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信的，在唐樂說明來意之後，只是不舍得。他打開盒子，裏面的劍靜靜躺著，他用大拇指輕輕摩擦著劍柄，劍鞘，始終沒有讓劍出鞘。舍不得又如何，他是鑄劍師，畢生之願便是練出世上獨一無二的劍。不是好，好的劍他已經打了太多了，每個人都能用。

劍應當有靈性的，離恨劍有。可不是他鑄的，所以舍不得又如何？

何滿子閉上眼睛，他在烏合鎮待多久了？有三十年了吧。人人都說他的兵器好，可那又如何呢，他鑄造不出名器，這把劍不屬於他。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名氣挺大的鑄劍師突然消失。後來，人們發現他的骸骨，以及一把安靜躺在那骸骨旁邊的劍。有人試圖拾起那把劍——手指剛碰到劍柄，人就飛出去了。一起來的人一看，有意思了，紛紛上前嘗試，卻無一意外的全部飛天。還真邪門了不成？這件事就這樣一傳二，二傳三，三傳百的傳出去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自然也就有能拿起那把劍的人。也許傳說總是誇大，可那劍確實存在，它喚離恨。

很多年過去了，離恨劍輾轉過很多人的手，但至今為止，能被它認可的主人只有三個。而不管它認了幾任主人，經過多少人的手，最初的烙印永遠存在，它只屬於那個鑄劍師。

“砰”的一聲，他關上盒子，以身鑄劍嗎？“叮——叮——叮——”幹脆利落的打鐵聲，在安靜的烏合鎮再次響起時，唐樂和阿財還未找到能落腳的客棧。

這裏太過冷清了。

“小丫頭，腳下悠著點。”

“恩？”

兩人正在空曠的大街上找尋店家，突然背後傳來聲音，他們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頭發毛躁並淩亂披散的糟老頭正向他們走來。唐樂奇怪看著他：“有事？”

老頭說：“當然有，你差點踩死我的寶貝了，走路不知道看著點呀？”

“額，”唐樂有些懵，趕緊看腳下，然後往後退，“我，那個抱歉。”

老頭也往下看：“別動，它在你左邊，右邊，左誒誒誒額，你不許動了，站好！”

唐樂就真的不動了。阿財上前一步，將唐樂護在身後，看向老頭的神色已經是冷得不能再冷了。正欲說話，卻聽唐樂驚嘆：“哇，這蟲子好漂亮呀。”

他回頭，唐樂正蹲在地上認真地看那蟲子。他無奈了，想要把她拉起來，卻聽得那老頭神氣的聲音說，“那是必須的，我當寶供著呢，它敢長歪嗎？”

唐樂問：“那它叫什麽呀？”

老頭回答：“小七。”

“小七，”唐樂由衷讚道，“好可愛。”

“喜歡呀？”

“恩恩。”

“那也不給你。”

“我又沒說要。”

“你這小丫頭，它長那麽好看你居然不要，你居然敢說不要——”

得，已經聊上了，阿財看著蹲在地上的兩人,突然有些認命。這一路上，他好像不得不承認唐樂並不需要他的保護，她有天生討喜的樣貌和始終樂天的性子，無論哪一樣都不輕易能把人得罪。這有點難辦了，如果她不需要他的話。他蹲下身子，開始觀察那條蟲子。

其實還好，阿財覺著，若是用心養，不難養出來。只是的確漂亮，身子近乎透明，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兩人還在扯皮著，老頭突然從衣襟裏掏出一個罐子，遞過唐樂：“打開瞧瞧。”

唐樂接過後打開，看完後很是嫌棄：“好難看。”

“什麽叫難看？”老頭不滿了，“那叫沒長開，小娃娃沒長開的時候是不是也是皺巴巴一張臉？你用心養它，它就好看了嘛。沒耐性的人是吃不到葡萄的。”

唐樂問：“這跟葡萄有什麽關系？”

老頭問：“你喜歡吃葡萄嗎？”

唐樂說：“不喜歡。”

老頭滿臉嫌棄，眉頭皺到一起，手朝她揮著：“那去去去，跟你沒啥好說的。”

“好吧，”唐樂不勉強，她把罐子遞還給他，“這個還你。”

老頭卻是不接受：“小丫頭怎麽就不懂事呢，老子給出去的東西能收回嗎？”

唐樂眨眨眼，不解：“為什麽不能？”

老頭白她：“你見過水潑出去後再收回來的嗎？”

唐樂想了想：“沒有。”

“沒有就對了，”老頭說，“記得每天一滴精血餵養它，得空了再帶它出來散散步。”

唐樂楞了片刻，而後眉眼彎彎，她向老頭道謝。老頭大手一揮：“謝什麽？天晚了，小丫頭趕緊回家吃飯去。”

“這個，”唐樂抓抓腦袋，“我們找不到落腳的客棧。”

“肚子餓了？”

“恩。”

“真麻煩，”老頭將小七收進罐子，“跟我來。”

老頭把他們帶到他家，有些簡陋，勉強湊合也能住一晚。

“小丫頭會做飯嗎？”

“不會。”

老頭又看向阿財：“你呢？”

阿財是想搖頭的，但唐樂手撐著腦袋也看向他。於是他站起身，一邊擼袖子，一邊問，“竈臺在哪？”

也許寂靜久了需要喧鬧，吃完飯，老頭賴著唐樂扯到深夜。他只說一件事，關於他的蠱蟲。起初唐樂聽得津津有味，可架不住夜深的困意，她頭一點一點的，小雞啄米一樣，最後終於趴在桌上睡著了。而老頭聽不到回應，才自覺睡意襲來，他伸著懶腰站起來，往木板上一躺，呼嚕一打，便也入夢了。

至於阿財，阿財始終坐在那裏。門外的月色洩進來，落在唐樂熟睡的臉龐上。她的睫毛很長，臉上的稚氣還未完全褪去，帶著些微的孩子氣。

阿財看著她，眼神忍不住幽怨——隨便就跟陌生人回家，他在她臉頰上輕啄了一下；跟陌生人回家就算了，還敢睡得這麽熟，他又在她臉頰上輕啄了一下……

唐樂對他的輕薄毫無知覺，砸砸嘴繼續夢周公。

還真的是放心呀，阿財挽起她額前的碎發。他在想，如果她能一直這樣樂天下去，遇上的人與事都是她幻想中的模樣，一如他初見她時的美好，那樣好像不需要他也沒關系。恩，他可以不被需要，只願她能永遠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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