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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怎麽又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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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怎麽又生氣了?

樓以璇用胳膊肘推門, 清爽的笑意定格在臉上。

可她一進門,那笑意就逐漸崩了、散了。

因為她看到了沒戴眼鏡的林慧顏,和八年前一樣的眉眼部位無鏡框、鏡片遮擋的林慧顏, 亦是她記憶中最熟悉、最著迷的那個林慧顏。

見樓以璇進門走了兩步就傻楞著,林慧顏揚聲問:“樓老師找我什麽事?”

門口的人又哆嗦了一下。

暗暗罵自己沒出息, 臉上重新掛回笑, 走向林慧顏的工位。

“上周三還在放假, 錯過了給林老師送中秋祝福,這周特意來補上。”

辦公室裏只有林慧顏在。

聽樓以璇說明來意後, 皺了皺眉。

“下午茶點。”

樓以璇不問林慧顏意見, 俯身把東西往她桌上一放, “我給杜老師何老師也送了, 她們都收了,林老師也請收下。”

散開在桌面的九個小袋裝糕點,精美包裝上的花月圖案及品牌LOGO格外醒目。

林慧顏一眼就搞清了它們的來歷。

——老林啊, 我跟你說,這個牌子的蛋糕跟甜點老好吃了。他們家今年出的中秋禮盒, 花想月,我已經幫你試吃過了,絕對拿得出手。咯, 給你搞了兩盒,一盒你自己吃,一盒給你爸媽拿回去。

國慶節的第一天, 秦鳳茹就趕來學校, 送了她兩盒。

一盒是699元。

她沒問秦鳳茹, 而是當著秦鳳茹的面上網搜了價格,把錢轉給了秦鳳茹。

氣得秦鳳茹也當面把她給拉黑了。

沒撐過幾天, 中秋那天,秦鳳茹又把她黑名單裏放了出來。

一年總要鬧那麽幾回,她習慣了,秦鳳茹也習慣了。

那兩盒月餅林慧顏都帶回了家,留著吃或是送禮,讓爸媽看著辦。

所以這便是樓以璇的【不轉帳能加一下嗎】,她算是切身體會到秦鳳茹拉黑她時的心情了。

胸悶氣脹。

有火沒地兒發。

她在心中冷笑一聲,繼續投入筆記本電腦的工作中。

“控糖,不怎麽吃甜食。”

“……”樓以璇也不惱,心思都被林慧顏的眉眼勾了去,“分給同事也行的。送給你了,處置權自然在你。”

“進可攻、退可守,樓老師的算盤打得很精明。你說行就行吧。”

“……”

冷鋒過境。凍得樓以璇頭發絲兒都在顫。

可是沒戴眼鏡的林慧顏,化了淡妝的林慧顏,和從前一模一樣的林慧顏,讓她控制不住想多看幾眼。

“還有別的事?”

林慧顏頭也沒擡,鍵盤上的手一下一下不停地敲擊著——逐客令。

“……”

怎麽又生氣了?

她是哪裏又惹林慧顏生氣了?

林慧顏為什麽變得這麽愛生氣了?

樓以璇對自己一連三問。

正琢磨著,同辦公室的數學教研主任擦著眼鏡從外面進來。

見有人罰站似的立在林慧顏辦公桌旁,逗趣了一句:“林老師怎麽今兒個上課就把學生叫來罰站了。小姑娘是上課擾亂紀律了,還是上課偷玩兒手機了?”

樓以璇嚇一跳。

頗為尷尬地轉過身笑笑,擡手打招呼:“李主任,我是九班的美術老師,樓以璇。”

李主任戴上眼鏡瞅了瞅:“哦哦,小樓啊,聽說過,這開學一個月了,還沒正式見過。你好啊,看著很顯小哦,都當老師了。”

“看著小,其實不小了。美術教學跟文化課教學方式方法上有些差異,我這樣的便於打入學生內部,破除邊界,促使他們能更大膽更自由地展開藝術想象、發揮創意。但異曲同工,無論什麽學科,無論何種教學形式或策略,都是為了有效地幫助學生掌握知識和技能。”

樓以璇不卑不亢的談吐和侃侃而談的見解令李主任刮目相看。

點頭誇獎道:“說得好,是我淺薄了。剛剛那兩句無意冒犯,樓老師可別見怪啊。”

二人你來我往,又將林慧顏冷落在一旁。

敲擊鍵盤的聲音早停了。

樓以璇包裏的手機響起語音通話提示音,她摸出手機,懊惱自己忘了時間。

摁下拒絕接聽,快速打字回覆杜禾敏:【下來了。】

“林老師、李老師,不打擾你們了。我約了杜老師她們去食堂吃午飯,先走了。也祝你們午餐愉快。”

“好,快去吧。”

李主任目測了她的腰身,“看你這麽瘦的小身板,體重肯定沒過百。多吃點,增強體質。”

“多謝李老師關心,我會註意的。”

樓以璇離開的步伐比進來時快得多,出門還不忘把房門恢覆原狀。

門內,李主任拿起保溫杯到墻角的飲水機接熱水。

返回時停在林慧顏桌邊,吹了吹杯口熱氣:“小樓老師長相甜美,又平易近人,你們班的學生都特喜歡她吧。”

不是問句,是堅信不疑的陳述句。

“嗯。”

“你怎麽回事,”李主任無奈地笑,“人家是來給你送月餅,又不是來跟你借錢。”

“……”

“這月餅……”

“下午茶點。”林慧顏說,“據說還不錯,借花獻佛,李主任可以嘗嘗。”

“卻之不恭,那我不客氣了啊。”李主任順手拿走兩個。

口味多種,但她沒挑揀。

凡事要有度。

等李主任回到座位,林慧顏把剩下的七個放進抽屜,然後保存文件,關電腦,收包。

……

杜禾敏沒把禮盒提回她的辦公室。

她跟年級組的老師都很熟稔,平時又經常把小零食分著吃,這一盒“貴重”的糕點可不夠分的。

而且這盒子質量上乘還好看,沒準兒比裏面的幾個餅子還更燒錢呢。

拿回宿舍當儲物盒多好。

何歡才來她們年級,也過了吃零食的年紀,不存在她的顧慮。

“明後天運動會,我準備把樓老師送的這盒糕點作為獎勵,分給我們班在比賽中積分最高的學生,樓老師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

“我沒何老師大方,也沒何老師有自制力,我要自己吃。”杜禾敏抱著禮盒,逗笑樓、何兩人。

“趁我沒送出去,不如我這盒也投餵給杜老師?”何歡逗她。

“倒也不必。我不跟小孩搶吃的。”

“是嗎?那我桌上的瓜子……”

“那不能算啊!那是你從皮孩子們手裏繳獲上來的戰利品。就得讓他們知道,什麽叫‘有去無回’,好長長記性,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再在課上吃東西、玩兒東西。誰問你要,你讓他來找我,我再幫你教訓他一頓。”

杜禾敏在何歡辦公室嗑掉的半袋兒瓜子是何歡從五班學生那兒收繳的,要是在她的課上……

“何老師我跟你說,我這還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吃的,要他們下回敢在我的課上嗑瓜子,我就多去買它個三斤五斤來,讓那幾名學生到我辦公室一顆不剩地給我嗑完才準走,非把他們嗑到哭不可。除非……”

何歡好奇問:“除非什麽?”

杜禾敏瞇著眼笑,憨憨的:“除非何老師來幫他們說情。”

“我面子這麽大啊。”

“必須的。”

三人有說有笑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皆未發現落在她們身後百米遠的林慧顏。

打好飯菜即將落座,眼尖的杜禾敏才看見門口只身一人的林慧顏。

她留了個心眼,沒咋咋呼呼地邀林慧顏過來跟她們一塊兒坐,問樓以璇:“樓樓,你剛去給林老師送餅,沒出岔子吧?”

“什麽岔子?”樓以璇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

杜禾敏擠眉弄眼,示意她往某個打菜窗口看:“林老師一個人來的,你咋沒邀一下……”

“我以為她跟李主任約定成俗,午飯都會同進同出來著。”

第一周在食堂遇見那回,李主任就是跟林慧顏坐一桌,跟她們隔得挺遠。

杜禾敏約她來食堂這幾回,也沒叫上林慧顏。

“那你可大錯特錯了。”

杜禾敏糾正她的錯誤思路,“林老師神出鬼沒,沒有固定搭夥吃飯的人,吃飯時間也沒個規律……”

話還沒說完呢,對面的人就站起來了。

“林老師!”

樓以璇遠遠朝林慧顏揮手,聲音清甜,“我們在這邊,等你過來。”

被喊的人點頭回應。

“……”杜禾敏收話收得急,咬到舌頭,放下筷子。

等林慧顏的那點兒時間裏,樓以璇爭分奪秒把左手邊的桌椅都擦了擦,臟紙巾壓在餐盤下。

而杜禾敏頂//弄舌尖,天馬行空地腦補著劇情。

見到落座的林慧顏,脫口而出:“林老師今天戴隱形眼鏡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嗯。”

課堂之外,杜禾敏對林慧顏萬事都“嗯”的交流司空見慣。

彩虹屁張口就來:“我就說眼鏡框封印了我們林大主任的美貌吧?看看,多漂亮的眼……”

“杜老師,吃雞腿。”

樓以璇把杜禾敏慫恿她打的那只雞腿夾給她,“這只雞腿太大了,我怕我吃不下。”

何歡低頭悶笑,看杜禾敏苦瓜臉,又有點於心不忍。

建議道:“吃兩只夠嗆。杜老師盤裏的這只要小一些,樓老師你跟她換吧。”

筷子沒入口,都還是幹凈的。

樓以璇自覺失禮,把小的那只夾到自己餐盤中,賠罪道:“抱歉,是我欠妥,杜老師能不能原諒我一下?”

“……能,我原諒你了。”杜禾敏哭笑不得。

她有時也自我檢討地想,自己哪天會不會死於話癆。

然而她那該死的嘴,“死”不了一分鐘:“樓樓,你說要跟我講你賺錢的路子。你快講。”

她能聽的,林老師、何老師應該也能聽。畢竟樓以璇送的是三份禮。

“賣畫。”

樓以璇不扭捏、不避諱,講得坦坦蕩蕩,“我在簽約海帆前的收入都來源於這個。”

“沒畢業就能憑自己的本事掙錢,樓樓,我都自慚形穢了。”

杜禾敏實名佩服,“你一幅畫的售價大概在什麽區間,能說嗎?能就能,不能就不能,我絕不是……”

“少則三五千,多則三五萬。”

“樓老師說的貨幣單位,是澳元吧?”何歡插了句。

“……是。”樓以璇的馬虎沒打過去。

“澳、元?”

杜禾敏右看何歡,前看樓以璇,“我又孤陋寡聞了,澳元跟人民幣的匯率是多少?比人民幣值錢是不是?”

久不出聲的林慧顏答疑解惑道:“大約1:4.5,1萬澳元約等於4.5萬人民幣。”

好家夥!

杜禾敏偷摸著算了算,倒吸一口氣。

樓以璇至少得是個百萬大戶!

當今社會存款一百萬人民幣是沒什麽了不起,可樓以璇才剛畢業,才剛二十出頭啊!

“樓樓你太行、太牛了,年紀輕輕就發家致富了哎!實乃青年楷模。”

“杜老師,你好浮誇。”樓以璇被杜禾敏誇得臉紅。

雖知杜禾敏絕無冷嘲熱諷之意,但她心下惴惴,林慧顏會否覺得她是在變相“炫富”?會否以為她是在自負自滿?

百密一疏。

未曾料到何老師會抓住貨幣重點,更未曾料到林慧顏會熟知兩國的匯率換算。

“有嗎?哈哈!我明明都是肺腑之言。”

杜禾敏看到樓以璇羞惱的模樣,扳回一局,樂開了花,“好啦好啦,我不說了,不然你又要堵我嘴了。”

說著夾起雞腿:“我自己堵行吧。”

樓以璇搖頭笑。

杜老師這心態和狀態,哪像是33歲,23歲還差不多。

“等下。”

何歡突然叫停杜禾敏,側身在置於鄰座的包中翻找出一個方形小袋。

“我這兒有一次性手套。”她撕開缺口,“杜老師、樓老師,你們倆一人用一只,正好。”

“何老師也點外賣啊?”

杜禾敏放筷子先接了,抽出手套,分一只給樓以璇。

樓以璇接到手,近朱者赤,發揚起了杜禾敏的“誇誇文學”:“點不點外賣,何老師都乃溫柔賢惠的典範。”

何歡拿筷子敲了下餐盤:“你們兩個行了啊,都別說了,好好吃飯。”

“好的何老師。”

“好的何老師!”

兩人異口同聲,旋即相望笑笑,乖乖閉了嘴。

林慧顏的存在感很低,又很強。

她吃飯的動作小到只動手腕,吃飯的聲音小到還不如一次性塑料手套的聲音,卻又會在樓以璇手指將要觸到沾有油漬的湯碗時,用距離更遠的左手抵開。

“碗口有油,擦了再端。”

食堂每日供應兩款湯,今日是番茄雞蛋湯和酸菜粉絲湯。

樓以璇的這碗跟杜禾敏、何歡的一樣,都是半碗量的番茄雞蛋湯,因為是杜禾敏幫她們打來的。

她要喝番茄雞蛋湯,杜禾敏也見她喝過。

可杜禾敏沒準確觀察到的是,樓以璇自己打的番茄雞蛋湯裏,只有雞蛋花,沒有番茄。

“林老師要喝湯嗎?我去幫你舀一碗。”杜禾敏恰好啃完雞腿,見林慧顏餐盤裏沒放湯碗,脫掉手套就要去跑腿。

“不用。”

話是對著杜禾敏說的,目光卻在樓以璇擦碗的手上。

樓以璇慢悠悠地、細致地將碗口一整圈都擦了個遍:“林老師若不嫌棄……”

“嗯,給我吧。”

你不吃的番茄,不吃的茄子,都給我吧。

……

吃過飯,杜禾敏邀請樓以璇去她宿舍午睡休息會兒,等下午到點了再去教室。

樓以璇婉拒了。

於是就變成何歡跟林慧顏回宿舍,杜禾敏陪樓以璇走走消食。

而杜禾敏的那盒“花想月”落到了何歡手裏:“那就麻煩何老師了。下午你去教學樓前,拿來11樓給我。”

分道揚鑣後,樓以璇道出困惑:“怎麽不請林老師幫你拿呢?林老師……”

“小腦袋瓜想啥呢你?”

杜禾敏拍她一下,“沒請林老師幫我拿,那還不是因為林老師的胳膊肌肉拉傷了。我是前晚無意間在她房門前聞到膏藥味兒,一問之下才知道的,林老師不讓聲張。”

“好端端的怎麽會肌肉拉傷?”

辦公室、食堂,她和林慧顏離那麽近,都沒聞到林慧顏身上有膏藥味。

林慧顏也從不噴香水。

無論過去、現在,樓以璇聞到的都只有獨屬於林慧顏的香味。

“這我就無從得知了,林老師沒講,慣來神神秘秘的。”

“……”

神出鬼沒、神神秘秘,樓以璇發現杜禾敏眼中的林慧顏就不像是個“正常人”。

但杜禾敏對林慧顏的態度又是尊崇、敬服的。

“也稀了奇了,跟她搭班那兩年,就沒見過她摘眼鏡。”

“……”

杜禾敏的“嘴碎”,不免又讓樓以璇想入非非了。想林慧顏的反常舉止,會不會跟她有那麽一丁點的關系?

畢竟幾分鐘前在食堂,林慧顏一句話不說,卻細心地提醒她避開了湯漬,還喝了她不想喝的湯。

那麽,她去辦公室給林慧顏送“花想月”的時候,林慧顏生氣的點是什麽呢?

是她先送給了杜老師、何老師?還是她同時送給了杜老師、何老師?

想想又不可思議,對自己的自作多情不可思議。

十月中旬已然入秋。

兩人不疾不徐地走在操場邊的大路上,涼爽的秋風中蘊含著陣陣桂花香味,沁人心脾。

杜禾敏伸了伸懶腰:“明後天的運動會,來玩兒麽?”

“玩兒?”

“啊,不是。”杜禾敏換了個說法,“你不來給你的寶貝們加油助威嗎?璇姐?”

“那也得看我有沒有時間來啊,敏姐。”

中午放學的下課鈴傳遍校園的各個角落,空寂的校園剎那間沸反盈天。

往食堂飛奔而去的學生最多,也有少量直奔球場或宿舍的。

快到宿舍樓棟了,林慧顏跟何歡拐進通往教師專用電梯的那條石板路,夾道兩旁種得有桂花樹,地面上鋪了些被風吹落的花瓣。

何歡順手從樹枝上摘取了一小簇,湊到鼻前聞了聞。

“昨晚下過雨,桂花更香了。”

“懷安三中有桂花嗎?”林慧顏問。

“沒有。三中校園最多的是杜鵑。”種了桂花樹的,是學林雅園。

林慧顏不喜彎彎繞繞,單刀直入地問何歡:“九班的師資班底中,只有何老師是主動請纓加入的,我能問下原因嗎?”

何歡去年才來的天木中學,正好接手那一屆的高一。

今年本來該帶高二,卻在上學期的期末向學校自薦,願意來接這一屆新高一的美術班。

要知道那會兒,很多老師對這個班級都不抱希望,也不看好,更不想趟渾水。

沒帶好是能力不足,落人口實,平添煩憂。

帶好了,那也至少得脫幾層皮、掉幾斤肉。往大了說,因小失大。

健康比名譽更重要。

林慧顏在心裏從不否認,自己“聽從”學校安排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基於樓以璇跟海帆的關聯。

那何歡呢?

何歡又是為了什麽?

她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不然也不會拖到今天才問。

之所以想問,是因為她察覺到了何歡似乎對樓以璇很上心。

性格使然,何歡對同事都很溫柔。

對杜老師也很體貼。

但直覺告訴林慧顏,何歡對樓以璇和對杜禾敏的那種“關註”是不同的。

事關樓以璇,處事不驚的她總是有些“亂”。

何歡將掌心裏的桂花吹散,垂下手,也垂下了眼眸。

“我曾經有個……得意門生,就是海帆藝校的藝考生。海帆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全日制中學,但它是一所有口皆碑的正規藝術學校,承載並實現了許多孩子的考學夢想。藝術和文學一樣,都是照亮學子前路的一道光。致力於走藝術這條路的孩子,不該遭遇異樣眼光,也不該被區別對待。”

也因此,她對同為海帆藝校學生的樓以璇頗有好感。但“好感”這回事,不能掛在嘴上。

容易傳出閑話。

“你的那個學生,也是美術生?”

“不是。”

何歡搖頭,反問林慧顏,“林老師以前帶過的學生裏,應該也有藝考生吧?”

三中走在前沿,開辦藝術班有好些年了,但她沒帶過。

而據她所知,林慧顏從一中離職前,一中尚未開辦藝術班,對“文化+藝術”的教育模式還處於觀望態度。

天木中學的重心在於深入貧困地區挖掘尖子生,深耕多年,因其卓越的教育質量和出色的學生成績而在懷安市享有極高聲望。

到近兩年才戰略重組,將“美術班”給落地了。

“有過。”

林慧顏坦言,“一中和天木,都有。普通班級裏零零散散地會有一些藝考生,文化課班主任其實挺支持的,能減輕教學負擔,也有利於升學率。”

高三的藝考生和高考生備考進度不一致,通常都會自行在校外找沖刺覆習的培訓班或小班私教。

有的放矢,針對性更強。

當年樓以璇的數學,就是林慧顏幫她補習的。

沒收補課費。

——林老師,你一分錢都不收,我學不進去。

——不是不收錢,是等你高考成績出來後,我們再定價。

——怎麽定?

——110分以上免費。

——那110分以下呢?

——以璇,我只希望有“以上”。

——好的林老師,只有“以上”,沒有“以下”,你信我。

她信樓以璇。

考前。

但那一年高考的數學試卷出奇的難,考生們一出考場就怨聲載道,還有當場抱頭痛哭的。

跟同學,跟家長。愁雲密布。

老師們也愁。

看過試題後,她對樓以璇的110分沒把握了。

她忍著沒問樓以璇考得怎麽樣,怕樓以璇信心受損。

可那天晚自習結束後,她們一起走在回鴻鼎苑的路上,樓以璇反過來安她的心。

——林老師,今天下午的數學考試,比我們的每一場模擬考都要難。

——是,全市的應屆生都面臨挑戰。

——120分希望不大了,但我們說好的110分,我覺得我能保底。林老師信我嗎?

——信。我信你。

——那林老師,免費給我上了一年的1對1私課,你好虧哦。

——不虧。

樓以璇帶給她的,都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虧過。

……

【樓以璇:晚飯不想吃食堂,林老師能帶我去外面吃嗎?想來一碗麻辣牛肉面。】

林慧顏在下午第四堂課打鈴時收到樓以璇的微信消息,但到下午快放學,才給了樓以璇回覆說:【可以。】

【樓以璇:要下課了,學生多,六點半學校門口見。南門還是北門?】

學生是下午17點55分放學,18點40到教室。

她們六點半出校的話,在外逗留的學生就很少了。

林慧顏今天沒晚自習要上。

樓以璇的色彩課一般是下午講課加布置作業,晚自習都留給學生畫畫。

美術教室跟文化課教室是分開的,九班學生出入教室打水洗畫具幹擾不了其他班。

【林慧顏:南門。】

南門出去有一個很大的小區,是街區式住宅,餐飲店繁多。

在門口等到林慧顏時,樓以璇的身體穩穩立定,但她心裏的小鳥早飛到林慧顏上空去歡呼吶喊了。

“林老師。”

“嗯。”

路經保衛室,張大爺從窗口探出頭來。

“嗨喲,我剛看到小樓老師站那兒東張西望的,就在想她等的到底是不是你。林老師,開學那天約的飯,今天才去吃啊?”

樓以璇:“……”

林慧顏禮貌答話:“算是吧。”

飯吃過不止一次,但只她們兩個吃的飯,今晚確是第一次。

張大爺又提高音量喊道:“小樓老師啊,林老師出去吃飯的次數少,你最好問問杜老師,你們倆別去那些不幹不凈的店,別被招牌騙了。”

“好的張大爺,謝謝您提醒。我們倆會擦亮眼睛的。”

樓以璇感謝完就開始笑,輕聲對林慧顏說:“張大爺跟杜老師都好有趣,他們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幽默感。”

天色還未大黑,但路燈已經亮了。

林慧顏目視前方,淡淡的一句“嗯”淹沒在了汽車飛馳的呼嘯風聲下。

樓以璇沒聽見。

斂了笑,撇頭看她,拘謹地問:“林老師好像……不開心?”

開心什麽?

開心樓以璇拿價值699元的九個“散裝”糕點來抵賬?

還是開心樓以璇把她身邊的人都誇了一遍?

她弄了頭發,改了裝束,摘了眼鏡,也沒聽樓以璇誇過她一字半句。

人行道綠燈的時間有30秒長。

四車道而已,綽綽有餘。

可望著林慧顏的背影,樓以璇只想到一個詞——健步如飛。

她沒林慧顏腿長不說,高跟鞋就跟長在了林慧顏腳上似的,如履平地,步子跨得比她大,也比她快。

樓以璇悶悶不樂,按自己的常規速度穿越馬路。

林慧顏的忽遠忽近令她摸不著頭腦。

應承她出來吃飯的是林慧顏自己,出來了又對她不理不睬,比過路人還過路人。

既然如此勉強,又何必?

歸根結底,錯在她將那條【晚飯不想吃食堂】的消息發給了林慧顏。

沒管住自己的手,沒管住自己的心。

“我記得我以前就跟你說過,過馬路的時候,不要想事情。”

“……”樓以璇腦子發懵,這剛過完馬路就挨訓,也是沒誰了,“林老師,我……”

她正試圖用微笑蒙混過關,結果被林慧顏無情喝止:“樓以璇,你慣用的那些小孩子伎倆也不要再用在我的身上。”

“……”

什麽情緒穩定,什麽耐心不差,樓以璇離破防就差了3秒的紅綠燈。

好一句“小孩子伎倆”,林慧顏竟然把她那三年的情真意切用一句輕蔑不屑的“小孩子伎倆”就給概括了。

小孩子。

她在林慧顏眼裏就只是一個小孩子。

八年前是,八年後也還是。

這或許夠不上對她人格的羞辱,但這無異於是在說她——心術不正。

樓以璇遍體生寒,腳底像踩在萬年冰川之上,刺骨的寒氣自下而上,滲透進肌膚,冰凍住血液。

悲從中來。

她驀地笑出聲,仰頭眨了好幾下眼才說道:“林老師可能有所不知,我今年2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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