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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133、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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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133、血債血償

洛星然順著方向望去,才發現交戰的場地中央釘了一排高低不一的木樁。

那些木樁有的斷了,有的倒在地上。變質的液體成了黏膩的漆,塗抹柱子同時塗抹了大地,留下與火燒過後不同的焦褐色。

而阿念所說飛著的人,就是被吊在樁尖的一排排空蕩衣服。

魔氣腐朽了肉身,消融了殘骨,只餘各派宗服在死氣沈沈的詭風中招搖。

阿念擡起食指,和洛星然道:“那是桃硯。湛公子似乎沒和她見過,應當是認不出的吧。”

洛星然只能看到堆疊的破布。衣帶交纏,一層蓋一層,就要分不出彼此了。

“她的胸前繡了一支雀羽,是她曾在吳尖山裏救過的孔鳥贈她的。羽管易折,她便換了種方式保留,告誡自己無論人還是獸,但凡誕生於世,萬物皆有靈。”

“你之所以會在無極看見我,是因為我東躲西藏,正在嘗試這麽多年第十三次逃跑。如你所見,第十三次還是失敗了。”

阿念說:“遭季無憂抓住後,她為了救我負傷回了萬魔宮,被季無憂的下屬穿心而死。道修不知道吧?鬼醫名號聽上去如雷貫耳,實際是為了宮主用來消遣的玩意兒存在的,這是所有魔修都知曉的‘秘密’。”

至於消遣的玩意,自然就指他自己。

季無憂下手沒輕沒重,他總是渾身帶傷。事後季無憂會沈默地撫摸他的血口,再拋下他一消失就是三五天,爛攤子都留給桃硯收拾。

在桃硯面前他經常是赤.裸的。不過這種赤.裸中沒有一快好皮肉,仿佛能直接透過骨頭,看見他爛掉的血液與心臟。那是季無憂賜給他的狼狽,釘在他的靈魂上,將他一次次殺穿了。

風卷動衣袍上被血玷汙的羽紋,隔著枯木怪石和淩亂的坑洞陡坡,洛星然仿佛嗅到了一股永遠洗不凈的腐朽氣味。

氣味輕薄又沈重,順著人的頭發絲穿隙而過,卻像剎那融進角質層一路向裏,咽不下也吐不出。

“還有一位,我的老熟人。”

發白的指節輕輕轉向,洛星然跟隨它,看見白家的家紋。

說起老熟人時,阿念的聲音平靜如無波的古井。他嘴角天生帶著點上揚的弧度,看上去在笑,卻比哭還難看,不知在哭失去的至交好友,還是在哭一段得到終結而無措的過去。

“聽聞你在武陵源結識了不少人,白家家主也當是其中一位。旁邊是他的夫人。名字叫什麽?過去太久,我可能忘了。”

死的人有很多,雖不及百年前誇張,但被魔修掛起來示眾侮辱的,幾乎都是耳熟能詳的名門世家。

這不是季無憂所為,但在他眼皮下,沒他的默許不可能發生。他們好像在覆刻百年前的殺戮狂歡,以此取悅自我,樂此不疲。

白弘光就這麽死在了戰爭中。他或許保護了他的夫人,又或許是白彌保護了他,總之兩人的衣服挨在一塊,遠遠看去不分彼此。

可惜了。

可惜不見屍體,沒法讓謝信給他那玩意兒剁下來。

洛星然終於開口,突兀問道:“你想如何。讓他血債血償?”

阿念怔楞一瞬,神情從恍惚變得更為茫然。他眼中斷然有恨,遺忘了她人名姓,卻忘不掉將他從雪中抱走的那雙手。

“大白,去。”洛星然擡擡下巴,微風颯颯的白狼疾如閃電,將風中獨立的雀羽衣袍叼了回來。

阿念垂頭接過,指尖摩挲頂端散亂的線。

綠色的,金色的,白色的,交錯打結,無頭無續。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振翅的蝶,又在震顫中棲息回原處。

靜默良久,像汲取了一縷還未消散的溫度,阿念有了點精神,“對了湛公子。上次在邳田鎮我便想問,那條龍是你的道侶?”

洛星然坦蕩道:“會是。”

若現在是,那以後也是。若現在不是,那以後一定是。

阿念笑了起來,只是笑容未達深處,“看得出他喜歡你喜歡得很。我不過多與你說了兩句,他就要將我拆骨割肉了一樣。那你呢,你也很喜歡他?”

洛星然覺得這是個沒意義的問題,“若不喜歡還待在一起,豈不是浪費時間。”

0369點評:【男主聽到應該會很高興,要不你哄哄他?】

洛星然果斷拒絕:【不,他一高興我屁股就遭殃,還是得避免小狗亂翹尾巴。】

0369:【……】救救它的純情戀愛頻道!

阿念兀自低語:“對於命途遙遙的人而言,時間本身不就是用來浪費的嗎。”

狂風烈烈,黃沙漫天。

本就陰沈的天色愈發迷眼,高處只剩沖撞的劍光與淩冽破空聲響回蕩,愈發迅速的對招擊碎了阿念的話,當洛星然歪頭看來時,只聽到他所言的後半句。

“老實說我挺嫉妒你。我嫉妒的是你有愛人的勇氣和被愛的自由。”

粗糲的石屑擦過臉側,像撞上最鋒利的刀墻,每寸身體都感受到細密的疼痛。

阿念展開雙臂,無盡的暗仿佛都攏進懷裏,指縫間的雀羽被卷往天際,無拘無束地不知會降在哪兒。

兩人並排仰頭,看那抹亮色化為星點。

最終阿念說道:“他不血債血償,又怎能終結這一切呢?他的惡念太重,攝魂吞噬了他,那不是一把該留存於世的劍。”

洛星然當然知道,攝魂之所以叫攝魂,是因為它會吞噬每一任主人死後殘存的魂魄。人的七魄在它的融煉下一代堆積一代,對後世產生潛移默化、有偏向性的影響。

烈風直沖門面,逼迫下方的人下意識緊閉雙眼。

巨大的撞擊在地面割開錯綜地裂口,洛星然腿腳剛不穩,大白已經馱著他躍過斷崖,他回過頭,原本站立的不遠處被季無憂砸了一個近二十米寬的深坑。

攝魂從不護主,它只擅長殺戮。

顯然防不住謝信的攻勢,季無憂從坑中站起,身影依舊平穩,看不出受了多重的傷。

青凜橫掃而下,他立即擡掌如電,手中兵刃化作一道紫芒,卻在揮出的那一剎那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喜怒難辨的面容被愕然替代,季無憂緩緩低下頭,看清了捅穿胸膛的那抹刀光。

阿念竟是頂著兩方相撞的威壓,用最後一口氣刺了季無憂一刀,擾亂了勉強平衡的戰局。

兩道目光碰在一處,一邊是灰蒙蒙的決絕,另一邊是驚憤交加、亦或是摻雜了痛苦的覆雜。

“……就這麽恨我?”短暫停頓後,季無憂忽而笑出聲來,高處的劍光將刀刃反射得明煌如鏡,模糊了他面部的輪廓線。

阿念手腕顫抖,面不改色,“是。”

踐踏他的一切,他怎能不恨。

他的心似乎也跟著硬了,性格暴戾的人血液和常人一樣也是溫熱的,卻化不了他的心頭雪,他輕聲說了句什麽話,因為太沒重量,以至於除了季無憂,很難有人能聽見。

但洛星然恍惚看到季無憂的笑容凝在了臉上,像停了只脫離大團、迷途難返的鳥。

“你什麽都不明白。阿念!你什麽都不明白!”幾乎是吼出來的,季無憂額角青筋鼓起,但他卻像陷在一種詭異的爽感裏,齒間滲血,也笑得瘋癲:“這條道弱肉強食,我註定要比所有人更狠。”

阿念不願聽。

緊接著,他加了幾分力道。他同樣笑了起來,不過有些時候,哭和笑是極度相似的。

不同於刀光劍影的亮色劃過空氣,如珠墜地,無聲無息。鳥卻被猛然驚飛,夾帶霜雪的寒風鼓動起季無憂的袖袍,他嘴唇抖動了幾回,似乎想說什麽,但只匆忙聚起一股力,轟然將阿念掀了出去。

這個高度直接墜地,恐怕兇多吉少。

洛星然一聲令下,白狼後腿蹬地,調轉方向將奄奄一息的少年接住。

阿念隨顛簸力道咳出的血染紅了身下毛發,襯著身後山搖地動的駭人聲響直接陷入昏死。

被劍氣擊飛的塵土像巨大的網罩住了天際,一時之間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洛星然接下人避於石後,先聽見了響徹雲霄的撞擊聲,隨後無數雨點般飛揚的碎片割裂土壤與萬物。

潰散的魔氣蜂擁而出,泠泠琴音混著純凈靈氣抵壓上前,混沌的亂流發出銳利聲響,遠處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掙紮,也有人抗衡無果,噗通倒地。

天音幹擾了季無憂的行動,雖只有一瞬間,但足以一分勝負。紮入身體的尖刀被赤紅的劍從正前方頂出,與那雙金色的眼睛對視上,神識仿佛也被抽離,沈入了一個極端漆黑、寂靜無聲的空間內。

龍的幻境僅誕生在一呼一吸之間。

這個空間中,一切都是黏滯的,連最基礎的空氣都不覆存在。無處不外溢的煞氣緊鑿擠壓,季無憂不知看見了什麽,唇邊凝合的血跡被新的紅所替代。

但謝信知道。

他將洛星然在武陵源那晚體會的痛苦千百倍的回贈了。旁人眼中眨眼的功夫,興許幻境裏的人早已混沌,過了足夠遺忘的幾個輪回,也足夠被折磨死亡成千上萬次。

面對遲早該殺的人,過程就要痛苦不堪,結局就要死不瞑目。

青凜攪動心臟,青色煙狀物從季無憂發頂鉆出,被腳邊攝魂顫鳴著吸引,可惜沒能如願,中途遭靴底碾過,徹底裂成了齏粉。

自身難保了,還想著反噬其主。沒靈性的殺戮工具一如既往,該毀則毀。

謝信指尖一擡,飄繞的黑霧上前將它徹底擊散。隨後他抽劍甩手,血在地上積起的白霜上留下了朵朵綻放的花色。

他垂眼看著倒下的萬魔宮之主,外圍,道修第一聲如夢初醒的傳告和傾倒而下的暴雨一同震耳發聵:

“季無憂……季無憂死了!”

“龍站在了無極這邊——”

“這場戰役,是我們勝了!!!”

那一劍給了他們“勇氣”。

百年前的一幕恍惚重演了,只不過這次簇擁上來的千刀萬剮,是落在當初提議讓謝信以死謝罪的萬魔宮繼承人身上。

無極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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