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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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五月初的時候,九班發生了一件大事,徐之丘早戀被抓了。

這小子追人家藝體班的姑娘,用了十二分的毅力和二十四分的決心,天天守在人家藝體班的門外,就是為了見一眼那個姑娘。

中午送奶茶,晚上送宵夜。

勤勤懇懇一個多月,終於打動了人家的芳心,抱得美人歸。

但誰也沒想到,因為徐之丘成績下降得太厲害,老王懷疑他不學好,天天在學校上演碟中諜,到處挖情報搞跟蹤,想看看徐之丘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還真讓他在徐之丘談戀愛的第三天,抓住了徐之丘牽著人家女孩子的手逛操場。

可憐的徐之丘才剛體會了幾天脫單的快樂,就被老王斷送了他的戀愛生涯。

據說當時老王抓他的場面異常尷尬,徐之丘第一時間就放開了人家姑娘的手,人家姑娘也認識老王,那會兒也嚇得不敢擡起頭。

老王在旁邊嘴都氣歪了,指著徐之丘半天說不出話。

老王一個大老爺們,不好意思說人家女生,只是讓女生別再來找徐之丘了,然後揪著徐之丘的耳朵就把他帶進了辦公室。

據徐之丘後來說,老王沒怎麽為難他,只是問他想考大學還是想談戀愛。

徐之丘是個硬骨頭,直接說兩個都想。

老王也沒直接否定他,而是問他,是不是耽誤了人家女生的學習。

徐之丘咬著牙說沒有,老王直接就拆穿了他,說自己剛剛都和藝體班的班主任通了氣兒了,那女生前段時間的考試排名也掉了。

徐之丘紅著眼睛不想承認。

結果老王直接使出殺手鐧,告訴徐之丘他們藝體生耽誤不起,藝考本身就比普通高考要早,這時候徐之丘再耽誤人家,自己的成績又掉成這樣,根本不可能給人家一個好的未來,這不是害人嗎?

想想徐之丘一個天天被罵,都有些沒臉沒皮的人,聽到老王的這番話直接在辦公室哭了出來。

老王甚至都沒發力,就讓徐之丘愧疚難當,發誓自己以後一定要好好學習。

他們之間最後當然是以分手結束了。

徐之丘談了三天的戀愛,卻在學校裏鬧出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抓早戀行動,各班老師開始學習老王的成功經驗,在各種約會聖地蹲點,半個月下來拆散了數十對情侶。

徐之丘情傷都快好了,抓早戀行動還沒結束。

而就在他們去集訓之前的一個月,抓早戀行動在某一天引起了軒然大波。

高三的一個班主任抓到了自己班上兩個男生在親嘴。

方越聽到傅岑說這個事兒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周多了。

據說當時就被那個班主任壓下來,當天就叫那兩個男生回去了,後來壓不住,都是因為班上其他同學聽了風言風語去問了當事人,當事人不知道為什麽破罐子破摔承認了,隨後便在學校傳開了。

除了少數女生維護那兩個男生,其他好多人都用了最惡毒的想法去猜測他們,甚至方越聽到過有人罵他們是兩個艾滋病。

方越在某一瞬間覺得那些惡毒的話不是落在那兩個男生身上,而是落在自己身上,每個字都重達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件事在學校鬧得很大,據說後來那兩個男生都自己辦了轉學,他們離高考就只還剩三十多天,這個節骨眼轉學,影響不可謂不大。

那段時間方越經常失眠,一閉眼就夢到自己和傅岑被學校抓住。然後學校迫使他們分開,一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害怕被抓住,還是害怕和傅岑分開。

傅岑看出了他心情不好,安慰他說他們談戀愛一沒傷天害理,二沒影響學習,誰都管不著他們。

但是學生天然地敬畏老師,敬畏規則。

他一直畏畏縮縮到五月中旬,實驗又發生了一件震撼所有人的事兒。

游泳館背後有一片空墻,是監控死角,平時也沒人會去那個地方。

而不久前有人發現,那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了句“我要選擇的是愛情,不是性別。”

校方當天就從新粉刷了這面墻,並且把它封了起來。

不過離奇的是,第二天,這句話又原封不動地出現了,並且還在後面加了句,“我就是同性戀。”

這位寫字的勇者到最後也沒被學校抓住,雖然各個班的班主任都對這件事避而不談,但是在論壇上都吵瘋了。

論壇上關於這個人的身份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已經畢業的學長,有人說是一個美艷卻還沒結婚的女老師,甚至有人說是那個禿頭校長,要多離譜就有多離譜。

有人說是校方在刻意包庇這些同性戀,本來安一個監控就能解決的事情,但是校方卻遲遲不為所動,好似他們本意就是想讓這件事平穩過渡下去就好。

方越和傅岑討論過這個事情,傅岑並不讚同是校方特意包庇這個事兒,“老師承載的是教書育人和引領學生的職責,他們教學生的是最正確的道路。

誠然,那不是人生唯一的道路,但絕對是最正常且接受度最高的道路。他們沒有理由把一條艱難且不被看好的路擺在學生眼前,這有違他們教書育人的職責。”

“那為什麽學校不把那面墻用監控監視起來呢?”這其實是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安了監控自然就沒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上面寫字。

傅岑想了想,告訴方越,“大概是因為就算這並不是一條好走的路,但是學校也沒有否定它不是一條能走的路。書讀得越多得人,越會尊重別人的選擇,最會教育人的人,才知道教育的本質是探索。”

學校沒有安上監控,是因為這並非錯誤的。而學校不讓學生去看,是因為他們教育的目的是為了告訴學生什麽是最正確。他們沒有包庇,只是不予理會,因為這不需要撥正,這只關乎於個人選擇。

傅岑告訴方越,岑教授在得知他舅舅的性向之後也迷茫無措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岑教授後來也告訴過他,“舅舅沒有和任何人不一樣,他只是一個具有挑戰精神的人,選擇了一條比別人更艱難的路而已。”

傅岑敢保證,岑教授並非心無芥蒂,只是在她的偏見之外,廣袤的知識和自身的教養告訴她,她並無權力去決定和審判任何人的行為,她唯有尊重自己的胞弟,並且給予他一點親人的支持。

教育的本質,從來不是讓人去否定某些存在的意義,而是讓人去接受,更多可能性的存在。

後來,校方就徹底把那個地方封了起來,誰都不能再進去,只有從實驗樓最高層的窗戶可以依稀看著那面墻,以及上面的字。

神奇的是,“不近人情”的校方保留了那些紅色的字,只是阻止了學生再去看。

只是對於想看的人,辦法總比困難多。

在方越心神不寧半個月後,傅岑在某個午自習後,帶著方越去了那個地方。

他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的通道,從游泳館的員工通道翻出去,然後就到了那面墻所在的位置。

那會兒正是中午最熱的時候,操場上上體育課的人都沒有。

陽光刺眼,方越全程微瞇著眼睛不敢睜開。

那面墻比方越想象得高大,大概兩米高,那些字也比他想象得大得多,每一個都遒勁有力,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而最讓方越觸動的並非那句一眼觸目的話,而是在那些字的縫隙處,夾雜著一個個名字,有的是用顏料寫的,有的就是用普通簽字筆寫的,描了一遍又一遍才看得見。

他們都沒有寫真名,有的用的縮寫,有的用的化名。

但是,每個人的名字都赤條條地呆在方越的目光之中,他們沒有用真名,不是缺乏勇氣。

他們在這樣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恰恰是最勇敢的存在。

那些名字大大小小十來個,四散在每個角落,但是都包圍著最中心的那句話。

“我要選擇的是愛情,不是性別。”

傅岑從兜裏掏出了一支筆,遞給方越,問他,“你要寫嗎?”

說罷,他沒有等到方越的回答,兀自把筆塞在方越懷裏,自己先走到了那面墻下,在最上方的位置,一筆一劃寫了一個“鋼琴先生”。

方越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傅岑的旁邊,在“鋼琴先生”旁邊,留下了一個“樹先生”的名字。

寫完之後方越重重呼出了一口氣,他和傅岑對視一眼,都笑了出來。

傅岑輕聲鼓勵,“別怕。”

錯的又不是他們。

這件事過去了很多年後,隱隱約約聽說有他們那屆的某兩位學生,又故地重游,去那個地方去拍了他們的“結婚照”。

學校從不是抹殺可能性的地方,教育的目的從不是打壓。

老王沒有直接讓徐之丘分手,而是通過教育讓徐之丘明白他的能力還不足以擔負一個女孩的未來;學校沒有給墻安上監控,只是為了給選擇這條路的人一個可能性。

教育可能是強權,因為他們只能用最刻板的方式對學生進行管理;但教育從不缺可能性,不然,也不會有人會去讚頌反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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