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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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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十一)

小孩明顯瘦了,洗變形的T恤套在身上空空蕩蕩,馬尾散了一半,濕噠噠的劉海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臉頰的棱角匯聚在下巴滴落至露出一半鎖骨的領口。

單薄的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剛剛洗完臉來不及擦幹就跑來。這會兒小口喘著氣,捏著手機可憐兮兮的杵在她面前。

李一然抽出紙巾展開給她擦臉,“很累嗎?”

徐知語半瞇著眼睛抿唇,任由她動作,“不累。”

將潤濕的紙巾捏進手心,李一然撫了撫小孩側臉“跟我走。”

“不能走,”徐知語搖頭,“我爸他們要到了。”

“我讓小吳接他們,你先跟我走。”李一然強勢起來很能唬人。

感受著手腕被溫熱細膩包裹,徐知語順從的擡腳跟上。

關上後排車門,瞬間隔絕外面的喧囂和熱浪,李一然俯身從副駕駛拿了電腦來打開。

看著身邊女人的側臉,可能是怕熱,她將微卷的長發隨意的盤在後腦,有幾縷不太規矩的發絲散下來勾在精巧的耳垂,還有幾縷從霧藍色的襯衣領口蜿蜒到白皙的脖頸,電腦屏幕的光影讓精致的五官更顯突出。

車內空間密閉安靜,女人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音每一下都讓心臟微震。

恍惚間,那蝕人心智的香氣如牽絲一般繞了過來。徐知語不懂香水,只覺得這個味道讓人嗓子眼發幹。她攥緊手心,咽了咽喉嚨,努力調整呼吸,想控制自己逐漸過速的心跳。

“準考證號,身份證號,隨便哪個,輸入一下。”李一然把電腦放到小孩腿上。

徐知語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高考成績查詢”楞神。

“嘖,”李一然親昵的戳戳她臉蛋,“累傻了?”

徐知語低頭手忙腳亂的輸入,泛紅的耳廓讓李一然心情大好。

真可愛!李一然還想揪一揪她的耳朵。小孩的低馬尾快散開遮住視線,李一然沒有猶豫,坐直了身子,輕輕扯掉半懸著的橡皮筋,一手攏起她的頭發,一手溫柔的梳理。

頭發還算順滑,就是有些硬,聽老人說頭發硬的人性子倔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三兩下完工,李一然很滿意自己紮好的馬尾,她也想看看查詢結果,轉頭自然的靠過去,“查到了嗎?”

徐知語僵硬的抻著後背,深深吸氣。太近了,女人的吐息就在耳邊,她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

“查到了。”張口嗓子啞的厲害。

“嗯?”李一然沒註意小孩的不自然,湊近屏幕想看清楚些。

這一動,半個身子都斜進她懷裏,馨香陡然變濃郁,呼吸間全是女人的氣味。徐知語心口飽脹,胸腔深深起伏兩下仍舊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臟,只覺得想要做點什麽,又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心中千回百轉,現實也不過一瞬,徐知語擡手將屏幕折下來,道:“564分。”

李一然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屏幕就合上了,聽見聲音反應過來小孩報了分數給她。

還不錯,一本穩了,於是露出個真心的笑來,“哇!好厲害。”

徐知語無意識的摩挲電腦,這個分數算是超常發揮了,能上好一點的大學。但是家裏現在這情況,徐孝年能讓她去嗎?積蓄沒了,弟弟砸斷腿她要陪護,山莊的工作不能去,學費怎麽辦?

只一瞬,徐知語回頭酒窩淺淺,“謝謝姐姐帶我來查成績。”

李一然欣慰的摸摸小孩的頭,“有想去的大學嗎?”

“不知道。”

“不著急,這幾天你自己可以再考慮,我說的話仍然作數,”李一然讓小吳打聽過徐知語家的情況,於是溫柔寬慰,“我供你讀大學 ,你只管選學校和專業。”

這次小孩很乖,沒有拒絕。“謝謝姐姐。”

李一然看了看手機,小吳說徐家父母已經到醫院了。

“走吧,正好跟你父母說一下。”李一然把電腦放回去,拍拍小孩的脊背,“下車。”

縣城醫院雖然舊,還是有電梯.瞄了一眼女人和自己牽著的手,在大廳門口猶豫了一瞬,徐知語領著李一然右轉往樓梯間上去。

註意到女人穿著高跟鞋,徐知語特意放慢了腳步.

午飯後的住院部很安靜,大部分病人和家屬都在休息,空蕩蕩的樓梯間只有二人輕巧的腳步聲.

剛走到三樓轉角,徐知語聽見熟悉的聲音,下意識的停在原地。

李一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徐知語微微偏頭,擡手示意她先別說話.

“我找人算老,這個叫沖煞!屋頭有個帶煞的。”是繼母陳雪梅。

“有這麽玄哦”徐孝年的聲音跟著嗆人的煙味一路飄下來。

“你是不曉得,師父拿了一根筷子,插到一碗水裏面,筷子就立起來了。”陳雪梅壓低聲音,“劉嬸跟我一起去的,她也看到了.人家平時都不隨便給人算。”

陳雪梅埋怨道:“我們屋頭又是破財又是血光,你還不信!”

“那你說嘛,屋頭哪個帶煞嘛。”徐孝年不耐煩的伸長脖子吐出一口唾沫。

“還有哪個嘛,她一放假回來就出些事,你那個女噻。”語氣裏滿滿厭棄,“她媽啷個走的,你記不到了?天天在屋頭話都不說一句,陰悄悄的,滲人得很。”

徐孝年沈默片刻,“她鬥是那個性格。”但明顯聲音變弱了。

陳繼梅:“師父說,血親斷不到,但是可以擋煞。”

“啷個擋嘛”徐孝年嘴裏叼著煙半信半疑.

陳雪梅看男人動搖了,於是扯住男人衣擺,“找個男人壓住她,就得行了。”

"18歲結婚,小老點哦."徐孝年皺眉.

“嗨呀!”陳雪梅手上加了點力,把男人扯過來,“廣場賣水管屋頭的郭老四,他們娃兒還不是18歲結婚,現在孫孫都2歲老,那天看到她男人開個小車送她回娘屋,別個不是照樣過得上好。”

“那是他們姑娘讀書不得行,初中都沒上完。”徐孝年把煙灰抖了抖,小聲嘀咕,“小語成績還可以。”

“上大學要讀四年,你有錢給她讀嗎!”陳雪梅提到錢,尖著嗓子推搡男人,“豪豪的腳還不曉得要花好多錢,你心頭只有女,豪豪不是你生的嗎!豪豪還是兒子,以後你死了,你還要指望豪豪給你端靈牌牌!”

又是一陣沈默後,徐孝年扔掉燙手的煙嘴,“等哈我先跟娃兒說,大學不讀了。”

“山上承包魚塘的老何家,你不是經常跟他們打牌嗎,他家在找人說媳婦兒,”陳雪梅不依不饒,“人家屋頭一年掙七八萬,條件在鎮上算好的了。”

“你說起風就是雨。”徐孝年揉揉鼻子,老何他認識,他打牌還欠人家7千多塊錢。

“別個彩禮給五萬!”陳繼梅又壓低了聲音,“還包酒席。”

徐孝年不說話了,五萬彩禮!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婆娘才敗了家裏的積蓄,兒子腿又斷了,以後要是治不好,真成了瘸子也不好找媳婦.

鎮上的鄧主任根本不承認和徐世豪有雇傭關系,說只雇傭了挖機陳師傅.出於人道主義,鎮上可以承擔一點治療費用.實在要鬧,讓他找挖機師傅要賠償.挖機陳師傅來那天就拿了錢墊醫藥費,徐世豪沒學歷,沒經驗,就指望他跟著師傅學點本事,以後有口飯吃,可不敢真的得罪.

徐孝年思來想去覺得妻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於是開始琢磨著怎麽說服女兒去老何家走一趟.要是真能成,欠的那七千塊錢也叫他們把賬給抹了!娃兒小是小了點,但也總算是能有個好歸屬,女娃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是要結婚生崽.想到這裏,徐孝年問,"小語人呢"

"不曉得,那個吳經理說她等哈就回來."陳繼梅不滿的嘟囔,"喊她照顧一哈弟弟,結果東跑西跑的."想起兒子陳繼梅推一把男人,"走,我們去看哈豪豪醒沒有."

防火門"吱呀"一聲打開."咣當"一聲關上.

樓道恢覆安靜.

聲控燈熄滅,黑暗鋪天蓋地壓了下來瞬間將人吞噬.徐知語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站在樓梯.粗重的呼吸聲透露出她並不平靜的心情.

李一然聽不太懂這邊的方言,但只字片語組合一下,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太好。

於是她喚亮光源上前一步牽起小孩攥緊的手,大夏天,觸感冰涼,她稍稍用力捏了捏.小孩轉頭看她,紅紅的眼眶和發白的唇色讓她心臟莫名就酸澀一片。

"我們不上去了,"李一然把小孩緊握的拳頭揉開,摸到掌心全是用力掐過的指甲印."你先跟我走."

徐知語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量很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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