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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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傅岑和林巖去取工牌的時候,像是不經意提起一般,問林巖,“你怎麽認識方越的。”

林巖沒有遮掩,“我患者嘛。”

傅岑琢磨了一番,眼前的這個林醫生是精神科的。

而方越在他離開之前就有些進食障礙,看精神科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

不過,已經七年過去了,進食障礙一直沒好嗎?還是愈演愈烈了?

傅岑心下一緊,捏著工牌的手出了一層冷汗。

傅岑回想起剛才方越的樣子,還是和記憶中一般瘦,臉色也不怎麽好,整個人都帶著病氣,像是重病纏身的人。

“那他拿了檢驗報告為什麽不找你?”傅岑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了一番。

在醫院,拿了檢查報告就找主治醫生仿佛是共識。

但方越拿了報告之後卻去找了別的醫生。林醫生不是說方越是他的患者嗎?

林巖個沒心沒肺的,絲毫沒發現傅岑在試探,他就覺得傅岑在關心老同學,毫無心理負擔地說:“他又不止生了一種病,昨天好像才確診了胃癌。”

說完還吐槽了一句,“你這老同學真的是我見過最奇葩的病人了,你要是和他有聯系,記得讓他不要忘記來我這開藥!”

林巖並非不同情方越,相反的,他實在太恨鐵不成鋼,以至於到了如今都有種看戲的心情。

於是他的話語間沒帶多少沈重,反而是戲謔偏多。

傅岑沒說話,一雙澄澈的目光就這樣盯著林巖,過了好半晌,才像是從胸腔中擠出兩個字一般,問:“胃......癌?”

傅岑覺得有一陣頭暈目眩,甚至感覺渾身血液都在倒流。

林巖點頭,低頭看了眼時間,說:“行了小傅,下班時間到了,我就先走了,家裏還有些事兒,你也早點回家。”

林巖說完,就朝著他的診室大步流星地走去,留下傅岑在原地站了好久。

傅岑突然想到,他大三的時候曾經和師兄一起去過英國的一家醫院實習,那個時候他運氣不好,被分配到了最苦最累的腫瘤科。

那半年,他看了無數份癌癥的切片,看了許多有關的病例。

胃癌,並非死亡率最高的癌癥,相反,好好治療的話他比其他兇險的癌癥要顯得溫和多了。

那方越如今的病呢?是早期還是晚期?分型怎麽樣?可以進行手術嗎?

絲絲酸澀感從心臟的一個豁口冒出,很快席卷了全身,傅岑楞在原地好久好久,久到嗓子幹澀,好似要吐出來一般。

他在國外這幾年其實過得並不算好,最開始一兩年的時候,因為巨大的壓力幾乎天天失眠。

然後第二天頂著暈得要死的腦袋繼續去聽病理課。

但是傅岑從來沒想過自己曾經那樣認真學過的那些疾病,有一天會出現在方越身上。

“叮叮叮——”

傅岑的手機鈴聲響了,他默默低頭,拿起手機看了看備註,是舅舅打過來的。

“餵?”傅岑喉頭有些緊,像是口渴了那種感覺。

“你怎麽還不回來?不是說只去做入職體檢嗎?外面有哪個小妖精絆住你了嗎?”傅岑舅舅十年如一日的吊兒郎當。

唯一慶幸的是現在不染七彩的毛了,至少在外貌上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常的人了。

傅岑低眉,忍住心中的酸澀,道:“馬上回來。”

“我讓譚居岸去接你?”舅舅還算細心,知道傅岑回來之後還買車。

“不用,我打車回來就好了。”傅岑拒絕了舅舅的提議。

他走出醫院的時候才註意下了小雨,不過這點細雨還遠遠不到阻礙出行的地步。

他順著醫院的人群往外走,想找個好打車的地方再打車。

在醫院門口打車容易造成交通堵塞。

走出三院大概一兩百米的時候,傅岑又看到了方越。

方越那時正蹲在一個垃圾桶旁邊吐,他吐得頭暈眼花,已經在那蹲了很久了。

傅岑看著方越狼狽的樣子,腳步一頓。

他掙紮片刻,還是往方越的方向走了過去,用極其克制的聲音問:“你還好嗎?”

方越聽到他的聲音之後渾身一僵,錯愕地擡頭,像是在問你怎麽在這?

傅岑沒有解釋,只是把他扶起來,遞給他一張紙。

“擦擦吧。”傅岑嘆了口氣。

方越被扶起來之後有些雙腳發軟,吐了這麽久之後,胃終於不像之前那般絞痛,只是這會兒他渾身無力,若非是傅岑的出現,他估計還要在那兒蹲上半個小時。

傅岑盯著方越。

方越太瘦了,少年時期身上尚且有一層薄薄的肌肉,這會兒身上估計只能算做皮包骨了。

傅岑其實很想問,你這些年過得好嗎。又覺得這個問題一點意義都沒有。方越過得不好,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傅岑在國外的時候很少關註國內的事兒,只有徐之丘到了美國之後來找過他一兩次,他們喝了酒,聊了很多這幾年發生的事兒。

“你還記得有個高二轉到我們班,高三最後一學期又掉出去了那家夥嗎?”當時徐之丘還明知故問了一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傅岑和方越交情匪淺,況且還有競賽那件事聯系著他們倆,扯斷骨頭連著筋,怎麽會忘得了呢?

但徐之丘就是不敢光明正大的提,他要先看看傅岑的態度,不排斥,才敢繼續說下去。

傅岑當時什麽反應呢?好像是面無表情,也好像是悶了口酒?但是在徐之丘的視角裏傅岑並未排斥他繼續說。

於是徐之丘繼續說:“他不是覆讀了一年嗎?還是考得一般,六百出頭,不過t大那年擴招了,他踩線進了t大,還算不錯。”

“但是調劑的專業一般,好像是影視制作還是動畫制作,反正就挺邪門的一個專業的,畢業了也就沒往下讀了,聽別人說已經工作了。”

徐之丘總是有別人不得而知的關系網,就算八百年前就和大家失去聯系的人,他也能知道對方現在的近況。

“據說是一家不大的廣告公司,這年頭做廣告也賺不到什麽錢。”徐之丘評價,“高二那一年,我真的以為以後班上除了你,混得最好的就是他了,畢竟那會兒他成績真的好,比那什麽學委,還好上一百個我的水平。”

“太誇張了。”傅岑借著酒氣,說了句。

但傅岑也承認,方越的水平,不該是現在這樣。

那天傅岑記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只記得半夜回到公寓之後,他吐得昏天黑地,第一次翻出了之前的手機。

微信置頂依舊是那個人,頭像也和高中時期一模一樣。

他不該這樣的,傅岑想到徐之丘說的這句話。

然後顫抖著發了一句,“你還好嗎?”

等待他的,是紅色的感嘆號。

出國後,自以為長大的傅岑第一次情緒失控,他看著那個紅色感嘆號,訂了最快一班回國的航班。

甚至實驗室一堆事兒都沒處理,就踏上了回國的航班。

他蹲在小區門口,等到大半夜,才看到方越踩著單車回家——他的發絲在空氣中飄動,長長地劉海擋住了他的眼睛,讓傅岑看得不真切。

他好像胖了,身形不再單薄,但臉色卻仍然蒼白。

徐之丘口中冷冰冰的話變成了現實,肉眼可見地方越過得沒那麽好,因為他的神色那樣麻木和疲憊。

那一瞬間傅岑的目光無疑是貪婪的,他有些想上前問問,方越為什麽要把自己刪了。

但是更多的,是克制。

他們的生活好不容易恢覆正常,不能再有任何偏差。

就算仍然痛苦,但至少比那時要好太多。

“你過得好嗎?”傅岑啞聲問。

自然,方越不會聽到,也不會回答他這個問題。

傅岑沈默地站在小區門口抽了一夜的煙,天亮時分,他用煙盒裝了一盒故鄉的土,又訂了回去的機票。

那一刻,傅岑真的做好了一輩子都不再見的準備。

——如果彼此不見面,不會比那時痛苦,那就這樣吧。

沒什麽遺憾不遺憾的。

-

後來徐之丘又來找過他一次,只是再也沒提到過方越這個人。

傅岑其實是抱有期待的,想從徐之丘嘴裏再聽到一點關於方越的事兒,但是徐之丘其實對他也知之甚少。

徐之丘臨走時,像是終於憋不住了,說:“他過得好像不好。”

也是那一天起,傅岑想回國發展的念頭又開始萌芽,並迅速枝繁葉茂起來。

傅岑說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想回國,但是他真的有點想念a市了,還有點想念北京,想念舅舅......還有方越?

或許只是因為那句“他過得不好”。

傅岑其實根本說不清楚自己對方越是怎麽樣的感情,有幾分惋惜,有少許的痛心疾首,但更多的,是心疼。

於是傅岑從動了念頭,到回國,不過是一年的時間。

而好似是命運的刻意安排,他回國之後,遇見的第一個熟人,就是方越。

傅岑盯著眼前站著的人,方越沒擡頭,只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方越不敢擡頭,他註意到傅岑沒有要走的意思,斟酌片刻,用最得體的語言敘舊,“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上周。”傅岑說。

“之後就不走了嗎?”方越問。

“大概率。”傅岑沒把話說死。

“挺好的。”方越說,“老傅,還好嗎?”

傅岑像是沒想到方越會問有關老傅的事兒,神色帶著詫異,說:“正在做康覆訓練,還在美國,等一期結束了,會回國做二期的康覆訓練。”

方越擡頭,眼裏滿是震驚。

傅岑這話的意思是......老傅好了?

“老傅醒了嗎?”方越的語氣有些急促,甚至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

傅岑點頭,“醒了很久了,不過身體機能受損嚴重,前幾年都是半清醒半昏睡的,最近這一兩年才完全清醒。”

方越有些激動,手都在輕顫,好似壓在他身上如山一般厚重的罪孽終於輕了那麽一些,不至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其實老傅當年的狀況被醫生下過很多次通牒,說的是沒有救的必要了,插著管也就是強行續命。

方越也早就死心了。

但是他知道傅岑沒死心,不然傅岑不會去學醫,還選了神經內科,也就是腦科方向。他想要補救,而他也真的就抓住了補救的機會。

方越不怎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奇跡發生,但奇跡如今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傅岑見方越久久沒說話,看著方越手中拽著的車鑰匙,問他,“我送你回家吧?”

方越下意識搖搖頭,“不用了。”

“你這個狀態也不適合開車。”傅岑說,然後拿過方越手中的車鑰匙,打開了停在路邊的車。

方越猶豫了片刻,還是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還在那個小區嗎?”傅岑系好安全帶,問方越。

方越點點頭。

他們一路上都沒再說話,a市的發展日新月異,車窗外全是高樓大廈,這會兒正是黃昏,路燈剛剛打開,昏黃的光把整個城市都變得朦朧。

他們走在才修好不久的高架上,車窗微開,風就全灌了進來。

方越昏昏欲睡,歪著頭靠在座椅上腦袋放空。

不識趣的微信一直不停地發出提示音,大概率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方越沒有打開。

一直到家,傅岑把車準確無誤地停在了其中一間別墅前,然後輕輕推了推方越,柔聲道:“到家了。”

方越這才睜眼,看著眼前的景色變得熟悉,從座位上下來,和站在車邊的傅岑又對視了一眼,不過這次,兩個人都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老傅回來之後,我可以去看看他嗎?”方越開口,他的嗓子不太舒服,可能是吐多了有些腫。

傅岑遲疑片刻,說:“我可能要詢問一下老傅的意見。”

方越點頭,表示理解,然後指了指背後的房子,說:“那我先回去了?”

傅岑手插著兜,欲言又止地再次看了方越一眼。

在方越轉身的一瞬間,傅岑還是叫住了方越。

“方越!”傅岑擡高聲量,隨後又降了下來,用盡量正常的語氣問:“你的病,怎麽回事?”

方越身形一僵,到底還是沒有轉過身來面對著傅岑。

他扯著嘴角笑了笑,道:“沒怎麽回事。”

然後打開門,走進了院子裏去。

方越關門的手都在抖,滿腦子都是一個想法,既然七年前不要他,那現在也別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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