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決定了。”

冉曦從藥箱中取出一白玉瓷瓶子，放在桌上，看著錢萬福淡淡道。

錢萬福瞥了一眼，不動，只是問：“她會怎樣？”

冉曦說：“消失不是死亡。”

鳳凰涅槃會重生。趁鳳凰涅槃之時，取其元神，並不會導致死亡。只是重生，像空氣裏的塵埃，像埋進泥土地裏的種子，像嬰兒剛出生之時。一切都是嶄新的模樣，特新鮮，但不會重覆過去的痕跡，就算一定一定會重新開花長成夢裏的模樣。而且即便最後一切都如願以償，那過程也很漫長，人的一輩子太短，並不足以等待。

所以也與死亡無異了。的確呀，沒有任何記憶，相見不相識，與死亡有區別嗎？也許有，但沒必要。

“咳咳……”錢萬福手握成拳頭，抵在唇上，他壓抑著聲音，也盯著那白玉瓷瓶子。裏面裝著一種水，能讓星兒長大，讓星兒涅槃的一種藥水。星兒沒那麽乖，說不許她再長大，便真一直維持著孩童模樣。所以他問冉曦神醫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可以讓時間可控一些，不要那麽觸不及防，毫無防備就……

況且隨時可能降臨的關於生命抉擇的等待太殘忍了。生死該由自己決定，而不是由一種莫名其妙的意外。所以他哄騙星兒吃下藥，一種能抑制她成長，也能不讓她突然涅槃的藥。

星兒氣得跳腳，小拳頭嘩啦嘩啦往錢萬福身上招呼後，便找冉曦要藥水。憑什麽呀，腳腕上綁著條紅繩就夠郁悶的了，現在還要來剝奪她成長的快樂！

冉曦沒給，不是因為她看出了錢萬福言外之意的企圖。在她眼中，既然早晚都是要死一個，又何必執著於渺茫的希望呢？或許殘酷，可人生就是有很多這樣的無奈，苦衷和動容。不過這些都與她無關。活到這歲數上，她只關心一件事。

“藥水可以給你，但你有錢嗎？”

星兒沒有。錢萬福也不可能給她。

其實冉曦神醫早就說過了，讓他不要抱太大妄想，世間沒有兩全其美之事。如今，果然，他已經等不起了。那麽要如何呢？錢萬福盯著那白玉瓷瓶子，煙霧繚繞，木炭的果香圍著他，可是一點也不暖。閉上眼，再將眼睛睜開時，他把那瓶子攏進黑袍。“我知道了。”他說，冰冷的聲音裏聽不出半分情緒。

冉曦點頭，她始終淡淡。也許是因為見慣了生死，所以知道所謂悲歡離合，不過人生一場鬧劇。不管是一潭死水，還是轟轟烈烈，到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任誰都一樣，這叫做殊途同歸。

其實知道也沒用，她做不到超然世外。掐指一算，她應該也有兩個古稀了，不還是心心念念著賺錢。七十而從心所欲，不存在的。當年的仇恨全都成了如今的執念，冉曦拼了命的為翊存錢。

翊是龍。龍愛財，也聚寶，金錢便是他們的戰鬥力。當初，當初太久遠了，久到冉曦都記不得零的模樣了。零也是龍，不過他死了。死得挺悲壯，扯出來又是另一出故事了。而且故事裏冉曦只是配角，至於翊，當初他還只是顆蛋。

但蛋孵化出來也是龍呀。得龍相助者得天下，如果龍也想要天下呢？所以希望的小火苗要扼殺於搖籃中。於是冉曦抱著龍蛋東躲西藏，漂洋過海的，終於來到這片大陸。然後，一住便是一百多年。

想回去嗎？冉曦只是想念他。

最近，她常常夢見他，夢裏的他那樣清晰那樣近，可醒來時的記憶裏卻拼湊不出他的輪廓。但冉曦不難過，她聽說人懷念過去的時候，便離死亡不遠了。死亡對她來說並不可怕，或者說如果不是零將翊托付給她，她不會茍延殘喘至今的。

煙霧裊裊中，一老一少，一白一黑，兩個將死之人相對而坐的畫面其實挺歲月安好的。

“唐樂在你這吧？”

“現在不在。”

“她回來時讓她過來見我。”

“好。”

錢萬福將冉曦送至門口時，看見了站在院子裏的澹臺明滅。守在門外的張三說澹臺公子站那裏蠻久了，不過神醫在替爺看診，他不敢打擾了，也就沒有通傳。

不用聽張三的話，錢萬福也知道澹臺明滅不是在等他。既然沒他什麽事，隨便客套幾句，再詢問二位要進來喝茶聊天否？不用那就張三送客。

路上，兩人閑談，冉曦才恍然大悟澹臺明滅就是阿財，阿財就是那個她救過的小孩。

冉曦記得當年那個孩子，一雙黑沈的眼睛，周身戾氣，異常沈默，很痛也不吭半聲。直覺的就不喜這個孩子，因為那個狀態很像很像當年的她。或者說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都有共通點。由於共通所以排斥。

如今她依然不喜，即使風度翩翩，公子如玉。

“……神醫當年的救命之恩，晚輩還未得及——”

冉曦罷手，打斷了他的話，“免了，若不是小樂央我，老身是不會出手救你的。”

聽了這話，澹臺明滅沒惱。他向冉曦揖禮，道：“幸得神醫出手，晚輩才得以茍全性命。”

“既茍全了性命，”冉曦說，“老身好奇，你今後會如何打算？”

澹臺明滅略微思索，便鏗鏘有力地吐出倆字：“報仇！”

冉曦不感興趣如何報，又是報何人之仇。她問：“你喜歡小樂嗎？”從小便存了報仇心思的人，會甘心留在唐家做一個下人，如果不是為所愛之人，那就是為了體驗生活艱苦，以此來堅定心中信念的。但後者實在是淡疼得慌。

“喜歡。”這次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意料之中的回答，冉曦仰頭看他，神情特別專註。由於年紀的關系，她的眼窩深陷，瞳孔是淺棕色的。這樣的眼睛很容易顯得悲情，但沒有，澹臺明滅在這雙平靜的眼睛裏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過了有多久呢？其實很快，很快冉曦便笑著搖頭。將目光移向遠處的時候，她說：“老身果然還是看你不順眼。”

她也茍全了性命，但她沒得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