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關燈
第 64 章

傅岑沒等到同學聚會結束,就提前離開了。

他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是家人生病了,要快點趕回去。

傅岑當年發生了什麽事兒,大家都知道,這會兒也不好攔,便都沒有挽留他。

只有徐之丘望著他的背影,一臉了然。

他心裏清楚,這個家人,估計是方越。

-

傅岑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給林巖打了個電話。

林巖簡單給他說了說方越的情況,末了還加了一句,“你要是和方越的關系好,就讓他來開點藥,他這樣拖著也不是事兒,治療胃癌也要一個好的心態,他這樣,早晚有一天心理要崩潰的。”

傅岑手都在抖,他用兩只手拿著手機,啞聲對林巖說:“好,我勸勸他。”

掛了林巖電話之後,出租車也剛好到了方越小區。

他下車後感覺腿有些發軟,一陣寒風吹過,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在原地緩了緩,擡頭望向小區內那熟悉又陌生的樓棟,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小區裏走去。

傅岑走到方越家門口時,發現方越根本沒鎖門,門只是堪堪掩上。

他輕輕推門進去,屋內猶如一個黑暗的深淵,寂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他淹沒,讓他心裏湧起一絲慌亂。

他沒急著開燈,而是打開手機照明,先看了看客廳中的情況,然後給方越打了個電話。

手機的鈴聲從二樓傳來,傅岑踏著樓梯往樓上走。

空曠的別墅中只有手機鈴聲和傅岑的腳步聲。

“噠——噠——噠——”

走到二樓的時候,傅岑註意到方越的房間沒有關門,裏面透露出微弱的燈光。

傅岑透著門縫往裏面看的時候,正好對上一雙眼睛。

門縫中的眼睛通紅,閃爍著脆弱的淚光,卻絲毫不聚神,仿佛是一潭死水。

傅岑有些驚慌地沖進屋子裏。

手機在床上泛著微亮,鈴聲怪異又空靈,在房間裏如此刺耳。方越躺在淩亂的床單中間,頭順著床沿向下,如同一個木偶一般。

傅岑半跪在地上,盯著躺在床上望著他的方越,方越一直沒任何反應,若不是胸腔還在起伏著,傅岑幾乎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傅岑慢慢舉起雙手,捧著方越的臉。

他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方越,“怎麽不好好睡呢?”

方越沒答話,只是目光還放在傅岑身上。

那目光空洞而又迷茫,仿佛穿越了時空,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彼岸。

傅岑呼吸一顫,一股巨大的疼痛感仿佛要撕裂他整個人,他忍著痛站了起來,然後抱著方越把他拖到床的中央。

“你為什麽不說你病了呢?”傅岑輕聲責問著,說是責問,但是那語氣實在是太輕柔了,像是細聲呢喃一般。

方越還是沒什麽反應,他只是覺得很累,這次估計是真的累慘了,他都覺得自己摸到那個幻覺了。

傅岑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給他蓋好被子,從樓下弄了點水上來,問他,“渴不渴?”

方越當然沒有任何表示。

傅岑就一點點餵他喝水,最開始方越一點都喝不進去,後來傅岑又試了好幾次,終於讓方越喝了一點水。

他揉著方越的頭頂,溫聲細語地哄著,“明天我們一起去看醫生好不好?”

方越聽到醫生二字,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微微擡頭,沙啞的嗓子擠出兩個字,“傅岑......”

傅岑身形一頓,隨後很快地湊到了方越的面前,輕聲說:“我在。”

傅岑就這樣抱著方越睡了一晚上,其實他根本沒有睡著,在方越真的閉上眼睛之後,他隔不了多久就會去探探方越的鼻息。

這樣的方越實在是太易碎了,和泡沫差不多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了。

就算傅岑擁有自以為夠用的醫學知識儲備,在這個時候,他仍然只能通過探鼻息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確認方越是不是還在。

後半夜的時候傅岑拿出了手機,一邊抱著方越,一邊在手機上聯系之前的同學。

他本科時期有幾個同學現在在從事心理醫學的研究。

傅岑和他們交流了一會兒,他們的回覆都是:已經出現了肢體化的病理情況,應該要去住院了。

每一條回覆,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傅岑的心上。

傅岑在手機上幫方越掛了個號,同時,給領導請了假。

到了天色微亮的時候,方越醒了過來。

他先是睜開眼睛,眼神裏還帶著一絲迷茫與恍惚,然後摸了摸正抱著他的傅岑,歪著頭問:“你是真的假的?”

傅岑那會兒還有些迷瞪,方越一說話他就清醒過來,他看著方越盯著他的眼睛,啞聲回答:“真的。”

方越突然就不說話了,他從床上爬起來,然後進了廁所洗漱。

等他再從廁所出來的時候,他看著站在廁所門口的傅岑,又問了一遍,“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傅岑心領神會般地說了一句,“假的。”

於是方越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你昨天怎麽消失了?”

傅岑沒說話。

方越毫不在意他說不說話,自顧自地下了樓,打開電視。

電視裏還是那部無聊的紀錄片,方越往沙發上一座,就又開始睡。

傅岑沒急著吵醒他,只是在林巖微信上問他今天上午有幾個病人。

得知沒多少病人之後,他就讓林巖把方越的病號推在最後面。

方越這一覺睡到了上午十點左右,他起來看著還沒有走的傅岑,笑了笑,又揉了揉傅岑的臉蛋,自嘲般地說:“難不成你還真的是真的?”

“你見過假的我嗎?”傅岑反問一句。

方越像是沒想到沒困的時候,“傅岑”也能說話,眨了眨眼睛,道:“你不就是假的嗎?”

“那要是我是真的呢?”傅岑接過方越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

方越理所當然地搖搖頭,說:“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傅岑問。

方越湊近他,睫毛微微扇動,在傅岑的心中刮過一股颶風。

“你知道,算了,嗎?”方越說。

傅岑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算了?”

方越釋然一笑,“你都不知道算了,怎麽能是真的傅岑。”

方越又仰躺回沙發上,仰頭看著傅岑,說:“有時候我在想,怎麽能算了呢,要是我是傅岑,我就要報覆方越一輩子,但是傅岑顯然是比我狠太多,他一句算了,我連被他報覆的機會都沒有了......”

傅岑無法反駁,那些被時間掩埋的過往,此刻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刀,刺痛著他的心。

方越又開始流淚,他流淚已經變得無聲無息起來,只有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滴落,連抽泣起伏都沒有。

“是我的錯......”傅岑輕聲妥協。

在他離開的七年裏,他最多也只是有過後悔,從來沒覺得是自己錯了,認錯就是對過往做的事兒的否定,傅岑有時候難免驕傲,他不喜歡否定自己。

但這一瞬間,過往的一切全部崩盤,對和錯在這一瞬間都沒那麽重要了,在方越的眼淚面前傅岑繳械投降,一敗塗地。

他突然明白那些被他咀嚼過無數次的道理,在愛的人面前都毫無作用。

他不能在這樣的方越面前,掰開扯開給他講道理,他只能承認,這是他的錯。

這不是違背原則,這是方越獨家的特權。

傅岑用手按住他的眼角,想要止住他的淚珠,但方越側頭躲開了他的手,然後帶著哭腔問:“你真的是傅岑吧?”

方越又沒有傻,一個有體溫,有觸感的人在他身邊,就算最開始確實有幾分迷糊,但是不至於一直分辨不出來。

他不敢看傅岑一眼,也不敢回味傅岑的那句“我的錯”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要算了,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慢慢清算。”傅岑哄著他,慢聲說,“我再也不說,算了。”

方越的哭聲終於抑制不住地從胸腔之中發出,他顫抖著,把自己蜷縮起來,經年的委屈終於得以發洩,他感覺到傅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拍著。

“在這兒之前,我們先去醫院,行不行?”如同恒星般只懸在天上的傅岑低聲說著,他在這一刻收斂了自己身上所有鋒芒,朝著愛遞了自己的投名狀。

那個驕傲著只肯承認“後悔”的傅岑,那個擰巴著不肯承認愛的傅岑。

七年前的一走了之,是無奈之舉,也是唯一的解決方式。

剛剛二十歲的少年,不能完好無缺的處理好那件足以改變他人生的事兒,於是他帶著他過往人生的全部——老傅,遠赴重洋,企圖彌補。

他自己尚且不成熟,自然顧及不了愛人的感受。

他以為,隔著所謂的“仇恨”,愛就不能稱之為愛了,他以為愛會隨著他離開,徹底消失。

他遠遠低估了方越對他的影響,才造成了這一刻的潰不成軍。

“不要。”方越想都沒想就幹脆的拒絕了。

傅岑握住方越的手,放在胸口,問:“為什麽啊?”

“我不想去醫院。”

“可是如果不去醫院,病就永遠好不起來。”傅岑啞著聲音解釋。

“那就這樣好了,至少你永遠都在。”方越突然從他胸口把手抽出來,低著頭不願再看他。

“我在的,不管去不去醫院,我都在。”

“你在騙我嗎?”方越紅著眼睛,身體不自主開始顫抖。

“我不會騙你,再也不會了。”傅岑緊緊抱住方越顫抖的身體,溫熱的眼淚流到方越的頸窩。

方越突然洩氣了,那些堅持突然沒有意義了,傅岑只要稍微示弱,他就只能妥協。

更不要說籌碼是眼淚。

“我們去醫院吧。”傅岑聲音如此輕柔,帶著試探與悔意,“我不會離開了,再也不會。”

“......好。”

方越其實沒多清醒,他的腦子一直都昏昏沈沈的,但他知道,不要讓愛的人難過,不要讓傅岑再流淚了。

於是,傅岑得到了“原諒”,方越選擇了“救贖”。

本來相愛的兩個人,都不該彼此折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