當,這對於唐女士而言,太難想象了。 自從爸爸去世,媽媽再也沒有離開過南城,時間與距離的尺度在她人生中已經模糊。 這太遙遠了。 從南城到藏西南的機場,要四小時,從機場到客運站,要兩小時,從客運站到傾雍,要整整一天一夜。 人生有多少個24小時,被用來日夜兼程的趕路,只為到達一個幾乎無人聽說過的小鎮? 阿茗扭頭去看,看起來一樣的山巒,看起來一樣的黃花草甸、牛羊、五色經幡柱,但她知道,傾雍在另一處不知還能否回到的地方。 她的一部分好像被撕開,留在她短暫待過的雲海彼端。 輾轉幾趟,阿茗風塵…

阿茗在大卡車上睡著了,連軸轉了一整天,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給手表換電池。

這是一塊帶有 GPS 定位的手表。

她再醒來時,手機屏幕被消息占滿了。

41 通未接電話。

手機消息大多是同學老師,中心主題都是同一句話:

【阿茗,你還好嗎?你媽媽聯系不上你,來問我了】

阿茗手忙腳亂打開手機,唐女士的聊天框只有一句話:

【為什麽不接電話?】

短短幾個字,是水面上的冰山,是唐女士壓抑的怒火。

阿茗趕緊檢查手表,果然沒電了。

她知道唐女士雖然一句話不搭理她,但一定會盯著她到的每一個地方。

阿茗連忙回了好幾條:

【對不起,媽媽】

【我只是睡著了】

【我坐了很久卡車,我很累,對不起媽媽,我太困了】

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回應那些尋找她的老師和同學,淺寐後剛恢覆的能量消耗殆盡。

良久後,唐女士才回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你如果出事,讓我怎麽面對你爸爸?你為什麽總是不能理解我?】

阿茗看著那一長串話流下淚,回覆到【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她放下手機垂在腿上,隨著山路一顛一顛。

窗外的青山一重,小巴攀過峰頂,又過一重山。

離傾雍,很遠很遠了。

她待過的小鎮在無數道遙遠的山巒背後,被翻滾的雲海遮蔽。

天空中有飛機正在降落,應該是她搭乘的那一架。

同樣是機場,這裏一周只有一班飛機降落,而南城機場的航班時刻表 24 小時滿滿當當,這對於唐女士而言,太難想象了。

自從爸爸去世,媽媽再也沒有離開過南城,時間與距離的尺度在她人生中已經模糊。

這太遙遠了。

從南城到藏西南的機場,要四小時,從機場到客運站,要兩小時,從客運站到傾雍,要整整一天一夜。

人生有多少個 24 小時,被用來日夜兼程的趕路,只為到達一個幾乎無人聽說過的小鎮?

阿茗扭頭去看,看起來一樣的山巒,看起來一樣的黃花草甸、牛羊、五色經幡柱,但她知道,傾雍在另一處不知還能否回到的地方。

她的一部分好像被撕開,留在她短暫待過的雲海彼端。

輾轉幾趟,阿茗風塵仆仆落地南城時,夕陽正通紅地落下。

城市的喧囂一瞬間湧進感官,她覺得好不真實。

高原的信號時好時壞,很多時候手機像個擺設,而在南城恢覆信號的一瞬間,無數條消息和郵件爆炸似的彈在屏幕上。

輕軌飛快地穿過高樓大廈,阿茗靠在車窗邊回消息,同門正巧來找她:

“阿茗!聽說你回來啦?在金三角做田野的博士師姐也剛回來,我們約了晚上一起吃個飯,聊聊田野見聞,你來不?”

阿茗很想,但她不敢。

她這次去傾雍,是先斬後奏,背著唐女士偷偷去的。

阿茗的田野審查通過後,她一直沒和唐女士說,因為她策劃了一個出逃計劃——

唐女士今年要被抽調去高考出題組,會在市郊賓館待到六月高考完才回來,阿茗看中這個時間差,五月她就完成田野從西藏回來了,全須全尾,任唐女士挑不出錯。

但千算萬算,她沒料到唐女士中途退出了出題組。

盡管導師安慰阿茗,他們已經和唐女士溝通過,但阿茗知道這事兒沒這麽容易翻過去。

在傾雍時,阿茗每天都給唐女士發行程匯報,GPS 定位的手表也從不敢關。

但唐女士一次都沒回覆過她,除了前兩天在卡車上那 41 通電話。

這說明什麽?

說明唐女士日日盯著她呢!

不知道是傾雍的日子太自由,還是阿茗生出一絲僥幸,她熊心豹子膽竟然撥通了唐女士的電話。

“媽媽……”話出口一瞬間,阿茗就後悔了。

“到哪裏了?”

“快了。”

“我問你到哪裏了。”

“……大學路。”

“六點半前必須到家。”那頭的聲音,不容置喙。

“我同門今晚要開分享會,有好幾個學長學姐來,我能去嗎?”她聲音越來越低。

那邊沈默了一陣才暗嘲道:“你回來第一晚就要和別人吃飯?非得今天?”

輪到阿茗沈默,她並不意外。

於是她說:“我不去了媽媽,我回家。”

“你以為我求著你回家?你以為我想費勁做這頓飯?”

阿茗立刻說:“是我自己想回家吃。”

唐女士陰陽怪氣的:“我做的可沒有飯店裏好吃。”

“怎麽會,媽媽的飯最好吃。”

阿茗在六點二十九到的家。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為了趕上時間,她跑得氣喘籲籲。

廚房傳來高壓鍋氣閥的聲音,唐女士在切菜,砧板一下下被剁響。

唐女士看到她第一句話是“果然瘦了”,她輕哼一聲:“我就知道,出去一趟才知道外面苦,是吧?”

阿茗笑著說是。

她看見電磁爐上,是濃濃的一鍋烏雞山藥和鴿子湯。

唐女士的營養大補湯,很熟悉,阿茗強壓下反胃,熟練地說喜歡。

媽媽比預想中平靜,阿茗也放下心來,一邊打開行李箱,一邊和她聊天。

“我認識了很多新朋友,這是店裏的藏族小哥送我的哈達。”

阿茗眼裏亮晶晶的,將純白的哈達舉起來給唐女士看,像小孩子炫耀新禮物。

她拿出一樣樣東西,如數家珍:“最近正是蟲草季,阿姨特地給你買了羊肚菌,店裏的小哥還請假上山去采了一整天蟲草,他采的有靈氣,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有的,這回帶給媽媽你的是原產地的第一手貨,絕對正宗,絕對新鮮!”

她沒意識到唐女士未發一言,還在絮叨此行的見聞。

“鎮上的人都特別好,很關心我,這是純手工風幹的牦牛肉,媽媽你吃!”

阿茗把牦牛肉遞到唐女士手邊,她正在切西紅柿。

“搗什麽亂?”

“媽媽你嘗一點嘛,我好不容易帶回來的。”

“我說了不吃,不要影響我做事。”

阿茗訕訕放下,又拿出一張手工編織的藏毯:“牦牛毛染色,一根根縫的,好看嗎?”

“外面就那麽好玩?”

阿茗下意識找補:“我論文有進展,做田野和看論文真的不一樣。”她又小聲撒嬌道,“和南城不一樣嘛,我都十幾年沒離開過家啦。”

唐女士冷笑了一聲:

“我在家日日夜夜的擔心你,你奶奶天天給你上香祈福,哭暈了好幾次,你倒是自己瀟灑。”

阿茗舉著藏毯的手垂下。

她沈默了幾秒,鼓足勇氣開口:“媽媽,我平安回來了,我已經成年是大人了,我可以為自己負責。”

“一個人跑去西藏就是成熟?你這是走運沒出事!你考慮過我們嗎?考慮過爸爸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每天在家都擔心得要命!我心疼你奶奶啊,她要不是年紀大了,恨不得自己馬上去西藏把你抓回來!”

她說得傷心,將一顆西紅柿一刀兩瓣。

“我不會有事,我很小心的。”

“你懂什麽?開始追求所謂的自由了?覺得媽媽很多餘?覺得我們在束縛你、限制你?出了這個家,誰還對你好?”

阿茗忍不住反駁:“我沒有這個意思……”

唐女士並不聽她在說什麽,她自言自語著,將那顆西紅柿切得雜亂無比:“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出去一次,心野在外面了,從來不考慮我們,奶奶在家以淚洗面,你倒好……”

阿茗還試圖辯解,卻越描越黑。

又幾輪的拉鋸戰後,唐女士像是累了,她手中的刀一頓,平靜地說道:

“你是想讓我死給你看,你才肯聽話嗎?”

她甚至還切了那西紅柿一刀,刀鋒停在砧板上,眼裏沒有任何漣漪地凝視阿茗。

西紅柿東倒西歪地散開,而阿茗已經知道她要做什麽。

阿茗沖上前,一把握住刀口,從唐母手中用力搶奪:

“我沒有!媽媽,你不要這麽說!”

她急切地流下淚來,掰著母親的手指,卻怎麽也搶不來那把刀。

媽媽俯視著慌亂的唐茗初問“你該說什麽?”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出聲,眼角殷紅,“我沒有這個意思!對不起!我不能沒有媽媽!我再也不出去了!是我做錯了!”

她有些胡亂地剖白中,唐母松開刀柄,任由唐茗像珍寶一樣撲上去護住。

阿茗不想顯得太無助,忍著淚討好地看向唐母,露出一個笑來,她小心問:“媽媽會一直陪著我對嗎?”

而唐女士只是冷冷看著她:“唐茗初,你太讓我失望了。”

摔門聲很大,震得冰箱貼都掉下來摔碎一個。

砧板上是一片狼藉的西紅柿碎片,阿茗放下刀,撐起身子,這才發現手掌又不小心劃破了,血和西紅柿的汁水混在一起。

她下樓去社區衛生站打了針破傷風。護士和她很熟,嗔怪道:“阿茗又做飯傷到了手?整個區就數你破傷風打得最多。”

阿茗笑笑,乖乖地又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

看來媽媽還在生氣。

但她此刻冷靜了很多,她意識到這場爭執是有預謀的。

這是唐女士對她擅自離開南城的懲罰。

阿茗將那把刀洗幹凈,放在料理臺上。

刀是爸爸的遺物。爸爸的癌癥走到盡頭時,在醫院淩晨的病床上,用這柄刀捅進了心臟。

阿茗不敢想象,那有多疼。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用這樣慘烈極端的方式結束生命。

但她的確害怕著,因為從小到大,當她不聽話時,唐女士就會把刀放在手腕上——

唐茗初,既然你這麽不聽話,這麽討厭媽媽,那媽媽就隨你的心意去死好了。反正你爸爸早死了,我活在世上也沒意義。

她打開水龍頭,把冰涼的水撲在臉上。

涼水嗆進了氣管,窒息感絞纏,她劇烈地咳起來。

小唐田野筆記 17:

1 我又做錯事了嗎。在傾雍,我很開心,但媽媽奶奶很不開心。回到南城,所有人都開心,連導師都松了一口氣,但我變成了一個矛盾體。

2 我把哈達和藏毯放在了衣櫃的最裏面。衣服洗過幾輪後,只剩洗衣液的清香。但把腦袋埋在衣櫃深處的時候,我可以聞到酥油花的味道。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會出現雪山,江流,一望無際的青稞田。那味道熟悉又陌生,我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哭。

作者的話

船底星

作者

2024-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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