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我喜歡的,是你。

關燈
第56章  我喜歡的,是你。

——我是同性戀, 可你不是。

何歡花了點時間來對杜禾敏的這句話進行“閱讀理解”,可她腦子亂得很,再加上杜禾敏那張欲哭不哭的臉, 更沒法好好思考了。

“我不是,但我也沒有排斥或詆毀過你們。”

她站起來走到杜禾敏面前, 盡可能地讓語氣平靜, “杜老師, 我們相處也快半年了,在你心裏, 我就是那種因循守舊, 拘泥於傳統婚戀觀且頑固不化的人嗎?”

杜禾敏若這麽想她, 那前面幾個月, 又何必“裝”得跟她那麽不見外,何必管她開心不開心。

“不一樣。”杜禾敏躊躇半天,才只憋出了三個字。

“什麽不一樣?”

杜禾敏目光越是閃躲, 何歡越是要逼她把話說明白,“杜禾敏, 看著我眼睛說話。”

因為她很想珍惜杜禾敏這個難得的朋友,不想因誤會而分道揚鑣。

“舌燦蓮花的杜老師,也有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的時候?”何歡步步緊逼, 擡起右手去抓杜禾敏的胳膊。

被抓住的人卻更覺得委屈和酸脹了。

杜禾敏生自己的悶氣,將抱著的東西一股腦扔到床上。

然而她的粗蠻動作帶動了抓著她的何歡,讓何歡身體歪斜趔趄了一下。

幸虧杜禾敏眼疾手快, 伸手撈住了何歡的腰。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沖你發火。”等何歡身體一穩住, 杜禾敏就道了歉,並往後退開一大步。

何歡卻突然跟火燒似的紅了臉, 後腰被杜禾敏掌心觸碰過地方,以及胸前跟杜禾敏擠壓過的地方,都燒得厲害。

往常杜禾敏也會挽她胳膊,下午在溫泉池穿著泳衣時她們的肢體也有幾次擦碰。

可只有剛剛這次,讓她感到了“不自在”。

甚至,連心跳都亂了。

一定是太久沒被碰到過身體的敏感處了,何況她睡衣之下並未穿胸衣。

怕被杜禾敏看見自己羞紅的臉,何歡低了低頭,又覺還不夠,幹脆背過了身去。

都是女人,她也沒想到自己竟會這麽“放不開”,只是意外地相碰了而已,就在朋友跟前方寸大亂了。

身後傳來杜禾敏的苦笑聲:“你看,你明明就知道,不一樣。”

跟一個普通的同性戀同事同住,和跟一個喜歡自己的同性戀同事同住,怎麽能一樣呢?

你有海納百川的包容度,可以善良地對異性戀者和同性戀者一視同仁。

但面對一個和自己性取向不同,並且對自己抱有了非分之想的同性戀,真的還能毫無芥蒂嗎?

連樓樓那麽和善的人都會對張爵說出那句“心裏膈應”。

你呢,你心裏就沒有一點點的“膈應”嗎?

一定有吧,不然……

“我到底知道什麽?”何歡聞言轉過身來,有種無端被人指責後的慍怒,“杜老師,現在已經很晚了,我大腦也很昏沈,你別跟我打啞謎了行嗎?”

聽她語帶不滿,杜禾敏也急了:“我打什麽啞謎了?你不是早就有所察覺,早就暗中警告過我不要跟你過分親近嗎?”

“警告?我什麽時候給過你警告?”何歡不明所以。

“去年十一月底,你發消息讓我去拿橙子和車厘子那次,你說,將來的我必定有更好的福緣,說我們不是志同道合的人,要我認清現實,及早抽身,多出去交朋友,別陷進自困自苦的情網裏。”

何歡調動大腦儲存功能回想了一下,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記憶力減退了,想拿手機翻翻聊天記錄,又覺得不大好:“我是這樣說的?”

“反正我理解的就這意思。”

“我,”何歡斟酌著開口,“我是看你那段時間很消沈,很不開心,就想寬慰你幾句。”

“……”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很喜歡樓老師,但你自己也眼見為實地看到了,樓老師裝在心裏的那個人是林老師,她們有很深的淵源,遠不止異校任職卻同為九班老師的這點緣分。”

她是九班的語文老師,自然免不了和少許九班的學生加過微信聯系方式。

似乎正是去年十一月,她在九班語文課代表的朋友圈看到了參觀海帆名人堂時拍下的樓以璇的狀元海報。

那海報上面的信息中,標明了樓以璇的畢業學校及畢業年份。

再結合林慧顏不算秘密的履歷,由此推算出,樓以璇高中畢業前,林慧顏就正好還在懷安一中教書,因此也更加堅信了樓林之間有故事。

非是她挖掘二人隱私。

實在是……太過雷同,蛛絲馬跡又太多。

她在學生朋友圈不止看到了樓以璇的海報,還看到了明柚的。

而“發現”杜禾敏喜歡樓以璇,則要更早地追溯到去年九月的軍訓那幾天了。

在同性戀的群體中,不,應該說是在任何群體中,樓以璇這般既有顏值又有才情的女孩都將是焦點所在。

就像她曾心悅的那個女孩一樣。

僅僅站在那裏,便足以令人們一見傾心,前赴後繼地奔向她。

杜禾敏喜歡女人,那她喜歡樓以璇,更是人之常情了。

在她的旁觀視角下所測定的,是樓以璇跟林慧顏有著千絲萬縷的感情牽絆,並且杜禾敏自己也明顯確認了這一點。

因而遭受到不小的打擊,導致心情低落。

關於杜禾敏說的讓她上樓拿橙子和車厘子那晚,何歡有印象。

她記得那是個周天。

在朋友圈看到了杜禾敏跟樓以璇針對什麽“今天好吃”“今天是誰”的評論對話後,出於好意,才拐著彎兒地給杜禾敏發了幾條微信,意在勸她看開些。

哪曉得那日的勸解竟然被杜禾敏解讀為了在“警告”她——不要靠近自己?

這都不是同一回事。

怎麽能誤解成那樣?

難怪後來杜禾敏有意疏遠她,鮮少來找她聊天吃飯,原來是場誤會,居然過去兩月之久才解開。

“我喜歡樓樓?”杜禾敏聽完何歡的解釋,也卡機了。

合著她跟何歡…就一直沒在一個頻道麽?

何歡以為她那陣子愁眉懊喪是因為對樓樓“愛而不得”,所以出言安慰,讓她不要執著於無果的單箭頭。

而她卻以為是何歡看穿了她對自己的歪念,讓她趁早打消念頭,及時止損。

好大個烏龍。

大得她不知該暗喜還是該憂傷。

暗喜何歡對她的非分之想毫無感覺,那她們以後就仍能以朋友相稱,可也憂傷自己喜歡的人非但對自己毫無感覺,還判定自己對別人情有獨鐘。

明明,明明她眼裏只有何歡,心也只為何歡砰然亂跳,怎麽就成了她喜歡樓以璇呢?

何歡能看出樓以璇的心意,怎麽就看不出她的呢?

難道樓以璇的愛,就比她的愛要明亮、要招搖、要更濃烈嗎?

“不是嗎?”

何歡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仿佛在進行什麽艱難抉擇的天人交戰,不禁想是不是自己弄錯了。

玄關頂昏黃的射燈打下來,背光的杜禾敏從頭到腳都陷在陰暗裏,為她整個人罩上了化不開的憂郁之色。

她要回答嗎?

回答“不是”,還是回答“是”呢?

頹然地坐到床沿,杜禾敏從沒如此傷神過,以前的兩段戀情皆為相互吸引,順其自然地就在一起了,且先表白的都是對方。

她做的更多的,是在確立戀人關系以後,事事有報備,事事有回應。

讓對方充分感受到她的堅定和認真。

可即便是她卯足勁地給到對方安全感,一個兩個的最終不也都離她而去,敗給了現實的壓力,敗給了新奇的誘惑。

誰不想要一段細水長流的愛情呢?又有誰不想要一個執手到老的愛人呢?

她想。

做夢都在想。

而何歡就是這個“夢”的具象,符合她對完美伴侶的一切想象。

就連這樣的“想象”,都是在對何歡動心後才有的。

但或許是她“玩世不恭”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也或許是她最初對小仙女花癡過頭了,讓何歡有了先入為主的認知,一個有偏差的、不準確的認知。

要不要糾正,該不該糾正?

如果不摘下這張面具,如果不澄清對樓以璇的感情,只談過異性戀的何歡是不是永遠都意識不到她真正鐘意的人會是自己?

或者說,何歡根本就不會、也不願相信自己會被一個同性的女人喜歡。

那樣的話,難道她就要將這份“暗戀”藏一輩子嗎?

別說什麽吃醋不吃醋的了。

她但凡再多跟樓樓或其他的女同事摟摟抱抱表現得親密一點,估計只會讓何歡給她打上個“用情不專”的標簽。那豈非弄巧成拙,自己坑自己?

陸靈暄獻言獻策,很多話都很有道理。

樓樓跟她說的,也有道理。

乃至何歡和她發的那幾條長微信,都有道理。

可她為什麽就只聽她們說該如何,卻不聽聽自己的心,在說想如何呢?

樓以璇都可以“明戀”林老師明戀得眾人皆知,為什麽她就不可以“明戀”何歡明戀得眾人皆知?

也不用非得眾人皆知,但有一個人,她真的真的很想讓她知道。

她的愛情,她不強求何歡參與,但她越來越不能忍受何歡只作為一名旁觀者,旁觀著她與旁人莫須有的愛恨情仇。

“何老師。”杜禾敏像下了某種決心般,仰頭望著何歡。

她沒有站起來。

因為她不想用自己的身高給何歡造成壓迫感。

她想給何歡的,是進退自如的舒適區,亦是進退皆可的選擇權。

愛是克制。

嘴上言“愛”的人很多,行動上證明“愛”的人卻很少。

“怎麽了?”何歡的心提起來,“你說。”

杜禾敏為了給自己打氣,試探著擡手去拉何歡的衣角,只要何歡動作上產生一丁點的過激反應,只要何歡臉上表露出一丁點的厭惡,她就忍痛放棄接下來要說的話。

但何歡依舊溫柔地看她,聲音也溫柔,不但沒抗拒,還輕輕覆住了她的手。

多麽矜雅嫻淑的女人啊,能不被人惦記著介紹相親對象麽?

何歡是一口她的醋沒吃到。

她卻要醋死了。

再坐以待斃下去,就真的要無疾而終了。

“如果某一天,”杜禾敏語速遲緩地開口,“她們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裏,有女人,你會受到驚嚇嗎?”

“……”何歡的身體頓時繃直了,手也僵住了。

連帶著臉上的溫柔也一點點褪去,睫毛顫動著越落越低,眼縫也越合越細。

這讓杜禾敏萌生出了退意。

但也只一瞬,她便重振旗鼓,再次揚聲。

“何老師,回答我好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

萬一有萬一呢?

何歡既然不恐同、不厭同,既然對林老師和樓樓都能共情,萬一她內心的最深處其實也藏著尚未徹底覺醒的對女人的情動呢?

杜禾敏想握住何歡的手,但她不敢輕舉妄動。怕自己一動,就驚擾了何歡,驚擾了這份寧靜。

良久,她聽到何歡清幽地說:“會吃驚,但不會嚇到。”

她自己就喜歡過女孩,又怎麽會嚇到呢。

何歡給出回答時,手已從杜禾敏手背上移開,視線也同樣移去了他處,縹緲地游蕩著。

比起上次被杜禾敏問及是否還會跟男人結婚,這次被問到相親相到女人的看法,反而沒有那種強烈的難堪了,但仍然難以啟齒。

杜禾敏眼裏、心裏都燃起了小火苗。

大有星火燎原之勢。

“那如果我說,是我想給你介紹一個女性相親對象,而這名女性,就是我呢?”

“……?!”這下輪到何歡的腦子卡殼且一片空白了。

“何老師。”杜禾敏輕喚一聲後,再接再厲,右手仍舊抓著何歡衣角,左手極輕極緩地去碰何歡垂在腿邊的手。

從指尖往上,一點一點地,直至掌心相貼。

“你看看我。”和我相個親吧。

事已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擇日不如撞日,把想表的白都表了。

等何歡移回視線,一臉無措地居高臨下看著杜禾敏時,又聽她說道:“你說對的是,去年有一段時間我心情沮喪,做什麽吃什麽都沒勁。但你沒說對的,是我為什麽沮喪。”

“我來告訴你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何歡,我喜歡的是你,不是樓以璇。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尤其當收到那些我以為是你在委婉表達拒絕的消息後。”

“當然我也不否認,我是喜歡樓樓,但那是一種對於美的乍見之歡,更多的是欣賞,是把她當作好朋友、小妹妹來看待。”

“我談過戀愛,也有很好的朋友,分得清友情的喜歡和愛情的喜歡。”

最簡單的區分就是——

她對樓以璇沒有想一親芳澤的谷欠望,但對何歡有。

而且,比一親芳澤更s情的谷欠望,她也有。

就比如此時此刻,她由下往上望見的,是那峭立的隱藏在薄薄睡衣下的山巒。

“我對你的喜歡是每天都更深一點的日久生情,是見不到的日有所想、夜有所夢,是見到後的近鄉情怯,是仰慕,是愛重,是拿不起,也放不下。”

“有多喜歡呢。”

杜禾敏嘴角閃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喜歡到自輕自賤,覺得自己沒資格喜歡你,也配不上你。”

“如你所說,我們相識差不多半年了,相處得也還算和諧愉快對吧?”

“那你也該大體上對我有個了解了,我本來不是一個會胡思亂想的人,可當我發覺自己對你動了心後,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你怎麽看我,想你有沒有可能會喜歡女人、喜歡我,想你的家庭、我的家庭,想我們之間究竟差得有多遠。”

“甚至,甚至還厚顏無恥地想過,如果你能接受我,如果我們能夠在一起,我,我該怎麽哄你才能讓你每天的開心都比不開心多一點,才能讓你重新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愛情,真的有屬於你的愛情。”

“何歡,我不想你認老、服老。”

“你總感嘆說自己年紀大了,總愛說‘你們年輕人’。我不認同。39歲怎麽了?從18歲成年算起,你不過才過了二十年的自主人生,往後還有三四十年你可以自己做主的人生要過,還有那麽長的下半輩子,為什麽不活得自在隨心一些?”

這些長篇大論,杜禾敏之所以說得這般流暢,是因為她早在心裏演練了成百上千遍。

愛情的力量真的很偉大。

它可以讓一個插科打諢的嬉笑者蛻變為一個聲情並茂的演講家。

這也是何歡第一次見到如此專註且深情的杜禾敏。

接二連三的沖擊太大了。

何歡幾度失聰般地聽不見杜禾敏在說什麽,卻能看見杜禾敏眼眸中瑩瑩閃爍的亮光。

這樣灼目的亮光,這樣灼人的情意。

距離她上一次看到,已經過去整整十年了。

她的眼和心,都被燙到。

於是她無所適從,於是她落荒而逃,抽出被杜禾敏握著的手,繞到了臨窗那邊,心神不寧地坐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