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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126、無根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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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126、無根無緣

白玉扁舟穿梭雲間,黑貓在沈睡地青年身旁走來走去,第N次催道:“你到底行不行啊,怎麽還不到?”

“都說了別急,你就是心急才長不高的。”大白凝神聚氣,雪色的狼威風凜凜立在最前方的尖尖上,毛茸茸的尾巴搖來搖去,“長生寺在下邊兒,我在降落了。”

“你才長不高!”黑貓氣不過,可能天生貓狗不對付,她每次看到大白都有想打架的沖動,“都說了讓貓貓來。貓貓操控的話,肯定能比恩人先到。”

大白反駁:“我哪長不高了?你跳起來也才到我肩……哎呀別撓!我還爪了,我真還爪了——”

謝信落於舟尾時,看見的就是滿天黑白交錯的蒲公英撲面而來。他沒工夫搭理扭成一團的兩只,全身血液就像凍住了一樣,艱難地走到洛星然旁邊,伸手下意識想觸摸那張許久未見的臉,可陌生感卻讓他停步不前。

不是他。

沒有靈魂寄宿的只不過是空殼而已。

謝信重新冷靜下來,聽著“嗷!!”一聲抓狂的叫,大白苦哈哈地挨了兩下,吐著舌頭規規矩矩地蹲來了旁邊。

殺紅眼的黑貓本來就心煩,一時沒察覺到船上來了第四人。她接收到大白擠眉弄眼的暗示,踩著小碎步繞到謝信腳邊,邊亂蹭邊嗲聲嗲氣地“喵”了一聲。

大白:“……”你剛剛揍我時可不是這態度。

謝信垂下眼睫,“近來還好?”

大白擡頭挺胸,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嚴肅:“貓窩一切如常,大家得知您歸來的消息,都很高興。”

貓窩就是他們妖修小組織的名稱。從黑貓將第一只流浪的小崽子叼回自己窩裏起,這個名字便永久敲定了。

“嗯。”謝信頷首,黏著在洛星然面容上的視線移開,語調平緩,“無極人口驟降,沒有變化就是好消息。”

有了他的接手,扁舟很快降落。

謝信將洛星然背在背上,有些恍惚。

……他離開的時候也這麽輕嗎?

答案無疑是否定的。那種抓不住的恐懼又出現了,在十二廟時,喜怒哀愛惡欲六廟並未拖他太久,歡喜是洛星然,愛慕也是洛星然。

他彼時還知道是假的,哪怕留戀也沒有駐足,只是貪婪地註視一切,像野獸為了過冬將所有可獲得的食物拖進巢穴,在記憶中儲存品味。

最難過的是“懼”。

他進入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完美幻境。幻境裏的一切都與他認識中的一樣,他在裏面通過了十二廟,按照與神算子約定好的來到長生寺,卻被迎頭潑了滿身冷水。

長生寺從大到小的所有佛修都說,他們並未接到過接待他的消息。他又苦苦等來佛子,佛子卻在他提及神算子時笑著問:“那是誰?”

不似作假的疑惑讓謝信跌入谷底,他不知用什麽樣的心情離開長生寺,渾身發冷,徑直趕往合歡宗。駐守在宗門入口的弟子並沒變過,他上前問湛晃之在哪,那弟子莫名其妙地回答:“道友找錯了吧?我們宗沒這號人。侄子……什麽侄子,湛宗主沒有侄子啊。”

他才明白自己的恐懼是什麽。既然是最害怕、最不願面對的,十二廟偏從根源鏟除,抹去痕跡。

無論是神算子還是湛晃之——亦或者洛星然,全部人間蒸發了。沒人記得他們,也沒人知道他們存在過,從過去到現在的種種都成了臆想。

謝信不斷陷入自我懷疑,甚至認為他在死亡後徹底瘋了,以至於幻想出一個相愛的人也無可厚非。

……但就算是假的,一直不醒過來也好。為什麽要醒來呢?他願意永遠沈醉下去。

他短時間忘記了目的,像游魂一樣徘徊。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甚至他找不到任何發火的理由,卻仿佛有一只手挖穿了他的身體,呼啦啦地四處漏風。

黑貓問起的時候,謝信已經將洛星然放平到床上。

他沒有講太多細節,只籠統地敘述了幻境中沒有洛星然這一件事,黑貓雲裏霧裏,綠幽幽的眼睛睜得滾圓:“為什麽呀,恩人最後是怎麽離開的呢?”

“沒有為什麽。”謝信眼底是抹不掉的疲憊。

可他的聲音卻是輕的,沒什麽大不了一般:“離開很簡單。我不過是接受了他不在的事實而已。”

所謂心魔,就是不破不立。

有佛言道:魔來不拒,魔去不留。

十二廟沒有時間概念。外界的九年,內界卻不知從何算起。

他在漫長的時間中慢慢接受,像揭鱗片一樣讓自己疼痛、麻木,等想到無法再想、大腦處理不了信息時,隨他的最後一個念頭跳出,幻境終於破了。

最後一個念頭是——那就一起消失吧。當他從沒來過,另一種層面也是永遠在一起了。若洛星然離開他,那一無所有的他就再沒什麽好失去的。

他看見出現在雲端的佛龕時,得以頓悟,仿佛經歷了大悲大喜,入耳梵音穿透了他捂住耳朵的手背,硬生生蜷縮著承受了聲響與體感上的痛苦。

黑貓趴在床頭櫃上,小小的腦袋枕著大白的尾巴,偷偷低語:“什麽意思?恩人是不喜歡那個合歡宗的了?那咱們辛辛苦苦守他那麽久,貓貓還怕他餓死,研究好久怎麽煮肉湯呢。”

大白在她腦後逆向呼嚕一把,“小孩懂個屁,大人的心思你少猜。”

黑貓咬牙切齒道:“要不是恩人在,早把你踹外頭池裏餵魚了。”

趕到的翁慈將議論聲收入耳中,笑而不語走到床邊,仿佛透過洛星然看見了更深的東西。

隨後他目光順著眉眼一路向後,停留在那根從未摘下的發簪上,摸著胡子道:“這顆碧雲石中有龍氣殘留,謝公子為何不用?”

“用於他身上,為何不算用?”謝信看向同一處:“我倒是更想知道,傳言碧雲石能寄居魂魄、保其神魂不散,現在看來它並無此功效,神算子可知是什麽原因?”

翁慈心道,它本身該是你的機緣。

這石頭還能保人不生心魔,若是攜帶它一同去十二廟,只會事半功倍。可惜送出去的人從未想過將它用在自己身上,收到的人也無法發揮它的功效。

“機緣既定,屬於你便是你的,旁人不過暴殄天物而已。更何況這位……”

他停頓下來,並未將話道盡。

謝信了然擡眸,朝大白遞了個眼色,後者立即叼起黑貓溜出門外,順帶體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房裏只剩下兩人,翁慈緩慢道:“更何況,洛公子的魂不為時間困,不受五行拘。春雨不潤無根之草,佛法不度無緣之人。”

他站在驟暗的陰影內,伸手從懷裏掏出了謝信帶來的那本書,“謝公子,借劍一用。”

心中知曉和旁人直言是兩回事。出鞘的青凜遲遲未動,還是翁慈邁進一步,主動在掌心劃開一道長口。

深紅的血液翻湧而出,滴滴答答順著攥起的拳落到陳舊的內頁上。起初並無變化,直到蒼老的臉泛起異樣青白、呼吸窘迫,書冊竟從他手中漂浮起來,嘩啦啦地無風自動。

刺眼的光芒漸漸亮起,與室外高空閃爍的光幕達成同頻後,一行行金色的字符躍然紙上,仿佛在一棵巍然古樹上攀附生長,順著枝條往四周抽伸,最終鋪成了一面宏大的篇章。

它抖了抖自己新生的軀幹,探出細長的須線探到謝信手邊,當觸碰的那一剎那,自他指下蕩起道道漣漪,陌生的知識種進了腦海,謝信皺起眉:“這個字符代表了我的名字?”

翁慈無力站起,人在面臨死亡威脅時,求生的本能會毫無疑問地迸發。

但他渾然不在意,暈眩和窒息都無法讓他畏懼,只氣若游絲道:“這本書原是天界法寶,裏面記載了修仙界誕生後的每一個走向,我也不過其中一子。世間萬物皆在其上,飛鳥走獸無一不缺,從它展開的第一頁起,謝公子的名字便與之密不可分了。

“可你身旁那位不同。他本該在百年前落水後銷聲匿跡,卻陰陽差錯重新回到修仙界……他的神魂早不屬於這裏,所以碧雲石才對他無用。”

是。

他知道洛星然已經不屬於這裏,很早之前就知道。

謝信抱著一絲僥幸,順字符在書中翻找。

裏面有他死後重生,有他去合歡宗找劍,也有大片無法辨認、模糊或是空白的行段。仿佛原本的軌跡被改寫,自某個節點過後,大片行段都擺脫了既定的齒輪,脫離了他們頭頂系牢的金線。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不止是道心,就連他整個人都快四分五裂。

直到確認其中沒有任何自己想要的消息後,謝信眼神陰翳,再次的瀕臨崩潰促生了強烈的殺意,猶如狂躁野獸無法被控制地咆哮道:“你分明答應過我!!”

地面與門墻開裂,翁慈在湧動的靈氣下噴出一口血,更濃的腥銹味在房中蔓延。

得虧有叮囑在先,不然廟中佛修推門進來肯定會被嚇個半死。他出的氣比進的氣多,胸口如風箱般起伏,緩了緩後無奈道:“……謝公子,佛子當初並未許諾過什麽。既無根無緣,便唯有自渡。就算這本書也無法拉回他的魂魄,除非他自己願意。”

“讓他自渡,讓他願意?”

謝信捂著臉低低地笑了,笑聲中的神經質令人直起雞皮疙瘩,“我要如何得他願意?用無極這片早已爛透的地嗎?他有更好的去處,何來願意!!!”

“雖洛公子與佛法無緣,但他與……”翁慈神情覆雜起來,正要說什麽,謝信已同時楞在原地。

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知道,當情感波動達到最劇烈的頂峰時,對外表現往往是平靜的。

垂在身側的右手被人輕輕拽了拽,衣料細微的摩挲落地無聲,獨獨在謝信心裏爆發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海嘯。

他倏地回過頭,床上的人斜斜靠在枕上,張口沒發出聲音後,改為沖他眨了眨眼。

流光遍地,如燈燃起。他的幻象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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