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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最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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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最後一晚。

天空被厚重的烏雲壓得低低的, 將整個校園罩入一片灰暗之中。

細密的雨絲如牛毛般飄灑下來,落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卻無法激起往日的喧鬧。

教學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孤寂, 往常熱鬧的教室此刻門窗緊閉,而玻璃窗上掛著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像什麽呢?

像畫家筆下的線條, 也像…樓以璇筆下的藝術。

放假後的第一個雨天, 林慧顏撐著那把藏青色的十骨大傘,在人煙稀少的校園裏四處“游蕩”。

偶爾一陣寒風吹過, 樹葉和雨簾沙沙作響, 訴說著校園的落寞。

食堂裏空無一人。

沒有了學生排隊打飯的熱鬧場景, 也沒有了餐具碰撞的嘈雜聲, 那些在上課日擺放著各種美食的窗口,如今也只剩冷清的玻璃映照著外面的雨景。

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不斷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破壞著這死沈的寧靜。

宿舍樓也失去了活力,整個樓道靜得讓人發慌。只有忽然間亮起又很快熄滅的聲控燈在雨中閃爍, 像孤獨的靈魂在黑暗與光明中徘徊。

偶然看到幾名保安撐傘的身影在雨中穿行,冒雨履行著他們的職責,全方位檢查各樓棟的門窗是否關閉, 設施是否完好。

“林老師還沒回家啊?”張大爺幾個大跨步來到美術教室的走廊。

他的傘不像林慧顏手中那把那麽大,且其中一根傘骨還折斷了,有些破舊, 勉強能擋雨。

破傘很濕, 張大爺也沒收攏, 收了再撐開時還得搗鼓,麻煩。

“過兩天就回。”林慧顏遞出隨身攜帶的一包紙巾, “你手上都是水,擦一下吧。”

“哎,擦了也要濕,沒事。”

張大爺沒接,擺擺手讓她收回去,“對了,我兒子今天剛給我送來了幾塊臘肉和香腸,是我兒媳婦她們老家自己用土辦法熏制的,味道老正了,我待會兒每樣給你拿點來,你帶回家吃。”

因為要白班夜班輪崗,保衛部、後勤部有不少人都長期住在學校職工宿舍裏,是有單獨的廚房可做飯的。

這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他們的家人自然也捎了年貨來。

林慧顏剛想說“不用了”,張大爺直接拿話堵她:“不準說不要啊,哪有光收禮不回禮的,除非你和秦小姐沒把我當朋友。”

那日從溫泉度假村回來,林慧顏去保衛室拿東西,也送了些給張大爺。

說是自己置辦的年貨,買多了。

張大爺也不是第一次說要拿臘肉香腸給她了。

前兩次她都拒絕了,今日張大爺堅持,她再推辭就過於無情無義,只好點頭說:“那謝謝了。”

“謝什麽啊,除了這,我也拿不出什麽像樣的好東西。”

張大爺抖抖傘面的雨水,“先不跟你聊了,等會兒可必須接我電話啊。”

“好。”

是了,在他們那一輩人的心裏,有家鄉味道的就是最好的。

可她的家鄉——平新鎮,她曾經在那裏經歷過的所有,記得的所有,一點都不好。

如果有得選,她會選擇忘記那裏的一切。

甚至,不要出生。

秦鳳茹是在林慧顏拿到張大爺送她的臘肉香腸後到學校的,趕巧得讓林慧顏打趣她:“你是狗鼻子嗎,聞著味兒過來的?”

“什麽狗鼻子,我明明是來給某些留守婦女送溫暖的好嗎?”秦鳳茹聞到那股煙熏味,眼睛直往袋子裏瞟,手也沒放過那袋地地道道的“年貨”。

她看著肉砸吧了兩下嘴,饞道:“這臘肉香腸的味兒,聞著就比超市裏售賣的正宗,哪兒來的?”

莫不是那位樓老師送的?

要不然林慧顏也不能往宿舍裏收啊。

“張大爺送的。也有你的份兒,想吃就拿。”林慧顏沒哄她,張大爺確實說了,要趕得上秦小姐來,就分她點兒。

沒聽到想聽的名字,秦鳳茹失望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啊,我看這都雙數的,我們一人一半。”

也就是每人兩節香腸,一大塊臘肉。

她是專挑了雨天來慰問好友的,怕林慧顏沒飯吃,特地去餐廳打包了豐盛的晚餐來。

但從南門開進車庫時,守門的人不是張大爺。

林慧顏自覺整理書桌,把電腦和文件都摞好,空出位置給餐盒。

旁邊的秦鳳茹東看西看,像個偵探似的。她發現書架上的那幾朵木藝花不見了,還發現多了好多零食。

哪一樣都不是林慧顏自個兒要吃的。

也不是她要吃的。

為了不給林慧顏添亂添堵,讓林慧顏專心談感情,她有一段時間沒來學校“煩”她了。

至於住所那邊,雖然她有林慧顏家的密碼,但其實攏共才去過三五回,畢竟林慧顏自己都極少回去,她去了也是白去。

關於木藝花的去向,秦鳳茹本來有點兒想探探林慧顏口風,不過想想又作了罷。

她在朋友圈刷到過樓以璇發的類似的山茶花。

不用問也知道,跟老林的花同宗同源,指不定就是兩人兒的定情信物呢。

既然林慧顏說了讓她等等,那她就再耐心地等等吧。

到嘴的白天鵝還能飛了不成?

六點多,兩人坐下吃飯。盡管用了保溫袋裝著,但這大冬天的,飯菜也涼得快。

“我就說讓你至少買個微波爐放宿舍吧,非不聽,這不要那不要的。”

“……”宿舍就這麽大點,哪裝得下秦鳳茹想放的那些東西?

她若松了口,秦鳳茹能把全套家電給她搬來。

秦鳳茹喝了一口只剩溫溫熱的冬瓜排骨湯後,心裏微微不滿,胳膊肘撞了林慧顏一下。

“你家裏是不是開火了?別住學校了唄,早點回去,家裏多方便啊。”

得來的是林慧顏萬年不變的淡漠:“沒有。”

秦鳳茹怒其不爭。

買菜、做飯、吃飯一條流水線,多好的培養感情的契機啊!

林慧顏一雙妙手,上得廳堂入得廚房,怎麽就不懂揚長避短,牢牢抓住小姑娘的胃呢?

扒了口香噴噴的五常大米飯,秦鳳茹又道:“今年除夕的前前一天是情人節,要不要我幫你傾情讚助幾條約……節日攻略?”

本想說“約會攻略”來著,怕不嚴謹,惹來林慧顏抵觸,那後面就聊不下去了。

她對自己在林慧顏這兒的“地位”還是有一些信心的,老林若真的談戀愛了,肯定會頭一個跟她說。

沒說,就證明還沒談上。

“多吃飯,少說話。”林慧顏不上鉤,連話都不接了。

“……”就你木頭成這樣,談什麽女朋友。

秦鳳茹又沒事找事地把自己氣夠嗆,悶頭吃飯,不理林慧顏了。

吃完把筷子一放,離了座啥也不管。

三菜一湯,林慧顏不想浪費太多,盡力在吃,可最後仍然剩了得有三分之一。

“吃不下就別吃了,沒剩多少。怎麽,想撐死自己啊?”

秦鳳茹有時看她“自作自受”的就來氣,走回桌旁,抽走她手裏的筷子:“嘴都親了,幹什麽不談啊?你渣還是她渣?我看你們總有一個是渣女!”

林慧顏渾身一震。

渣…女嗎?

——感情裏不論男女,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行為都叫“渣”。

原來樓以璇說的“渣”,就是她。

她是很渣,渣了樓以璇。

“你幹嘛?”秦鳳茹察覺到林慧顏的異樣,伸手在她面前晃,“這麽不經罵啊?那我算知道了,你們兩個當中,渣女……是你?”

別的任何事情她都能不問緣由地偏信林慧顏,但情愛這種事兒,她還真偏袒不了林慧顏。

那日在她婚宴的休息室裏,樓以璇眉目含情地蹲在沙發邊凝望林慧顏的眼神,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樓以璇對林慧顏,那絕對是正上頭。

反觀之,她這位閨蜜對人家小姑娘倒不像是多上頭的樣子。

可若說不上頭吧,生日那回拋下她,又抱著她哇哇大哭的林慧顏又是怎麽個情況?

“老林啊,你……”

你這個渣女,怎麽回事兒啊?

秦鳳茹正想多問幾句,林慧顏卻起身去了陽臺。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可無論是好天氣、壞天氣,無論是晴天或雨天,都照不亮林慧顏的世界,也洗不去她人生的汙濁。

三兩下收拾完剩菜剩飯,垃圾袋系緊,放去門邊,秦鳳茹才也走上陽臺。

教師宿舍的構造跟學生宿舍一樣,陽臺上是洗衣槽、洗漱臺、置物臺,自購的洗衣機都只能放下很小的一個。

秦鳳茹不理解林慧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理解她把所有積蓄拿去給父母換了一套新房,也不理解她自己貸款買了房後,卻放著好好的大房子不住,非要蝸居在這不足20平的小房間裏,一蝸就是八年。

八年啊,這哪是跟學校簽的勞動合同,分明簽的是“賣身契約”。

“看什麽呢?外頭沒安窗,冷颼颼的,進去吧。”要吹病了,多的事都出來了。

“秦鳳茹。”

林慧顏把被風吹起的頭發壓回耳後,又撚了一縷,拉至眼前,“你說我們能活到多少歲?”

不到四十歲就長了這麽多白發的自己,缺了一顆腎臟的自己,還能有幾十年可活?

去年九月中旬染的頭發,快五個月了,新長出來的那部分,又有很多醒目的白頭發摻雜其間了。

醫生說,她的白發主要是先天遺傳性,但這兩年顯著增多,不排除臟腑功能失調導致的早衰癥狀之一。

畢竟這兩種因素她都占了,說不清哪個才是最主要的了。

秦鳳茹被她這突然的“傷冬悲秋”給嚇壞了。

何止是傷悲,簡直像在催命。

“你別嚇我啊老林,”她抓住林慧顏胳膊,急切道,“你是,是身體出現什麽異常了嗎?去年體檢不是一切正常嗎?”

林慧顏按住她的手安撫道:“我沒事,身體也暫無異常。”

可目前沒有,不代表四十歲以後沒有。

當人體各器官開始加速衰老,她這具只有一顆腎的身體,會不會比正常擁有兩顆腎的那些人衰竭得更快?

會不會沒到五十歲,她的頭發就全白了,就每天都要靠各類藥物來長期療養?

然而那時的樓以璇才三十幾歲,還有大好的未來,還有大好的後半生。

“那個,我,我猜一下啊,你是怕自己的身體不給力,怕到時候她會傷心,怕拖累她,也怕耽誤她,所以你明明也喜歡她,卻沒膽量接受她?”

“不止身體的原因,還有很多……”

“林慧顏我問你,你知道一萬年有多長嗎?不許計算!”要是林慧顏給她報出個數字,甭管精確不精確,她都得慪死。

“……不知道。”

就算她算出了一萬年有多少天、多少個小時,跟秦鳳茹這道題幹裏的“長”也掛不上鉤。

“行,再問你一個簡單的啊,你覺得你開心的時候時間過得快,還是不開心的時候時間過得快?”

“……開心的時候。”比如,每次和樓以璇吃飯的時間,都過得好快。

“腦子沒壞嘛。”

秦鳳茹假模假樣地給林慧顏理衣服,在她肩頭左拍拍、右拍拍,“先把晦氣黴氣都拍走,再送你一句金玉良言,好好兒給我記住啊,這句話就是——開心一刻抵萬年,傷心一刻,萬年難抵。”

“……”林慧顏呆立,腦中一遍遍地放映著秦鳳茹的話。

“你自己也再想一想,將心比心地想,如果不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你覺得她會傷心多久?如果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你覺得她又會開心多久?”

“……”

“話題是沈重了點,不過說都說了,就再多贈送你一句吧——人生苦短,意外很多,及時行樂。”

“……”林慧顏記起了,她們去又見·小酒館吃飯那回,樓以璇也曾說過相似的幾句——世事無常,明天會發生什麽變故,誰都說不準。

她正是太怕“變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了,才噩夢纏身。

可是,那晚抱著樓以璇入睡,她竟分不出一絲半點的心神去做噩夢。

甚至都不覺得那是她們的“最後一晚”。

“老林啊老林,我一個多月沒來煩你鬧你,你真當我傻啊。”秦鳳茹長呼出一口氣,側步與林慧顏並肩而立。

“……”

“你房子裏那滿墻滿櫃的花兒,那座樂高迪士尼城堡,都跟她有關吧?她的東西你能當成無價之寶供著,怎麽她大活人回來都送上門了你不當寶貝哄著抱著,卻硬要冷著臉往外推?推就推吧,你趴我肩上哭個什麽勁兒?搞得我當初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混……”

“秦鳳茹!”被好友拐彎兒抹角嘲弄一通的林慧顏終於在聽到心愛的女孩即將被罵“混蛋”時聽不下去了。

她沒什麽底氣地低聲斥阻道:“你管住嘴,別亂說話。”

“看看、看看,護短都護到這份上了,那還裝什麽呢裝?你再裝,我都要勸你出家當姑子了。”

省得她看了鬧心。

林慧顏扭頭躲過秦鳳茹探究的目光,轉身返回室內。可秦鳳茹不依不饒,腳趕腳地緊跟著她,麻雀似的喳喳不休。

幾十幅畫,一大座樂高。

結合樓以璇美術老師的身份,再結合樓以璇送的木藝花,很難不把那兩樣和樓以璇聯系起來。

“我說老林同志,你藏得夠深的啊,太平洋的水都沒你深。我今天反正是賴在你這兒了,你趕緊給我細講細講,你們哪一年勾搭上的?”

“我聽說她是海歸是吧?她這小年紀,嘖嘖,是你學生啊?”

“不會吧,被我說中了?天木的還是一中的?”

“老林,你挺猛的啊你!”

“咋這麽招小姑娘喜歡呢,我比你差哪兒了,怎麽就沒漂亮小姑娘喜歡我呢?”

“你啊,別管那麽多有的沒的了,談戀愛這方面學學我行嗎?年下小奶狗多香啊,多少中年婦女想要還要不到呢?咱們既然有這個福氣,開開心心享受當下不好嗎?”

“再說了,你倆一個有情,一個有意,兩情相悅卻白白蹉跎了這麽多年的青春年華,冤不冤?冤不冤?我都替你冤!不,我更替人家樓、樓什麽來著……”

林慧顏嘆氣:“樓以璇。”

“哦對,樓以璇,我替樓以璇喊冤!”

“人家那優越的自身條件,追她的人不得從市北排到市南啊?可人家偏偏就對你死心塌地,你倒好,還傲嬌上了。”

“林慧顏我告訴你,沒有人不怕死,死亡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終點,是不可更改的結局。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說到死,你以為我就沒怕過嗎?我怕沒怕過,當年陪我熬過來的你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你怕不是忘了,死過丈夫的,真正目睹死神降臨、真正被死神日夜摧殘淩虐過的,是我啊林慧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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