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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要說再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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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要說再見了嗎?

為了避免口紅裝在西褲兜裏突兀,林慧顏還特意將它和手機放在一處。

沒想到僅僅幾分鐘後就用上了。

對鏡塗完口紅,氣色大有好轉,心情也明媚了些。

口紅放回褲兜,她兩手繞到頸後,解下發繩,抓了抓頭發,又多解開一顆襯衣領口的紐扣。

然而沒幾秒,她再次垂下了頭,閉著眼自嘲又心酸地笑了笑。

自己為什麽要在意呢?

她能以老沈的嚴師形象面對同事,面對家長,面對學生,為何就不能面對樓以璇?

從今往後,她和樓以璇也算得上是同事了。樓以璇於她,沒什麽特別。

擡手擦掉新塗的口紅,打開水龍頭,清洗手背,而後將第三顆紐扣扣回,將頭發也隨意紮了回去。

林慧顏以為自己將洗手間裏無人得見的短暫失態掩飾得很好,可會合後才下了一層樓,就被身後的樓以璇看出了端倪。

黑色頭繩,出來後紮得沒進去前那麽緊了,頭發也更松散了。

重點是,頰邊幾縷不受束縛的發絲襯得人也隨和了不少,就是如此的神奇。

但樓以璇不敢自作多情地去想,林慧顏一進一出的這點細微變化會不會是因為她而產生的。

林慧顏下樓的腳步有些快,絲毫沒有要等樓以璇的意思,更一次都沒回頭看過她。

樓以璇不緊不慢地走在其身後,兩人的間距逐步拉開,視野從林慧顏的後腦勺漸漸變成了林慧顏的頭頂。

“林老師……”

林慧顏聽出,這一聲急促的“林老師”,和方才的每一聲都不一樣。

她停腳後頓了兩秒,轉身問:“怎麽了?”

更不一樣的,是這次撇開視線的人,換作了樓以璇。

樓以璇的右手抓在護欄上,雙眼失焦,目光空洞地望著樓梯間的潔白墻壁。

她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幾句話:“沒什麽。您穿的高跟鞋,下樓時多留心腳下。若您有著急的事趕時間,我自己去就好。”

“沒有急事。”林慧顏提步,“帶你過去,花不了多長時間。”

走在操場旁,穿梭樓棟間,林慧顏盡責地向初次造訪的新老師一一做了大致介紹。

偶有清風拂過,翻飛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時間的沙漏,把往日回憶一點一點地勾出,再一遍一遍地放映。

曾經的她和她有多親近、有多親密,即便她們想努力遺忘,春日的百花,夏日的暴雨,秋日的落葉,冬日的暖陽,以及一年四季的風…也都會替她們記得。

那麽美好的回憶,不該被忘記。

上到另一棟樓的二層,在緊閉的房門前站定,林慧顏問:“有門卡嗎?”

“有的。”

樓以璇低頭從包裏拿出印有天木中學LOGO和校園圖的門禁卡:“專業班主任的那張暫時給了我,若有必要,我再另外辦一張。”

美術三科的課是分開的,老師們通常不會同一天來,卡裏每月有一人份的教師餐補,完全夠每人一周吃個一兩餐。

他們在海帆每天都見得上面,共用一張天木的門禁卡也不存在不便利。

林慧顏沒接話,默忖著那句“若有必要”。

有必要嗎?

似乎沒有。

門開了,樓以璇推開先走了進去,又回身,像是在迎接林慧顏進門,顯得特別乖巧。

“海帆原定的色彩老師有突發狀況,學校因此做了調整。我雖是新入職的老師,教學經驗上可能稍微欠缺,但我的專業水平很耐打。這一點,林老師您應當知道。”

門外的林慧顏舌尖頂了頂牙齒,沒開口,只“嗯”了聲。

她…當然知道。

樓以璇是當年懷安市美術統考的狀元。

總分第一,色彩單科第一。

後續又一舉拿下了國內三大頂尖美院的校考合格證,每一張截圖林慧顏都看過。

只可惜,她沒看到樓以璇的高考成績,不知道樓以璇有沒有考好,有沒有考過那一年京華美院的文化分數線。

過沒過又有什麽區別呢?

早就不重要了。

當下重要的是,樓以璇明顯在來之前就知道她在這所學校任職,也知道她是九班的班主任。

那……

樓以璇的“替代”,究竟是陰差陽錯,亦或,樓以璇此番本就為她而來?

林慧顏的沈默被樓以璇看在眼裏,就是種對往昔諱莫如深的表現。

也好,她本來也沒打算和林慧顏“相認”。

剛剛那幾句不過是試探。

現在她非常明白了,明白該把自己放在什麽樣的位置上。

樓以璇收好門卡,若無其事地擡腳往更裏走,將其中一扇窗戶拉開,看向外面。

和林慧顏那間辦公室不同,這是與操場相背的方向,這個視角看出去,不遠處就是一食堂和女生宿舍樓。

除了中午和晚飯兩個時間點會比較喧鬧,其餘時間應該都挺安靜。

美術教室也在這棟樓的一層,上樓前,林慧顏陪她看過。

面積是教學樓兩個文化課教室的大小,校方特意改建過,還增加了玻璃面,很寬很亮堂。

“教室、辦公室、食堂、宿舍、衛生間,這幾處我都找得到了,謝謝林老師。”

樓以璇轉過身體,感激地朝隨後走進來的林慧顏笑道:“您去忙吧,今天麻煩您了。”

她的打擾,理應點到為止。

再多就不禮貌了。

林慧顏垂於腿邊的手,握得緊了又緊。

要說“再見”了嗎?

沒有一句“好久不見”,也沒有問對方一句“你過得好嗎”。

分別八年後的第一次見面,就要這麽結束了嗎?

她突然很慶幸,慶幸自己沒有把指甲修剪得夠短的習慣,才讓她今日能三番兩次地借助指甲來轉移心臟的痛。

樓以璇並未催促,只安靜地站著,臉上笑意不減,等待林慧顏的決定。

決定就此告別,或是,決定再帶她走走轉轉,看看別的。

哪種決定,她都接受,都能配合。

林慧顏錯開視線:“空調試過了嗎?最好打開試一下制冷效果,如果有問題,及早上報,讓人來檢修。”

這棟辦公樓是翻新的,沒裝中央空調,長久空置的那些房間裏甚至連臺式空調都沒安裝。

樓以璇他們這間,之前使用過,所以空調是有的。但空調的年份不低於5年,距上次有人在這辦公也不低於1年。

林慧顏原本對這些與自己無關的瑣碎並不清楚也不感興趣,是作為9班的班主任,才對即將“共事”的同僚們的工作環境了解一二。

正好,派上了用場。

錯愕之際,窗口有風吹進來,吹亂了樓以璇的發。

九月初的氣溫比七八月酷夏降了些,要不然,走了二三十分鐘的路,該汗涔涔了。

樓以璇撩了撩幹爽的頭發,別到耳後,也露出了藏在發下已久的耳朵。

林慧顏這才發現,樓以璇似乎從班會那時起就一直戴著藍牙耳機,白色的,看著像市面上的常見款。

“謝謝提醒,我找找遙控器。”

辦公室的衛生已經打掃過,沒什麽灰塵。

辦公桌上放著幾本海帆藝校自研的美術教材,除此之外,樓以璇沒看到其他物品。

美術課要等下周軍訓之後才開始上,即下下周開課。素描、色彩、速寫三科,周二至周四,每科占據下午半天和一個晚自習的課時。

除去當科上課那天,其餘時間,他們幾個美術老師一般不會來天木中學這邊。

在海帆,他們有更繁重、更緊急的藝考教學任務。

天木的美術實驗班才高一,處於打基礎的階段,沒多大難度。

“看看抽屜裏。”林慧顏指了指,沒上手。

“好。”

三張辦公桌,每張辦公桌下都有一個三層的移動式抽屜櫃,樓以璇彎腰,從上到小接連開了兩個都沒找著遙控器。

“沒找到?”

“沒。”

另一個離林慧顏最近,不等樓以璇繞過來,她便俯身拉開最上頭那層。

空調遙控器赫然映入眼簾。

並且屏顯有字,證明裏面裝了電池,證明…事先已有人試過了,空調大概率是運轉正常。

“在這裏。”林慧顏拿起遙控器,走幾步遞給樓以璇,“給。”

“謝謝。”

遙控器的長度,足以讓兩人碰不到手地完成交接。

樓以璇自然而然地接過後,將遙控器對準墻角那臺空調,按下橙色的開機鍵。

“叮”一聲。

再然後是窗外空調外機的啟動聲。

室內有些悶熱,樓以璇連續按了幾下“-”鍵,冷風打向她的面門。

感受了幾秒,扭頭沖林慧顏笑:“是好的。”

林慧顏心一抖。

怎麽會有女孩子笑起來這麽甜,這麽純凈,這麽好看呢?

比十幾歲時,還要好看。

眉目清秀,唇角梨渦若隱若現,展開的笑顏像雨過天晴的湖光山色,也像雪後初霽的銀裝素裹,如詩如畫。

只站在她身旁,就仿若置身於一張唯美畫卷。

但今時今日的自己,與眼前的漂亮女人格格不入的自己,再不是那抹可以隨意入畫的舊日風景。

“嗯。”

林慧顏低低地應,又破罐子破摔地問,“你想在這多待會兒,還是……”

樓以璇在林慧顏的“還是”裏模糊了邊界,快速接話道:“林老師若不忙,那我厚著臉皮再麻煩您一會兒。我之後應該是要開車來,學校裏我該怎麽停車,教職工需要辦理什麽通行手續之類的嗎?”

“不忙,不麻煩。我帶你去登記。”

“好,謝謝。”

又是“謝謝”。樓以璇不停地在跟她說“謝謝”,也不停地稱呼她為“您”。

八年前最該尊師重道的時候怎麽不見如此有禮貌,總是“你”來“你”去,不把她當老師看。

而今樓以璇一句又一句發自肺腑的“您”,只會讓林慧顏覺得是自己年紀大了,才讓身邊的年輕人見了她,都要恭敬地用一個“您”字來開啟一段對話。

尊敬前輩,尊敬長者,富有美德的年輕人們沒做錯什麽。

所以往常的她對此幾乎沒有過半點的不適感。但因為樓以璇,這種不適感襲擊了她。

輕飄飄的一個“您”字,幻化成殺傷力巨大的武器,在她和樓以璇之間砸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光是看一眼,就令她的身體和心理雙重不適。

有未知的恐懼,也有隱忍的怒氣,還有一絲她不願承認的……委屈。

樓以璇關掉空調,把遙控器放在桌面,再將窗戶也關上。

“走吧,林老師。”

出了辦公室沒走多遠,有別於來時的疏離,林慧顏主動開啟話題:“戴久了不會難受嗎?”

“嗯?”

“耳機。”

“哦,習慣了。”

樓以璇摘下耳機放進盒子,再裝進包裏:“音樂是很神奇的東西,常常能給人創作的靈感,對於我們這類…搞藝術的,每一道閃現的靈光都尤為珍貴。”

是這樣嗎?

可高中那三年從未聽她說過,也很少見她聽音樂。

“喜歡聽什麽類型的音樂?”

“什麽類型都聽,都挺好的,都喜歡。”

都喜歡。

是真的都喜歡嗎?

林慧顏忽然想起,曾幾何時的自己也給過樓以璇類似的回答——都喜歡。

——林老師喜歡什麽花?

——見到過的花都挺好看的,都喜歡。

她當時之所以那樣回答樓以璇,是因為她並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花,也沒有什麽特別討厭的花。

但樓以璇好像信以為真了,把各色各樣的花都送給了她,以畫作的形式。

在她們共度的,最後一個春天。

而那個春天之後,林慧顏世界裏的花再也沒開過。

察覺到身邊的人似乎在走神,樓以璇反問:“林老師呢?”

“……?”

正當林慧顏以為樓以璇是禮尚往來在問她關於喜歡什麽風格的音樂,她該如何誠實一些的回答時,又見樓以璇擡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的眼尾點了點。

原來她問的是:“眼鏡戴久了,會難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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