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傅岑已經在小區門口站了四個小時。

準確來說從下班開始他就一直在這兒。

傍晚的風帶著絲絲寒意,小區門口的路燈散發著昏黃黯淡的光,將傅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中午的時候在醫院食堂吃飯,林巖拉著他和葉醫生坐在了一起,他們簡單聊了幾句。

醫生之間的話題無非就是自己手下的病人。

而林巖和葉醫生手下恰好有同一個病人,於是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方越身上。

葉醫生說方越今早還因為胃痛來找他了,他的胃癌分型不太好,應該早點開始化療,但是方越好像很排斥化療一般,一直在說要考慮考慮。

林巖聽了之後沒什麽反應,只是說有機會他會勸勸方越的。

“方越估計也就這樣了,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了,他就是一個不惜命的貨,苦口婆心勸了那麽多其實也沒什麽用......”林巖吐槽道。

傅岑那個時候就沈默地聽著。

他想到了高中時期的方越好像也經常胃痛,他會疼得臉色蒼白,整個人精神恍惚,但那個時候傅岑根本沒想過有一天,這種胃疼會變成一種癌癥,纏上方越。

他也想到了第一天在醫院遇到方越的時候,自己送他回家,臨別的時候問他,他的病到底是怎麽回事的時候,方越一句話都沒說的模樣。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傅岑就覺得腦子有些疼,他給自己量了量體溫,低燒。

一直燒到了晚上下班,傅岑才緩過來一點精神。

他當時沒多想,直接打車來了方越的小區。

這是他長大的地方,其實傅岑對這個地方很有感情。

在他出國後的一年左右,他委托舅舅賣掉了在這兒的房子。

國外的開支很大,他忙著做研究也沒時間去兼職,老傅的醫院費用也不低,就算有方越給的一張卡,也撐不了多久。

於是,二十歲之前的全部,就這樣被他賣了出去。

舅舅當時勸了他很久,說可以借錢給他,讓他不要賣掉這裏的房子,這裏幾乎帶著傅岑成長的全部記憶,還有岑教授,和老傅的回憶。

但是傅岑沒答應,傅岑說幹脆借著這個機會和過去做個了斷。

舅舅聽到他這樣說,也就沒再勸,很快就幫他處理好了房產問題,房款也很快就打過來了。

在傅岑開始賺錢後的第二年,舅舅曾經旁敲側擊地說過這棟房子的房東又把房子掛出來賣了,這裏已經不算是黃金地段,房子也老了不少,房價自然不會多貴。

他話裏行間都是問傅岑要不要再把這個房子買回來。

傅岑沒說話,那個時候他已經動了要回國的心思了,自然也在考慮舅舅說的事兒。

一直到他回國,他都沒給舅舅一個準確的答覆。

於是,就有了他站在小區門口四個小時而不能進去的局面。

保安是可以直接聯系戶主的,他從保安那裏得知方越今天還沒回來,於是他就只好站在門口等。

——“上回問過的,你的病。”

寒風中,傅岑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仿佛都嵌著冰碴,帶著絲絲冷冽。

方越微微歪頭,像是不明白傅岑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問他這麽一個問題。

傅岑往前走了幾步,說:“我今天聽葉醫生說,你的胃癌分型不太好?”

方越點頭,有些自嘲般地笑笑,“是不太好。”

他本來還想加上一句惡人自有天收,但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又覺得自己好像沒做過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也算不得什麽惡人。

傅岑皺著眉,“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去化療?”

他說完又一頓,以一個專業醫生的角度解釋,“現在的醫學都很發達,癌癥只要早幹預,早治療,甚至可以做到零後遺癥,所以並不是以前那種查出癌癥就可以等死的年代了。”

方越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反駁,“我並沒有想等死。”

......或許想過,但至少現在沒這麽想了。

傅岑質疑,“那為什麽不去化療?”

方越啞口無言,他最初不去治療的原因確實帶著幾分擺爛的意味,而現在,要去治療,也要考慮一下他的存款到底能負擔幾次治療。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兒,難的是怎麽活下去。

他低著頭,如實承認,“混的不好唄,沒錢。”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傅岑當年的處境也沒比自己好的到哪裏去,但是他就能把什麽處理好。

而自己,和傅岑已經從當年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變成了雲泥之別。

傅岑好似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個答案,他沈默片刻,問:“還差多少?”

方越擺擺手,“不知道要花多少。”

“差得我給你補。”傅岑想都沒想酒脫口而出。

方越慢慢擡起頭,笑了笑,“你給我補?為什麽?”

這下輪到傅岑啞口無言了,他說不出原因,就像是他知道其實他不該來這裏,但是他還是來了,不僅來了,還在方越說出自己沒錢的時候,第一想法就是他還有錢,他能給方越錢。

方越又把頭低了下去,“你別操心我了,我會去治的。”

“拿什麽治?”傅岑嗆了他一句。

他想到徐之丘來美國的時候給他說的,方越高考一般,踩線進了t大,調劑的專業並不好,大學畢業也只是進了一個小小的廣告公司。

方越好像真的已經接受了,接受了自己變得變得如此平庸。

傅岑還想到了方越才轉學到實驗的那次罰跑,最後方越坐在地上,他半蹲著看著方越,方越眼裏全是野心與不服,告訴他,“我是全市第二”。

好像真的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方越的眼裏好久都沒出現過不服與野心了,也好像把“要跟上傅岑”這個目標甩到十萬八千裏外。

傅岑咬著牙,又問了一句,“你拿什麽治?”

方越偏過頭,沒有說話。

其實他想辯解一句,他還有車有房,這些都可以賣掉。

但是想到若是真的有一天要賣房,那他真的會舍不得。

這已經是林女士給他留的最後的東西了。

他到現在還清晰記得從城西出來之後他們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出租屋,那個時候林女士對他說,一定會再給他一個家。

後來,這裏成為了他的家,也承載了他有生之年最快樂的一段回憶。

傅岑看著方越沒有再說話,已經消失了好多年的煙癮不知道為何又出現了,他有些煩躁地看了看如此窩囊,話都說不出來幾句的方越,又看了看保安投過來的探究的目光,對他說:“可以先進去嗎?”

方越側身點頭。

他們徑直回了方越的家。

傅岑走進去的時候還恍惚了兩秒。

方越家幾乎一點都沒變,甚至沙發上的毯子,還是七八年前的那一張。

屋子裏沒什麽生活氣息,當初看著還挺時尚的裝修風格現在看來有些老舊了。

傅岑坐在沙發上,看著方越磨磨蹭蹭,然後坐在了他的對立面。

傅岑揉了揉眉心,問:“你怎麽想的?”

方越擡頭,“沒怎麽想。”

“要去治病?”傅岑問。

方越點頭。

其實他心裏壓著一點脾氣,想對傅岑吼一句,就算他不去,傅岑又能做什麽呢?

傅岑又站在怎麽樣的位置上對他說的這麽一番話呢?

但這些脾氣都被他吞在肚子裏,攪得胃發疼,也沒有發作出來。

他識好歹,知道傅岑在關心他。

“你卡裏還有多少錢?”傅岑直截了當地問方越。

方越腦子裏閃過一個數字,但是沒如實說,他稍微往上報了一些,“五六萬。”

“一期應該是夠了,你的分型是怎麽樣的?”傅岑問他。

方越從手機裏調出分型報告,給傅岑看。

傅岑對照著他的報告,一邊查手機,一邊說,“要是前期控制得好,一期結束就可以手術,總體費用不會太高。”

“我可以借你十萬,什麽時候還都無所謂,但是你要答應我,好好去治病。”傅岑沈聲道。

方越抿著嘴,想拒絕,他試探說了句,“不用了吧......”

傅岑看了他一眼,“你有更好的辦法?”

“先治著,沒錢再想辦法。”方越隨口扯了一句。

他不太想再欠著傅岑一些東西。

傅岑沈默。

方越扯出一抹笑,說:“我知道你是好意的,但是我們現在的關系......我不適合接受你的好意。”

傅岑發覺自己沒什麽話可以用來反駁方越的說法。

他們的關系確實不適合有任何牽扯。

“有煙嗎?”傅岑問方越。

方越從客廳的抽屜裏翻出一包煙,遞給傅岑。

傅岑點燃煙的一瞬間,好像這七年都白活了,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八九歲的那兩年。

他感覺到了一種無力感。

方越不是十七八歲的方越了,他其實根本沒有立場對他做的任何決定發表意見。

其實他們本就不該見面的。

傅岑也說不明白當時為什麽要一意孤行地回國,甚至老傅還在國外做康覆治療呢,自己就先他一步回來了。

傅岑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在知道了方越得了胃癌,還不配合治療的時候自己為什麽心慌。

為什麽要這樣做呢?不甘心?還是不死心?

傅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格中所有閃光的點全部被埋沒了,他覺得人的劣根性在這一刻展露得淋漓盡致。

他自己要當那個松手的人,現在上趕子裝什麽好心呢?

傅岑突然輕笑一聲,說:“那算了吧。”

方越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傅岑就已經站起身了,他手裏夾著煙,滿眼漠然,“隨便你治不治!”

狠話脫口而出,而下一秒,傅岑就後悔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看著臉色蒼白的方越,抿了抿唇,“我......”

“我的事,你又站在什麽立場管呢?”方越難得嗆他一句,“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

傅岑走了,在方越的註視下,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方越在傅岑走出門的那一瞬間,還有些自嘲地想,自己真不是個合格的主人,客人來了水都沒給人家倒一杯。

他感覺胃開始翻江倒海,一天沒有進食的胃只能吐出來一些黃水,他的胃不斷痙攣,像是要把腹腔中所有東西全部吐出來一般。

吐完之後方越倒在了沙發上,剛才傅岑坐的那個位置上。

肆意地汲取傅岑還沒有散開的氣息,他感覺眼眶酸酸的。

怎麽又要算了?為什麽又是算了?

方越想不明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